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坡上有人,先別放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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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嗓子壓得低,可灘頭上所有人的動作,還是齊齊停了一瞬。下一刻,火銃兵齊刷刷抬槍,藤牌兵往前頂了一步,把牌面抬高。工匠那邊原本還在掄鍬的,也都下意識彎了腰,往沙袋後頭縮。

  魯老六手裡還抓著半根銷釘,愣了一下,張口就罵:「娘的,來得這麼快?」

  周哨總猛地扯開嗓子:「都別亂!左翼半跪,右翼別動!誰敢先放槍,老子先剁了誰!」

  這幾句一出,灘頭原本浮起來的慌氣,頓時被壓了下去!

  宋時濟那邊剛把水樣裝好,聽到動靜,立刻帶著藥童往後退。陸醫官臉都白了,卻還記得先抱緊藥箱。甲板上,施琅已經把千里鏡提了起來:「哪邊?」

  下面立刻有人指道:「左前坡,山脊邊上!」

  施琅順著方向看過去。他看得快,眼也毒,沒多久便低聲道:「不是西班牙兵。」

  鄭森就站在他邊上,伸手把千里鏡接了過去。遠處坡上,那幾道人影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虛了。是人,可不是穿甲,不是戴帽,也不是西班牙人那套裝束。這些人半身露在外頭,皮色偏深,身上衣物很少,手裡像是拿著長矛和弓,站得很散,不像成隊,倒更像是一群被動靜引來的獵人。

  鄭森看了片刻,把千里鏡放下:「土人。」

  施琅點頭:「八成。」

  何文盛就在一邊,聽得心口猛地一跳。不是西班牙人先出來,而是當地土人!這意味著什麼,他一時還說不清,只是直覺告訴他,這事比碰上紅毛鬼還麻煩。紅毛鬼至少還能靠翻譯問兩句,土人卻連話都不通!


  若命人開槍,眼前這些土人立刻就會散。可散了之後,他們會不會去引西班牙人過來,會不會夜裡再摸回來,誰也不知道。若不壓一壓,萬一對方先放箭,這邊又要吃虧。

  施琅轉頭看向鄭森:「打不打?」

  鄭森卻沒先回他,而是問道:「他們離灘頭多遠?」

  趙海一直在旁邊看著,也粗粗估了下:「二百步出頭,超出火銃最穩當的射程。若放槍,能嚇一嚇,不一定打得著。」

  施琅嗯了一聲:「那就更像示威。」

  鄭森還是沒急著開口,只繼續盯著坡上那幾個人。那些土人也在看這邊,一動不動。很顯然,這不是一群完全沒見過世面的蠻子。他們知道海邊來了外人,也知道下面這一百來號人不好惹,可他們沒跑!

  這至少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們膽子不小。第二,他們想看清這幫東方人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鄭森沉默幾息,終於開口:「先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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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琅眼皮一抬,卻沒反對。

  「傳下去,火銃繼續架著,但不准先開第一槍。藤牌往前再頂半步,工匠不停手,繼續修工事!」

  「是!」

  命令一層層傳到灘頭。周哨總聽完,立刻照辦:「左翼穩住!藤牌再上一點!火繩看好!沒我號令,誰都不許放!」

  一名新兵死死盯著坡上人影,喉結滾了兩下,小聲問道:「周爺,他們要是放箭呢?」

  周哨總頭都沒回:「那你就給我先蹲穩!你現在這手抖得跟篩糠一樣,真讓你開,也打不著!」

  旁邊的老兵低笑了一聲,那新兵臉一紅,反倒鎮定了些。

  工匠那邊也沒停。魯老六剛才雖然被驚了一下,可這會兒火氣一上來,反倒不怕了,張口就罵:「看啥看!人家在上頭看你,你就不挖了?壕挖淺了,箭一來先扎你屁股!」

  工匠們聽得一陣鬨笑,手底下又掄了起來。笑歸笑,動作卻明顯更快了。人就是這樣,真到了緊的時候,笑罵兩句,反而比死繃著更頂用。

  宋時濟和陸醫官退到淺壕後頭,把藥箱放下,也盯著坡上看。陸醫官壓著聲音問:「先生,若真打起來,先救誰?」

  宋時濟看都沒看他:「誰能救就救誰。救不回來的,別撲上去送第二條命。」

  陸醫官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了嘴。

  船上,何文盛正拿著筆飛快記著:「坡上見土人數人……周哨總約束軍陣……都督令不許先開槍……」

  寫著寫著,他還是忍不住抬頭問了一句:「都督,為何不先打一槍,震住他們?」

  鄭森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們有多少人麼?」

  「不知。」

  「知道他們跟西班牙人是不是一路的麼?」

  「不知。」

  「知道他們怕槍,還是恨槍麼?」

  何文盛頓時不說話了。

  鄭森平靜道:「什麼都不知道,先打一槍,那不是立威,是把後路一槍打沒了。」

  這句話,何文盛一下記得極重!他立刻就明白了。明軍上岸才多久,腳都還沒站穩!若因為一時手快,先把當地土人逼成死敵,那後面這片海岸就別想安生。可若退得太軟,也不行。所以,只能先壓住,讓對方看,自己也看。這是在賭膽,也是在試水。

