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教堂的鐘,敲給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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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曹最開始不吭聲。

  周哨總站在旁邊,手已經按上刀柄了。

  翻譯又問一遍。

  軍曹嘴角動了動,吐出一句。

  翻譯臉色古怪。

  「他說……你們現在逃,還來得及。」

  周哨總樂了。

  「嘴還挺硬。」

  說著就想抬手。

  鄭森卻抬了一下手,把他止住了。

  「別急。」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軍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對方顯然聽不懂漢話,但他聽得懂語氣。

  鄭森不疾不徐地道:「告訴他。」

  「現在是我在問,他在答。」

  「他若還想保住命,就別拿命試嘴硬。」

  翻譯照著說了。

  軍曹聽完,臉皮緊了一下。

  昨夜那一刀沒割下去,可已經把膽嚇鬆了一層。

  現在再看到這群東方人不急不躁地問,反倒比動刑更讓他不安。

  他終於開口了。

  翻譯邊聽邊轉。

  「他說,附近散居的人不少。」

  「正經能拿火槍的西班牙人,不會太多。二三十,四五十,得看教堂能號來多少莊園守衛。」

  「教堂那邊有教民,也有混血人和印第安僕從。若逼急了,能湊上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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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琅聽到這兒,伸手在草圖上點了點教堂。

  「果然。」

  「不是兵多。」

  「是人雜。」

  鄭森問:「再問他,鐘響三次,是給誰聽的。」

  翻譯說完。

  軍曹答得快了些。

  「他說,連響不是做禮拜,是示警。」

  「教堂是在叫附近所有依附教會和莊園的人往那邊靠。若再響,說明已有人去南邊送信。」

  「多久能送到?」

  軍曹這次沒犟,直接說了。

  翻譯道:「若是熟路騎手,半日內能到小港鎮。一日左右,能把消息往更大的駐點送過去。」

  鄭森聽完,神色沒變。

  可旁邊的施琅和何文盛都明白。

  這就意味著,新金山前埠真正能穩紮的空檔,並不長。

  西班牙人不是死的。

  他們現在只是亂,還不是廢。

  周哨總卻皺著眉問了一句:「大公子,既然他們在叫人,咱們要不要先下手?趁他們還沒聚齊,把那教堂端了。」

  旁邊薛校尉也跟著點頭。

  「教堂一燒,莊園那邊的膽先斷一半。」

  施琅沒馬上說話。

  他在等鄭森。

  這個時候,是最容易衝動的時候。

  新金山前埠剛立。

  人都在興頭上。

  昨夜又打了個痛快,順手還抓了好幾個俘虜。

  這會兒若再順著打上去,確實爽。

  可爽完能不能收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鄭森低頭看著草圖,手指在教堂和碼頭之間來回劃了兩下,這才開口。

