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奧斯曼帝國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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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格達城外的泥地還沒幹。

  駝炮留下的焦痕,順著戰壕一路往前,直到奧斯曼前軍的大營邊上。被打斷的槍桿、翻倒的盾牌、爛在泥里的屍首,混在一起,散著一股沖人的臭味。

  奧斯曼軍中,沒有人願意再提那一日的衝鋒。

  因為提一次,臉就丟一次。

  更因為誰都知道,再打下去,也未必能贏。

  巴格達城中的總督衙署里,蠟燭燒了一地。門外來來回回全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響動。使者一撥一撥進來,又一撥一撥出去。

  屋裡。

  埃及來的軍使剛把紅海的戰報念完。

  念到一半,他自己都不敢抬頭。

  「……蘇伊士港外炮台被毀,摩卡總督已被迫與明人立約,曼德海峽運金船隊盡失,埃及分艦隊……全軍覆沒。」

  屋裡安靜得厲害。

  巴格達方面的統兵帕夏死死攥著手裡的祈禱珠,指節發白。

  坐在上首的大維齊爾沒有立刻說話。他先看了一眼案上的地圖,再看了一眼帘子外站著的幾名軍官。

  每個人臉色都很難看。

  一個巴格達守將忍不住開口:「大人,明人海上打得凶,陸上也頂了上來。波斯人本來就是一口氣吊著,現在背後有了明人的火器和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仗越來越難打。」

  另一個人急了:「難打也得打!難不成讓蘇丹陛下向東邊那些異教徒低頭?」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不說了。

  低頭。這兩個字太重。

  奧斯曼打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個氣勢。若是承認向大明低頭,不只是丟臉,是動搖人心。

  大維齊爾緩緩開口:「不是低頭,是止血。」

  他聲音不大,但屋裡立刻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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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海那邊,海路斷了。巴格達這邊,陸路也卡住了。咱們往前推不動,往後退又難看。再打半年,國庫先空,埃及和敘利亞先亂,等到那時候,陛下會更難受。」

  巴格達總督皺眉:「明人未必真敢繼續往西。他們隔著萬里。艦隊也不可能一輩子放在紅海。」

  大維齊爾冷笑一聲。

  「你到現在還看不明白?」

  他抬手敲了敲桌上的兩封戰報。

  「一封是紅海,一封是巴格達。明人不是孤注一擲,他們是兩頭下刀。海上搶你的錢,陸上斷你的路。波斯本來是塊快爛掉的肉,被他們拿火藥和銀子一喂,居然活過來了。」

  「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這是他們已經做了。」

  一名埃及軍官忍不住罵道:「英國人也不是東西。說好了賣硝石、賣炮材,拖到現在,一個箱子都沒送到。」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不只是英國人。那些威尼斯商人也開始抬價。都知道咱們缺東西,一個個把刀架在脖子上要錢。」

  大維齊爾聽著這些話,眉頭越擰越緊。

  這就是最壞的地方。

  前線吃了虧,後方的禿鷲就都圍上來了。

  奧斯曼大是大,可攤子也大。只要哪一塊撐不住,下面就全亂。

  「給伊斯坦堡去信吧。」

  他終於下了決斷。

  「請陛下早做打算。」

  伊斯坦堡。

  托普卡帕宮。

  夜已經很深了,宮裡卻沒有一個人敢睡。

  瘋王易卜拉欣一世坐在軟榻上,身邊滿是被摔碎的酒壺和玉器。地上跪了兩排侍從,一個個低著頭,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手裡捏著巴格達和紅海送來的戰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廢物!全是廢物!」

  他把捲軸狠狠砸在地上。

  「埃及的艦隊呢?朕的錢船呢?巴格達前線那麼多人,為什麼打不過一群從東邊跑來的商人?」

  沒人敢接。

  一個年輕內侍剛想上前去撿地上的戰報,易卜拉欣抬腳就踹了過去。

  「滾!」

  年輕內侍當場滾到柱子邊,額頭都磕出了血。

  大維齊爾站在殿下,臉色比誰都沉,卻也比誰都穩。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硬頂。

  瘋王瘋起來,誰說話都可能掉腦袋。

  可這話又必須有人說。

  他等易卜拉欣罵累了,氣喘得厲害了,才慢慢躬身。

  「陛下,臣有罪。」

  易卜拉欣盯著他,眼神里全是火。

  「你當然有罪!若不是你當初說波斯快垮了,讓朕再壓一壓,現在會鬧成這樣?」

  大維齊爾跪了下去。

  「臣請死。但臣死之前,還要把話說完。」

  這話讓易卜拉欣怔了一下。

  他最恨別人頂他,可也最喜歡別人把姿態放到地上說實話。

  大維齊爾繼續道:「如今不是一城一地的事。若是繼續硬拼,紅海的商路就徹底斷了。蘇伊士守不住,埃及必亂。埃及一亂,糧稅和轉運都要停。巴格達又被拖住。臣怕的不是輸一陣,是帝國撐不住這個消耗。」