  施琅在旁邊補了一句:「真要放槍,也得先知道打誰。眼下這幾個人站在坡上,不一定就是來打的,可能只是被動靜引來的。把這幾個人打死,後頭若躲著幾十上百個,全恨上你,值麼?」

  何文盛這下徹底不問了。

  灘頭上,雙方就這麼隔著二百來步對看。風吹過緩坡,草葉微微晃動。那幾名土人始終沒往前,也沒退。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肩上披著塊像獸皮一樣的東西,手裡握著一根長矛。他看得最久,眼神也最沉,顯然是在分辨。

  這幫從海上來的,不是之前那些白皮、留胡、掛十字的西班牙人。船不一樣,旗不一樣,人也不一樣。可他們同樣帶槍,同樣挖坑,同樣不是善茬!

  對岸這邊,鄭森也在分辨。這些土人不像軍,至少眼下不像。他們沒有隊形,沒有統一兵器,更沒有火槍。可這不代表他們就沒威脅。只要熟地勢,他們就比火槍兵更會躲,更會纏!

  僵了一陣後,施琅先開口:「總這麼耗著,不行。」

  「嗯,得試一試。」

  鄭森顯然已經想好了:「拿東西。」

  施琅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送禮?」

  「試路。」

  鄭森轉頭吩咐王小旗:「去取一串銅鈴,一小匹青布,一面銅鏡。」

  「是!」

  王小旗跑得飛快。何文盛聽得愣了一下。銅鈴、布、鏡子,這些東西都不算貴,可拿來探人心,卻最合適。銅鈴有響,孩子喜歡,獵人也喜歡。布能穿,鏡子就更不用說了。船上出海前,本就專門備了一些,原本就是打算沿途和土人試換物事的。

  沒多久,東西便送來了。鄭森接過那面巴掌大的銅鏡,在手裡掂了掂,直接丟給周哨總:「挑個膽子穩的,帶上去,放在坡下空地。放完就退。」

  周哨總一抱拳:「末將親自去!」

  鄭森看了他一眼,沒有攔,只道:「藤牌兵跟兩個,火銃兵掩。若對面有動作,先退,不追。」

  「是!」

  周哨總轉身便點了兩名藤牌兵。三人一前兩後,從灘頭淺壕里走了出來。一下子,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尤其那幾個新兵,手心全是汗,連火繩都快捏濕了。

  周哨總手裡拎著那三樣東西,走得不快,卻極穩。一直走到離對方約百步外,才停下。

  坡上的幾名土人頓時有了反應。有人把矛抬高了些,還有一人半蹲下來,像是隨時準備要跑。

  可周哨總沒再往前,只是慢慢彎腰,把銅鈴、布和鏡子放在一塊石頭邊。放下之後,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抬起手,掌心朝外,慢慢往後退。

  這是鄭森教他的。別露後背,別跑,讓對方看清你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

  周哨總就這麼一步一步退了回來。直到退回淺壕線後,坡上的土人才有了更明顯的動靜。那名年長土人側頭和身邊人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很短,很急,誰也聽不懂。可情緒倒不算慌,更像是在商量。

  施琅拿著千里鏡,看得清清楚楚:「他們也在怕。」

  鄭森道:「當然怕。你讓他們看見火槍,看見船,還看見咱們一上岸就挖坑,誰不怕?」

  何文盛低聲接了一句:「那他們為什麼不走?」

  鄭森只回了五個字:「因為他們也想活。」

  何文盛頓時一怔。

  鄭森繼續道:「西班牙人在這邊待了這麼久,土人不可能沒見過外人。他們要看明白,咱們是哪一路。若咱們跟西班牙人一樣,他們遲早得選邊。若不一樣,他們就會再看。」

  說白了,就是看誰給的生路更大!

  這就是邊地的規矩,不分中外。

  坡上又安靜了一會兒。終於,那名年長土人沒有自己動,而是推了一個年輕些的下來。那年輕人身形瘦,跑得快,動作像野鹿。他先沿著坡邊往下躥了一段,到了離那幾樣東西還有二十多步的地方,又停住,死死盯著灘頭的明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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