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踩上陸地,也得先守規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洪承祖挑人很快,也很硬。會划槳的,會使火器的,會泅水的,膽子大的。最後挑出來三十來人,分三條小艇,各自帶刀、短銃、火藥葫蘆、繩索、測水竹竿,其中還有兩個會幾句西洋話的通譯。

  不是為了現在用,是以防萬一。

  小艇放下去前,施琅又把人叫到一處,當面吩咐:「聽清楚了!不許亂沖,不許見樹就砍,見水就喝!先探岸,再找水,再找人煙。若有土人,不許先開銃,除非對面先動手!若見洋人痕跡,立刻回來稟!明白沒有?」

  眾人齊聲應道:「明白!」

  鄭森補了一句:「還有。若發現適合大船停泊的灣口,不管有沒有淡水,都先回來報。這是正事。」

  這些安排完,時間又過去一截。

  島已經比先前大了不少。甲板上的人,哪怕不靠千里鏡,也能看見那道海岸線,能看見海鳥繞著島盤,能看見近岸有白浪。

  有個之前因為想家哭過一回的小兵,這會兒眼眶又紅了,只不過這次不是怕,是高興。

  「真有地。」

  「真他娘有地!」

  旁邊老兵笑罵:「閉嘴,都讓你說完了。」

  可說歸說,旁邊幾個人臉上也都帶了點壓不住的笑。

  遠航最怕的就是心裡沒底,現在有了這一塊地,哪怕只是個荒島,也說明他們的路沒走錯!

  這是救命的信!小艇終於放了下去。

  繩索一點點松,船邊的水浪拍得艇身輕晃。洪承祖站在船邊,親自看著第一批人下去。一個新選上的水手踩進艇里時,腿都還有點發軟。

  不是怕,是這幾天都在大船上晃,人一真要離船,反而不習慣了。

  旁邊老兵拍了他一下:「站穩了!別還沒上岸,先掉海里讓人笑話!」

  幾隻小艇慢慢劃開,大船上的人全在看。沒有人說笑,都在屏著氣看。

  這是大明這支船隊離岸最近的一次,也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上岸前一步」。

  趙海還在看海面。他忽然低聲道:「等會兒。」

  鄭森轉頭:「怎麼了?」

  「你看那邊。」

  趙海指著島西側。那邊浪頭打得不算大,可岸邊有幾處黑色突起。遠看像石,近看卻有些怪。

  鄭森接過鏡子,仔細看了一陣,才緩緩道:「不是礁。」

  施琅看向他:「那是什麼?」

  「像木頭,倒著插在岸邊的木頭。」

  這話一出,兩人都沒再立刻開口。

  若是木頭,還插成那樣,那就不太像純荒島了。也可能是以前哪個西洋船在這靠過岸,留下來的破棧痕。也可能,是有人住過。

  但現在還看不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

  鄭森沒有追加命令,也沒有讓小艇退回來。到了這一步,不能自己嚇自己。先讓人上去,查清再說。

  小艇一點點靠近岸邊,全船人的眼,都跟著那幾隻小黑點走。

  終於,最前面那條艇,船頭輕輕碰上了岸邊淺灘。裡頭一個身手利索的老兵先跳下去,海水只到小腿。他站穩後,四下看了看,衝著船上揮了兩下手。

  這意思是,暫時沒事。

  甲板上不少人一下都鬆了口氣。後兩條艇也陸續靠上。幾十號人分成幾股,先沒急著亂跑,而是照著軍令,一股守艇,一股探前,一股沿岸查水。

  遠遠看去,島上樹不少,林下有陰。海鳥倒是很多,受驚之後撲啦啦飛起來一片。

  鄭森一直拿著千里鏡看。

  他看得很細。

  看那群上岸的人怎麼站,怎麼搜,怎麼停。看他們有沒有突然轉身舉銃,看林子裡有沒有躥出人影。

  這一切都沒有。至少眼下,沒有。

  施琅也在看:「像是真沒大人煙。」

  「先別下死話。」鄭森盯著那片林邊,「再看。」

  又過了一陣,岸上的人開始往島內走了百餘步。其中一組停在一處低地,像是在辨什麼。隨後,一個人俯身撿起什麼東西,朝船這邊舉了起來。

  太遠,看不清。

  但能看出來,那人動作很急!