  「不打。」

  周哨總一愣。

  「不打?」

  「對。」

  「現在不打。」

  周哨總撓了撓鬍子,明顯有點不解。

  「大公子,他們這都在招人了。咱們不先下手,等他們緩過來,不更麻煩?」

  鄭森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對。」

  「可你漏了一句。」

  「現在最怕的,不是他們叫人。」

  「是他們還沒看清我們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炮。」

  這話一出,棚邊幾個人都沉了下去。

  施琅接了下去。

  「若現在撲過去,把教堂和莊園一把火燒了,痛快是痛快。」

  「可咱們也就把自己底全掀開了。」

  「到時候西夷就會知道,東方人上來的不多,守的是個小埠,不是什麼大軍壓境。」

  周哨總這才反應過來。

  「哦……」

  「就是說,眼下他們還在怕。」

  「對。」鄭森點頭,「他們怕,所以先叫人,先探。」

  「那就讓他們繼續怕。」

  「讓他們猜。」

  何文盛在旁邊默默記下這幾句,越記越覺得心口發緊。

  因為這才是真正拿地的打法。

  不是誰熱血上頭沖得快,誰就贏。是讓對面一直看不透你,才最值錢。

  鄭森繼續道:「教堂放著。」

  「莊園也放著。」

  「他們鍾可以敲。」

  「信也可以送。」

  「咱們眼下要做的不是追著打,是把前埠扎得更像一口鐵釘。」

  「等他們覺得這地方啃不動,後頭才會露出更值錢的東西。」

  施琅這回笑了一下。

  「這才像做買賣。」

  「先把鋪面立穩,再看誰來砸場子。」

  周哨總也不擰了。

  「那接下來怎麼弄?」

  鄭森把草圖往木箱上一壓。

  「先給他們遞句話。」

  何文盛立刻抬頭。

  「都督要寫告示?」

  「嗯。」

  「寫兩份。」

  「一份漢文。」

  「一份讓翻譯和那俘虜何塞一起,給我抄成西班牙文。」

  何文盛精神一振,馬上把簿冊翻到新頁,提筆待命。

  「請都督示下。」

  鄭森說得很慢。

  「寫——」

  「大明水師東來,只取港埠,不擾平民。」

  「若教堂、莊園、居民不先犯我,不焚其屋,不殺其人。」

  「若助兵來攻,則糧倉、田地、教堂,皆視作軍資,一併沒收。」

  「若持信往來,可遣人來談。」

  「若持槍越界,格殺勿論。」

  何文盛一邊記一邊覺得這字字都帶刀。

  明面上,是留了一條路。

  可暗裡,已經把邊界劃得清清楚楚。

  你若不來碰,我先不燒。

  你若來碰,你的教堂和田地就不再是聖物,是軍資。

  這就不是和氣,這是規矩。

  新地方的新規矩。

  施琅聽完,先是點頭,隨即又問:「這東西,怎麼送過去?」

  鄭森道:「不直接送教堂。」

  「找兩個俘虜。」

  「一個是何塞。」

  「另一個,挑昨夜抓的雜役。」

  「讓他們拿過去。」

  「再讓人遠遠看著。」

  「看誰接,看誰不敢接,看誰看完後先往哪邊走。」

  這已經不是送信了,是在試人。

  試西班牙人的膽子,試他們亂到了哪一步。

  周哨總咂了下嘴。

  「都督,這一手夠陰。」

  鄭森瞥了他一眼。

  「會說話就說兩句。」

  周哨總忙嘿嘿一笑,閉嘴了。

  沒過多久,何文盛就把漢文底稿寫好了。

  翻譯和何塞被押到旁邊,當場抄成西班牙文。

  何塞最開始不想寫,嘴裡嘰里咕嚕說了一串。

  翻譯臉都白了,湊過來低聲道:「都督,他說……這是脅迫神的子民。」

  鄭森連眼皮都沒抬。

  「告訴他。」

  「昨天是綁著他出來的。」

  「今天只是讓他拿筆。」

  「若他覺得這已經算委屈,明日可以換根繩子試試。」

  翻譯趕忙照著轉。

  何塞臉色一下就變了。

  最後還是老老實實提筆。

  他寫字時手有點抖。

  不是怕寫錯。是怕自己這份紙帶過去後,被教堂那邊的人當成叛徒。

  可他現在更怕的,顯然是站在面前這群東方人。

  紙寫好後,鄭森沒馬上放人。

  而是先把兩份文書看了一遍。

  他不識西班牙文細句,可認得格式,看得出有沒有耍花招。

  何文盛也請翻譯逐句核對了兩遍。

  確保意思沒偏。

  鄭森這才道:「給他們鬆綁。」

  「但腳上留繩。」

  周哨總親自上前,把何塞和另一個雜役手上的繩子鬆開,只留下腳踝上一截,好讓人還能拽住。

