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風暴來了,先收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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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森見火候差不多了,才擺擺手:「散。各歸各位。午後我要看今日重校後的新圖。」

  眾人應聲退下。

  可剛走到門口,趙海忽然停住,轉過身:「都督。」

  「說。」

  趙海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開口:「末將方才說話沖,頂撞了何副官。末將粗人,不會說好聽的。可這海上,有時候書上的數和腳下的浪,真不一樣。」

  何文盛臉色變了變,顯然有點尷尬。

  鄭森看著他:「你怎麼說?」

  何文盛沉默片刻,拱手道:「末將昨夜確實過於信圖。往後願與趙舵工同記同校,不再各執一端。」

  趙海一愣。

  他本以為這書生要端著架子,不想竟然認了。

  他也立刻抱拳:「那……那末將也聽何副官的算數。不懂的地方,末將就問。」

  鄭森看著兩人,點了點頭:「這才像句人話。滾去幹活。」

  兩人這才一前一後退了出去。

  午後,甲板上比前兩天忙得多。

  瞭望台那邊加了人,觀星台旁邊的木欄上釘了新的測風帶。幾個書吏趴在小案上,一邊聽老水手講浪口,一邊飛快記字。那名西班牙領航員也被押到甲板邊,時不時指著海面說幾句,翻譯官一邊罵他別裝糊塗,一邊把意思轉給旁邊的人。

  「他說這水色發深,下面流急。」

  「他說若晚間雲腳壓低,明日風向還要變。」

  「他說這一路越往北,天色收得越慢……」

  很多東西,以前大明水手不是沒見過,只是沒人把這些經驗當成正式的東西記下來。現在一旦要入圖、入冊,就不一樣了。

  船上的人開始明白,遠洋不是膽大就行,得把每一分命換來的經驗都釘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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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樓上,鄭森站著看了半晌,沒說話。

  施琅走過來,低聲道:「這一下,他們心裡怕是更亂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終於知道,搶來的圖也會錯。前面的路,不是拿到了圖就一定能走通。」

  鄭森點了點頭:「知道怕,比瞎樂著強。」

  施琅看了他一眼:「你倒穩得住。」

  鄭森笑了笑:「我也怕。」

  施琅一怔:「你怕?」

  「怕啊。」鄭森手扶著欄杆,目光落在那張新謄抄的海圖上,「可怕歸怕,不能裝作不怕。得知道怕在哪兒,才知道怎麼補。」

  施琅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比你爹像樣。」

  鄭森偏頭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施將軍,誇人就誇人,別順手踩一腳。」

  施琅面無表情:「我說的是實話。」

  鄭森沒再接,只重新看向前方的海。

  海風還算順,船陣也沒亂。可他心裡比昨天更清楚了一件事。

  這趟路,真正能靠的,從來不是搶來的羊皮圖。

  是人,是眼睛,是筆。是一次次把錯修正過來!

  到了傍晚,新的副圖終於謄好。

  鄭森親自過去看,邊角處已經多了一排排漢字小注。

  某時,北偏二分。

  子後暗流急。

  水色深,似暖流過境。

  鳥跡未見。

  字不算工整,但很紮實。

  鄭森看完,伸手按住圖紙,緩緩道:「再抄三份。」

  旁邊書吏一愣:「都督,三份?」

  「嗯。旗艦一份,補給船一份,偵察船一份。若哪日一船出事,不能把大明新圖跟著一塊沉了。」

  這話一出口,周圍幾個人臉色都緊了緊,可沒人反駁。

  因為這就是遠洋。

  不是說不吉利就不會出事,而是得早做準備!

  鄭森鬆開手,又補了一句:「今日記下的,不准漏一字。以後誰若有新發現,也照這樣記。回去之後,這些東西都得送進海軍大學堂,讓後面的人,少死幾個!」

  書吏們聽得心頭一震,趕緊齊聲應是。

  夜裡,三船照舊拉開陣形繼續向前。

  但這一夜,領航房的燈亮得更久。沙漏翻了一次又一次,觀星台上,何文盛和趙海輪著抬頭看天,又低頭記數,誰也沒再爭。那名西班牙俘虜被綁在一旁,困得眼皮打架,可一被問到海況,又得立刻打起精神回答。

  大海還是那片大海。

  新謄出來的副圖,剛分到三船不過半日,天色就開始不對了。

  先是悶,不是熱,是發悶。

  海風本來一直還算順,吹在人臉上,多少還能帶點涼意。可到了申時前後,那風像是突然軟了,吹在皮膚上,黏得慌,叫人渾身都不自在。

  值更的水手先覺出來了。

  「今天這風,不對啊。」

  「風不就是風,有啥不對?」

  「你摸不出來?發膩!」

  甲板上有人抬頭看天。

  雲開始壓下來了,不是那種一片片散開的白雲,而是整層整層往低處走。遠處海天交界那條線,也不再亮堂,像是蒙上了一層灰布。

  尾樓觀星台上,趙海把千里鏡放下,眉頭已經擰住了。

  「何副官。」

  何文盛在旁邊記數,頭也不抬:「怎麼?」

  「這天不乾淨。」

  何文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也沉默了。良久,他才低聲道:「去請都督。」

  趙海轉身就下梯子,沒等他走出幾步,施琅已經從另一邊過來了。

  「看出來了?」

  趙海點頭:「施將軍,這雲腳低,風口又收,怕不是要起大浪。」

  施琅沒廢話,直接下令:「傳令!各船收上帆面,只留三成!所有甲板雜物立刻捆緊!炮窗封一半,底艙壓艙物再查一遍!」

  「是!」

  命令一層層往下傳,木哨聲、銅鑼聲、喊號聲一下子全響起來了,整個船隊像被人猛抽了一鞭!