  很快,守艇的那撥人里,有人跑回來,衝著海上揮布巾。

  這是約好的信號。可暫靠,但有異。

  鄭森眼神一緊:「準備接人回報。」

  幾艘大船沒有再往前逼,只繼續緩緩貼住外側水域。不多時,一條小艇先脫離岸邊,朝旗艦這邊急划過來。

  艇還沒靠近,站在船頭那個校尉就先抬頭吼了一聲:「都督!島上有屍骨!」

  甲板上一片安靜。

  鄭森眼神一下定住:「什麼屍骨?」

  那校尉氣還沒喘勻,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海水:「洋人的!骨頭都發白了,邊上還有爛鐵器,像火繩槍,也像是刀把。看樣子,死了不短年月了。」

  這一句一出來,整條船先前那股發現島的熱氣,立刻收了一半。

  不是荒得乾淨的無人島,是有人來過。

  而且,死在了這兒!

  鄭森和施琅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可兩個人心裡想的是一件事。

  這地方,不是仙山。

  前面那條路,也絕不會是只要熬過去,就只剩金山銀海那麼簡單!

  鄭森沉聲開口:「繼續探!先把水源、地勢、舊物,全給我摸清楚!」

  「繼續探。先把水源、地勢、舊物,全給我摸清楚。」

  鄭森站在船舷邊,聲音壓得很穩。

  那名先回來的校尉還站在小艇里,抬頭抱拳:「是!」

  「再帶一句給岸上,不許亂碰那具屍骨,不許亂翻舊物,先把周邊查清。」

  「明白!」

  小艇立刻調了個頭,朝岸邊劃了回去。

  甲板上的人都沒散。剛才那一句「島上有屍骨」,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先前上下一片喜氣,這會兒多少都收斂了。

  不是因為晦氣,而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這島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福地,有人來過,還死在了這兒!

  能死在海中孤島上的洋人,十有八九也是走遠洋路的。能留下火器和骨頭,就說明這地方不是頭一回被人踩。大明走到這一步,不是獨一份,前面有路,也有死人!

  施琅把手扶在欄杆上,看著岸上的人影,低聲道:「好消息是,起碼不是毒島。」

  鄭森看了他一眼:「何以見得?」

  「有屍骨,卻沒見大批散亂。」施琅目光沒動,「說明人死了,不是全島都絕。若是沼氣、毒泉、瘴癘一起發,死的不止一個。」

  這話不算安慰,只是老行伍在判斷。

  鄭森點了點頭:「還有一種,是補給時內訌,或船難後撐不住死了。」

  施琅冷笑一聲:「那也不算壞,至少說明島上有水有東西,能讓人撐一陣。」

  兩個人說話時,何文盛已經把筆墨攤開了。這時候他這個書吏比誰都忙,海圖旁邊壓著羅盤,另一側是筆札和前幾日的航程記錄。

  「都督,若要正式入圖,得先定一回方位。」

  「你先記粗記,等晚些時候再校。」

  「是。」

  鄭森沒有急著下「大船靠岸」的令。還是那句話,這地方沒摸透前,誰也別想拿整條船去賭。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岸上的探查慢慢有了結果。

  先回來的是第二艘小艇。艇上那人一上來,臉上全是汗和水,連禮都顧不上周全,先道:「都督,岸邊往裡走百餘步,有淺泉!水不多,但清。宋醫官親口嘗了,說能用!」

  宋時濟就在一旁,聞言立刻補了一句:「泉是活的,不是死水潭。旁邊還能看見濕泥,往下再挖,水應當更多。」

  這一下,船上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有淡水!

  這四個字,比什麼都實在。海上飄這麼久,哪怕帳上還夠喝,可那是看著數的。現在真見著活泉,心裡那份緊,總算鬆了一塊!