  兩人手腕都勒紅了。

  一鬆開,都下意識揉了揉。

  鄭森看著他們,語氣平平。

  「告訴他們。」

  「把紙送到教堂邊上,交給看得懂的人。」

  「送到之後,他們能不能活著回來,不看我,看他們自己人。」

  何塞聽完,臉色更白。

  這話太毒,可也太真。

  要是教堂那邊懷疑他已經投了東方人,他回去也沒好果子吃。

  但若不去,眼下就先過不了這一關。

  這時施琅忽然開口。

  「再加一句。」

  鄭森轉頭。

  施琅道:「讓他們順便替咱們看看,教堂邊上聚了多少人,回來說。說得清,就活。」

  鄭森點頭。

  「可以。」

  這就更絕了。

  兩人現在不僅是送信的,還成了回來的眼。

  何塞幾乎咬碎了牙,可還是只能點頭。

  因為他知道,這些東方人說一不二。

  你能不能活,不在你喊不喊聖母,在你有沒有用。

  不多時,文書卷好。

  何塞和那雜役被放了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順著山下小路往教堂方向走。

  後頭隔著一段,周哨總派了兩名最穩的夜不收遠遠跟著。

  不靠近,只盯人。

  棚邊,施琅抱著胳膊,看著那兩人的背影,忽然道:「你說,他們那邊會不會直接把人扣下?」

  鄭森道:「會。」

  「也可能不會。」

  「若他們怕咱們真有大軍壓著,便不會立刻殺信使。」

  「若他們已經亂到沒腦子了,那就難說。」

  施琅嗤了一聲。

  「西夷的腦子,有時候也就那樣。」

  鄭森卻道:「越是這樣,越得試。」

  「試出來他們是亂,還是穩。」

  「這比燒一個教堂值錢。」

  時間一點點過去。

  碼頭這邊也沒閒著。

  趙海已經帶著工匠和士兵,開始在外頭補柵。

  新砍下來的木料被拖回來,削尖,埋樁,夯土。

  倉邊新起了一段矮牆。

  海邊的小炮也重新挪了口。

  昨天才拿下來的地方,今天已經多出一股常駐的味道了。

  何文盛站在邊上,忽然低聲感慨了一句。

  「都督。」

  「嗯?」

  「學生方才忽然想明白了。」

  「什麼?」

  「昨夜那一仗,只是奪地。」

  「今天這一紙文書,才算立規矩。」

  鄭森看了他一眼,沒說別的,只淡淡道:

  「規矩才值錢。」

  「搶一回,誰都能搶。」

  「讓人照著你的規矩活,才叫真拿到手。」

  何文盛聽完,重重點頭,把這話又記進了旁邊的小紙片上。

  這東西,後頭說不定都能編進《海外經略錄》里去。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

  兩名夜不收終於回來了。

  其中一人先跪地行禮。

  「回都督,人送到了。」

  「怎麼說?」

  「教堂外頭已經聚了不少人。西夷、混血、還有土人,粗看得有七八十。拿火槍的不算多,二十來個。其餘都是刀矛和騎馬的莊園護衛。」

  這數字一出,施琅輕輕嘖了一聲。

  「不少了。」

  那夜不收繼續道:「何塞把文書遞了過去。接紙的是個穿黑袍的老神父,邊上還跟著一個莊園主模樣的人。」

  「他們當時沒殺人,也沒追我們。」

  「只是把何塞和雜役都押進去了。」

  「押進去了?」

  「是。」

  夜不收點頭。

  「另外,小的瞧見,他們看完文書後,人群明顯亂了一陣。有人想往外沖,有人攔著。後來那老神父抬手,才把場面壓住。」

  鄭森聽完,眼裡終於浮出一點笑意。

  「行。」

  「這說明紙送到了,也看懂了。」

  施琅也笑了。

  「而且他們果然沒敢立刻殺人。」

  「因為他們還怕。」

  「對。」

  鄭森說完,看向山後那條看不見盡頭的小路。

  「既然怕,就還會再看,再猜,再派人來探。」

  「那就讓他們慢慢探。」

  「我們先把該做的做完。」

  何文盛在旁邊聽著,只覺得心裡越來越穩。

  昨天這裡還是西班牙人的小碼頭。

  今天,教堂的鐘敲了,告示也送了。

  可節奏已經不在西班牙人手裡,在大明手裡。他們慌,大明不慌。

  他們在叫人。大明在立規矩。

  這一進一退,高下立判。

  鄭森收回目光,轉身往碼頭那邊走去,只留下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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