第439章 北礦路,終於見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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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吹了一夜。

  天剛蒙蒙亮,新金山前埠裡頭就已經動了起來。

  昨夜《美洲新金山前埠諸部貨稅草冊》剛剛立冊,倉里那幾盞燈一直亮到後半夜才熄。可等天色一放白,鄭森就已經披著罩甲出了棧橋後的木屋。

  前埠不大。

  一路走過去,什麼都看得清。

  東邊炮位在加固。兩個工匠正蹲在地上,用木槌砸樁。柵外換貨地昨夜才掃過,今日一早又有人過去把地上的腳印理了一遍。再往前,靠海一側的小碼頭上,水手正把昨夜搬上岸的兩桶火藥重新挪進更乾燥的棚子裡。

  每一樣都不算大。

  但每一樣,都得盯。

  鄭森走得不快,一路看過去,誰也不敢偷懶。

  走到棧橋頭,他停了下來,朝南邊海岸望了一眼。

  看不見阿卡普爾科。

  也看不見更大的港鎮。

  可這片地,已經不是一塊空地了。

  這裡有炮,有柵,有人,有帳冊。

  現在差的,就是那口真正的大肉。

  白銀。

  他剛站定,施琅就到了。

  施琅今日沒披整甲,只束著護臂,腰裡一口窄刀,整個人顯得更利索。他上來先拱了拱手,沒說空話,直接問:

  「昨夜那本帳,看完了?」

  「看完了。」

  「北礦路那條線,你信幾分?」

  鄭森沒立刻答,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木板。

  「帳是真的。」

  「神父口供也對得上。」

  「可路怎麼走,銀子什麼時候走,押多少人,咱們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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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琅點了點頭。

  「那就是只知道有肉,不知道肉掛在哪兒。」

  「差不多。」

  說完,鄭森回過頭,看向身後的趙海、周哨總、何文盛幾人。

  「進倉議事。」

  幾人應聲跟上。

  倉里已經重新收拾過。

  桌上那本新冊子還攤著,邊上壓著昨夜單獨抄出來的那張紙。何文盛來得最早,早把要用的東西都擺好了。除了帳冊,還有幾份從西班牙俘虜和神父那裡拼出來的草圖。

  草圖粗。

  但現在能用的,也就這些。

  鄭森坐下後,沒先說別的,直接把那張寫著「銀稅若干,未走海轉,由北礦路押送」的紙拿起來,往桌上一放。

  「都看過了?」

  施琅先點頭。

  趙海也點頭。

  周哨總昨夜其實沒太看懂,可聽了一夜,也懂了個大概,趕緊也跟著點頭。

  何文盛則拱手道:

  「學生今晨又對了一遍。」

  「現下能確定的,有三件。」

  「說。」

  「其一,這地方不止一條通海稅線。至少還有一條往北的陸路。」

  「其二,教會帳冊肯單列這一筆,說明這筆銀稅不小。」

  「其三,既然不走海,便有可能是為了避海盜、避風浪,或避別處耳目。無論哪樣,沿線都不會毫無防備。」

  他說得不快。

  但句句都落在實處。

  周哨總這回沒急著插嘴,而是憋了一會兒,才道:

  「那咱還等什麼?」

  「既然有路,就派人摸。」

  「摸著了,能搶就搶。搶不到,也知道西班牙人的銀子怎麼流。」

  施琅斜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搶。」

  周哨總梗著脖子。

  「那不然呢?咱跑十萬里到這兒來,不就是衝著他們的銀子?」

  「沖銀子,也得先看清。」施琅語氣平平,「你知道這條路是往山里去,還是往草原去?你知道押銀的是幾十個人,還是幾百個人?你知道附近有沒有可伏兵的口子?若什麼都不清楚,帶人出去亂撞,撞進西班牙人的套子裡,前埠還守不守了?」