  很快,第三條小艇也回來了。帶頭的是個矮壯的老軍漢,手裡還拎著一段發黑的木頭。他上來後先把木頭往甲板上一丟。

  「都督,岸邊那幾根黑影,查明了,不是礁,是以前人立的樁。」

  何文盛立刻蹲下去看。那木頭很舊,外頭髮黑,底部還有水泡和蟲蛀痕跡,但能看出來是人砍削過的,不是野木。

  「像棧橋余樁。」老軍漢繼續道,「不長,早爛了,就剩半截子。看樣子,年頭夠久。」

  施琅彎腰,拿腳尖撥了撥:「西洋人的?」

  「說不死。」那老軍漢搖頭,「木頭上沒字,也沒鐵件。可岸邊那具屍骨旁邊,倒有一個半爛銅扣,還有一截皮帶頭,樣式不像咱大明的。」

  鄭森聽到這兒,終於開口:「屍骨查了沒有?」

  「查了。」

  「說。」

  「一個人,身量高,骨架大。身邊散著兩塊鐵片,一把鏽刀,還有一根爛得不成樣的火繩槍桿。衣裳早沒了,只剩些皮帶扣和銅扣。死因看不出來,像是在這兒拖了很久。」

  這幾句一落,甲板上靜了一下。

  何文盛下意識抬頭:「那就是個洋人無疑了?」

  趙海接過話:「十有八九。咱大明人不愛用這種皮帶扣,骨架也沒這麼撐。再說,若是咱的人,哪怕出海死了,身上多半也會帶點能認身份的東西。洋人不同,常年遠海,什麼都雜。」

  宋時濟則關心另一件事:「屍骨旁邊可有病死痕跡?比如嘔血、爛瘡之類?」

  那老軍漢一臉為難:「宋先生,這個看不出,骨頭都白了。」

  宋時濟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鄭森沉吟片刻,下了一道很清楚的令:「屍骨先別動。在周邊插木籤,圈起來。等咱們修整完,要走時,再給他埋了。」

  這話一出,旁邊不少人神色微變。不是不理解,而是沒想到鄭森會這麼處置。

  一個洋人死人,按有些粗蠻的做法,踢進海里都算正常。可鄭森沒這麼幹。

  原因很簡單。

  這具屍骨,是路標。

  它告訴了他們兩件事。第一,這地方別人確實來過。第二,這地方死人,但不絕人。在沒把島吃透前,屍骨就是證據。

  施琅明白這一層,便沒多說,只點了下頭:「也好,留著看個清楚。」

  這時,先前那名老軍漢又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小心遞上來:「都督,還有這個。」

  那是一片薄薄的銅牌,已經鏽了,邊角缺了一塊。正面看不清紋樣,只能勉強看見一點刻痕。

  何文盛湊近一看,皺眉道:「像字母。」

  鄭森接過來,翻了兩面:「記入冊。」

  「是。」

  事情到這一步,該定下一件正事了。

  命名!

  這不是虛頭巴腦。有了名,才好記入海圖,才好日後再找回來。沒有名字,再有價值也只是「那座島」「那個方向」「前頭那塊地」。

  海上最怕含糊。含糊一次,下回就可能多死一船人!

  鄭森看著海岸,半晌沒出聲。旁邊人心裡都在轉,起名這種事,落到主將嘴裡,就是規矩。

  洪承祖先低聲試探了一句:「都督,要不就照海上舊例,祭過媽祖,叫媽祖島?」

  這名字不算錯。海上的人敬媽祖,尤其這種遠洋路上,拿這名壓壓邪,也順耳。

  可施琅先搖了頭:「太泛。媽祖島四海都能叫,日後記圖容易亂。」

  趙海也跟著應了一聲:「不錯。海圖上的名字,得一眼就知道是哪兒。」

  又有人低聲道:「那叫東寧二島?」

  這名字是往台灣那條線靠,有點「東寧之外再一島」的意思。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