  旗艦上,桅杆邊十幾名水手順著繩梯往上爬,手腳都快得很。下面的人扯著索,拉著滑輪,把風帆一層層往回收。

  補給船那邊更亂。那條船本就吃水深,裝得滿,如今浪還沒起來,船身就已經比平日晃得更重。船上的伙長扯著嗓子罵人:「那邊那幾桶油!給老子釘死!誰讓你們就那麼堆著的?等會兒滾起來砸死你們!」

  生芽艙也沒閒著。

  宋時濟親自帶著人把桶挪到更裡頭,用木楔卡住。有個副醫官問:「宋老,都什麼時候了,還顧著這幾桶豆?」

  宋時濟頭都沒抬:「越是這時候越得護。人只要吐,只要受涼,只要吃不好,後頭就全是事。」

  他說完,抬眼看向頭頂。上面的腳步聲越來越亂,這風,怕是來得比他們想得還快!

  鄭森從艙里出來的時候,甲板上的氣味已經變了。

  有海腥味,還有木頭被潮氣泡出來的酸氣。

  洪承祖跑過來,抱拳道:「都督,各船都在收帆。施將軍請你上尾樓。」

  「走。」

  鄭森上到尾樓時,風已經開始變急了。不是持續地吹,而是一陣陣往船臉上拍。何文盛正蹲在地上,用石筆飛快改記風向。旁邊那名西班牙領航員被捆在柱邊,臉色也不好看,嘴裡不停說著什麼。翻譯官在旁邊急得滿頭汗。

  「他說什麼?」

  翻譯官趕緊道:「回都督,他說這雲來得快,得先把高帆全收盡,不然會斷桅!」

  施琅冷聲道:「用不著他說,老子也知道。」

  鄭森往前看了一眼。海還沒徹底翻臉,可那股壓人的氣,已經下來了。

  他轉頭問何文盛:「還有多久?」

  何文盛咽了口唾沫:「不敢說准。若照雲腳和風頭看,不會超過一個時辰。」

  鄭森點頭:「傳令三船,再收一層帆!桅索全查!各艙門封死!沒有軍令,誰也不准在甲板上亂跑!」

  「是!」

  命令傳出去不到半刻,第一陣真正的風就下來了。

  不是吹。

  是砸!

  啪的一聲,一整片帆面被風拍得繃直,繩索瞬間絞緊,發出讓人牙酸的「吱呀」聲。甲板上的人幾乎站不住,一個搬木桶的新兵被晃得往前撲,眼看就要撞上欄杆,旁邊老水手一把拽住他,罵道:「腿呢?長身上當擺設的?」

  話音剛落,第二陣浪已經抬起來了!

  從船頭撲過來,白花花一整片,直接拍上前甲板。有人沒抓牢,當場被沖翻。

  鄭森扶著欄杆,腳下也跟著晃了一下。

  施琅看了他一眼:「回艙?」

  「回個屁!」

  鄭森把外袍一扯,直接甩給洪承祖:「把號旗升起來!」

  「都督,這時候號旗怕看不清。」

  「看不清也得升!讓後面兩船知道旗艦沒亂!」

  洪承祖咬牙應下,轉頭就帶人往桅旁沖。

  風更大了!

  雲層壓到低處,天幾乎是一下黑下去的。白天沒了,只剩下一片灰。船體開始真正左右擺,不是平時那種起伏,而是硬生生被海浪掀起來,再摔下去!

  砰的一聲,底艙里不知什麼東西撞到了艙板,整條船的人心都跟著一提。

  船尾傳來嘶吼。

  「後索鬆了!拉緊!拉緊!」

  「左舷壓浪!壓住!」

  「封炮窗!快封!」

  這時候已經沒人顧得上什麼體面了,所有人都在喊。要壓過風,就得扯著嗓子喊!

  鄭森站在尾樓,雨還沒真正下,臉上卻已經全是打上來的水。那名西班牙領航員忽然拼命掙了兩下,朝海面方向大吼。翻譯官費力聽了幾句,臉色猛地一變。

  「都督!他說轉舵!得順浪一點!不能硬頂!」

  何文盛立刻道:「可若順得過頭,隊形要散!」

  施琅張口就罵:「命都快沒了,還管隊形!」

  鄭森一抬手,把兩人的爭聲壓下去:「傳尾舵,右偏兩分,順浪,不許大轉!再傳後兩船,跟旗走,誰也不准脫!」

  「是!」

  舵手那邊立刻咬著牙轉盤。那木輪平日裡幾個人也能慢慢轉,這時候卻像在跟海拔河。兩個舵工渾身繃得發顫,額頭青筋都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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