  周哨總被噎了一下,嘴張了張,沒頂回去。

  鄭森看著兩人,開口把話壓住。

  「銀子跑不了。」

  「可咱們的腳步,不能亂。」

  他這句話一落,倉里就安靜了。

  這是鄭森的路子。

  該硬的時候,他比誰都硬。

  可真到了要命的地方,他也比誰都穩。

  不是不想吃。

  是知道哪塊肉能一口咬斷,哪塊肉得先摸筋骨。

  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簡圖。

  「先說前埠。」

  「眼下,咱們有什麼?」

  趙海立刻接話:

  「三艘船。」

  「岸上火銃兵兩百餘,藤牌、短兵一百餘,工匠、醫官、雜役另算。」

  「小碼頭和糧倉已拿在手裡,炮位兩處,柵牆一圈,外頭換貨地已立規矩。」

  「土人那邊,有一撥願意靠近,另一撥敵意重。西班牙那頭,附近莊園和教堂已經知情,但還未見成股援兵。」

  鄭森點頭。

  「再說咱們沒有什麼。」

  這回是何文盛接話。

  「沒有成體系的地情。」

  「沒有清楚的內陸道路圖。」

  「沒有西班牙援兵規模。」

  「也沒有這條北礦路的具體方向、節點和護衛情況。」

  「還有一點。」施琅補了一句,「咱們離船太遠,補給線就斷。若真深追,前頭吃不上,後頭回不來,那就不是搶銀子,是送人頭。」

  周哨總聽到這兒,終於徹底不吭聲了。

  不是他不想搶。

  是他也知道,施琅這話沒毛病。

  新金山前埠這會兒站得住,不是因為大,而是因為海船就在後頭。火藥、糧、傷兵、退路,全靠這三艘船撐著。

  一旦離開海太遠,味道就變了。

  鄭森見眾人都說得差不多了,這才把手按在那張紙上,慢慢道:

  「所以,這條銀騾隊,眼下得先看見,再談搶。」

  周哨總沒忍住,還是問了一句:

  「那得怎麼看?」

  鄭森抬起頭,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去。

  「派人。」

  「輕裝。」

  「不是去打,是去看。」

  這話一出,施琅第一個點頭。

  他昨夜就猜到鄭森會這麼定。

  趙海也不意外。

  何文盛則已經伸手去拿空白紙頁,準備記令。

  鄭森道:

  「分兩路。」

  「哪兩路?」趙海問。

  「一路往港鎮方向去。」

  「摸的是西班牙援兵、教堂、莊園和海邊這條線。」

  「另一路往北。」

  「找這條礦路的影子。」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記住,是找,不是碰。」

  「若真看見騾隊,也不許亂動。」

  周哨總皺了下眉。

  「都督,真看見了也不動?」

  「嗯。」

  「可那不是眼睜睜看著銀子從眼前過去?」

  鄭森看著他,語氣沒起伏。

  「你知道後頭有多少人?」

  「不知道。」

  「你知道沿路有幾處能伏?」

  「不知道。」

  「你知道前頭是不是還有別的西班牙點?」

  「不知道。」

  「那你動什麼?」

  周哨總這回被堵得乾乾淨淨,只能悶悶地抱拳。

  「末將明白了。」

  鄭森這才把目光收回來,開始點人。

  「趙海。」

  「末將在。」

  「你從火銃營里挑十個老兵,夜不收里挑六個。再從水手裡挑兩個認方向穩的。一路往港鎮摸。」

  「要會藏,會看,會撤。」

  「是。」

  「施將軍。」

  施琅拱手。

  「本官在。」

  「你從你那邊的人里挑一撥耐走山路的。」

  「再選一個嘴嚴、手穩的帶隊。」

  「往北線摸。」

  施琅略一沉吟。

  「曹七怎麼樣?」

  趙海一聽,立刻道:「行。」

  周哨總也點頭。

  曹七不是大將。

  可這種活,恰恰適合這種人。

  夜裡能鑽,白天能趴,膽子不小,又不會腦子一熱自己做主打起來。

  鄭森道:

  「那就曹七。」

  「另一路,得帶個嚮導。」

  這話一出,幾人都明白了。

  嚮導不是從自己人里挑。

  是從土人里找。

  問題是,找哪一個。

  倉里靜了一下。

  何文盛先開口:

  「學生以為,不能找昨日那撥領頭的。」

  「為何?」周哨總問。

  「他和教會有舊,又太顯眼。讓他帶路,等於把咱們的手伸到明面上。」何文盛道,「土人那邊昨夜剛死了一個,眼下各部都盯著。若用太顯眼的人,對方反而可能臨時翻臉。」

  施琅點頭。

  「那就從那撥里挑個年輕的。」

  「年輕,嘴不嚴。」趙海搖頭,「見識也少,走不了深路。」

  幾人說著說著,話頭卡住了。

  確實。

  既要熟路,又不能太顯眼。

  既要敢走,又不能跟教堂綁太深。

  這種人,不好找。

  鄭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何文盛:

  「昨日來換貨那撥里,有沒有人一直不多話,只盯著鐵刀和鹽看?」

  何文盛一怔,隨即馬上反應過來。

  「有。」

  「是個年輕的。」

  「站在領頭那個後頭,沒戴十字架。昨日第一次來時,他只盯鏡子。今日再來,眼睛卻多半落在鐵件和槍上。」

  「人機靈?」

  「像是機靈的。」

  「怕不怕?」

  「怕,但不像嚇破膽那種。」

  鄭森點點頭。

  「就從這種里挑。」

  「先不許他單獨跑太遠。」

  「先用他認近處的路、認部族分界、認西班牙莊點的方向。」

  「若能用,再往深裡帶。」

  何文盛立刻記下。

  鄭森接著道:

  「還有。」

  「這兩路出去,不求快。」

  「寧可多花兩日,也別折人。」

  「前埠眼下最值錢的,不是搶回來的幾桶糧,不是土人換來的幾張皮。」

  「是眼睛。」

  「誰把眼睛丟了,誰就是廢物。」

  這話很重。

  倉里幾個人神色都收了收。

  尤其是周哨總,徹底不敢再嚷著立馬動手了。

  接下來,就是細分。

  哪一路帶什麼。

  帶多少乾糧。

  火繩槍和燧發槍怎麼搭。

  是否帶小鏡筒。

  夜裡怎麼認回前埠的方向。

  若遇西班牙巡隊,是先躲還是先殺。

  若遇土人村點,是只看不碰,還是必要時拿一個活口。

  這些都不能馬虎。

  趙海把手按在桌邊,沉聲道:

  「港鎮這一路,我帶不帶人親自去?」

  鄭森搖頭。

  「不行。」

  「你得留在前埠。」

  「炮位、柵、防夜襲,都得你盯。」

  趙海沒再爭。

  他知道鄭森說得對。

  前埠此時就是一根釘子,打進去不算本事,能不能讓它不被拔出來,才是本事。

  施琅則問:

  「那北線那撥,若真摸到礦路,看到騾印、糞跡、宿營點,要不要留標?」

  「不留。」鄭森答得很快,「只記在腦子裡,畫回來。」

  「樹上不刻,石上不畫,地上也不留多餘腳印。」

  「西班牙人不是傻子,若讓他們先看出咱們盯上了礦路,這線就廢了。」

  施琅點頭。

  「明白。」

  何文盛在一旁一條條寫。

  寫到這兒,他忽然抬頭問了一句:

  「大公子,那若港鎮方向那一路,真摸到了西夷援兵動靜,要不要立刻回報,還是繼續追?」

  鄭森想了想。

  「看輕重。」

  「若是幾十上百人的小股,先記行程,不急著回。」

  「若是大股,且方向是沖前埠來,立刻回。」

  「銀子值錢。」

  「可前埠若丟了,什麼都沒了。」

  這話,算是給全局壓了最後一道底。

  不管看見什麼。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新金山前埠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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