  「那你什麼意思?」

  易卜拉欣咬著牙,「讓朕去給大明賠笑臉?」

  大維齊爾抬頭。

  「不是賠笑臉,是換口氣。」

  「明人要的不是君士坦丁堡,也不是安納托利亞。他們要的是商路,是錢,是名。」

  「咱們給他一個面子,讓他們拿到想要的東西。先把這把火壓下去。等緩過來,再談以後。」

  易卜拉欣沉默了。他當然不甘心,可他也不傻到徹底沒數。

  紅海失利,巴格達頂不住,英國人還在後頭玩兩頭吃。再硬撐,最後只會讓所有人都看笑話。

  這時,一名宮廷書記官被傳進來,手裡捧著另一封密信。

  「陛下,英國人的使節求見。」

  易卜拉欣眼神一冷。

  「讓他滾進來。」

  不多時,一個穿著英格蘭式長外衣的中年男人快步入殿。他很會看臉色,一進來就先彎腰行禮,不高不低,不像臣服,也不敢太傲。

  「偉大的蘇丹陛下,我奉我主人之命而來,帶來友誼。」

  易卜拉欣冷笑。

  「友誼?朕聽說,朕的友人最近很忙。忙著跟大明做生意,忙著把朕需要的硝石和火炮材料扣在碼頭上。」

  英國使節神色不變。

  「陛下誤會了。海上風浪難測,商船誤期,也是常事。」

  「放屁!」

  易卜拉欣猛地站起來,直接把桌上的金杯砸了過去。那使節險險躲開,額頭上全是冷汗。

  大維齊爾在旁邊看著,心裡卻更涼。

  英國人來,不是來幫忙的,是來探口風的。

  他們要看奧斯曼還能撐多久。

  若是還能撐,他們就賣點貨,賺一筆軍火錢。若是撐不住,他們轉頭就能跟大明做更大的買賣。

  果然,英國使節緩了口氣,馬上換了說法。

  「陛下,大明人如今氣勢正盛。他們艦隊強,火器也強。若是此時硬碰,只會讓荷蘭和法蘭西那些人看笑話。我家主人以為,暫時的克制,也是一種智慧。」

  這話說得很圓,可意思已經很清楚了。英國不會幫,至少不會真幫。

  易卜拉欣臉上的肉都在抖。

  他再蠢,也聽明白了。所謂朋友,都是看你還有沒有牙。

  現在奧斯曼這口牙,被大明打鬆了。英國人就開始裝聾作啞了。

  「滾。」

  他聲音很輕。

  英國使節忙道:「陛下——」

  「朕讓你滾!」

  易卜拉欣突然嘶吼起來。

  殿上的侍衛立刻拔刀,英國使節臉都白了,連忙後退,幾乎是倒著逃出大殿。

  殿門關上。易卜拉欣像泄了氣一樣坐回去。

  他半天沒說話。大維齊爾也不催。

  過了很久,易卜拉欣才開口。

  「你說……派誰去?」

  大維齊爾心頭一松。

  這句話一出來,就說明蘇丹已經認了現實。

  「得派重臣。普通使者,明人不會給面子。」

  「禮物呢?」

  「得拿得出手。阿拉伯馬,宮中的古籍,拜占庭舊藏,還有大馬士革鋼刀,都得帶上。明人既然重商,也重體面。咱們把姿態做足,讓他們願意收手。」

  易卜拉欣死死盯著地上的戰報。

  「他們若是獅子大開口呢?」

  「先聽。能給的給。不能給的,再拖。」

  大維齊爾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至少,要把紅海和巴格達這兩處火頭先壓下來。」

  易卜拉欣閉上眼,嘴角不停抽動。

  最終,他抬了抬手。

  「准了。」

  「選人。備禮。走絲路。」

  「告訴那群東邊來的商人——」

  他說到這兒,聲音突然卡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過了兩息,他才艱難地吐出後半句。

  「告訴他們,奧斯曼願意談。」

  大維齊爾重重叩首。

  「臣領旨。」

  求和的旨意一下,宮裡立刻忙了起來。

  人選很快定了。

  是禮法最熟、也最能撐場面的前任魯梅利亞總督,又加了一位精通波斯語和突厥語的老學士同行。使團的武官、書記官、通譯、護衛,全都是挑了又挑。

  他們不是去送禮。

  是去保住帝國的體面。

  裝箱時,連負責記錄禮單的官員手都在抖。

  阿拉伯馬,挑了六匹最好的。

  宮中珍藏的古籍,選了十幾部裝訂完好的。

  拜占庭舊宮流傳下來的鑲金聖像、玻璃器、星盤,也都小心包上。

  大馬士革鋼刀最麻煩,一共挑了二十柄,每一柄都得單獨登記。

  一名年輕官員小聲嘀咕:「咱們這是把國庫往外搬啊。」

  老學士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若是這些東西能換來東邊停刀,值。」

  年輕官員不敢再說話。可他心裡也明白。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邦交了,這是認輸。

  只不過,認輸也得認得好看些。

  使團出發那天,伊斯坦堡陰著天。

  易卜拉欣沒有親自送。他不想看。

  大維齊爾站在宮門外,親手把一份用金線封口的國書交給使團正使。

  「到了大明,不可失禮,不可逞強。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記住一條。」

  正使雙手接過,低聲道:「請大人示下。」

  大維齊爾盯著他,一字一頓。

  「咱們是去止損,不是去爭口舌。」

  「若明人肯收禮,肯讓你進京,那就說明這事還有得談。若他們連門都不讓你進,你們就在哈密或者蘭州先住下,繼續遞話。」

  正使點頭。

  「下官明白。」

  大維齊爾拍了拍他的肩。

  「這一路,走絲路。先去巴格達,再轉波斯境內,過哈密,最後入關。路長,人雜。護衛要打起精神。」

  「是。」

  車輪開始滾動。

  一輛輛馱著禮物的馬車、駱駝,緩緩離開伊斯坦堡。

  他們沒有走海路。因為紅海不安全。

  也不敢走北線太深的俄國地界,怕出事。

  所以只能沿著那條被多少王朝踩過、也被多少商旅埋過骨頭的舊路,往東方去。

  從前,是商人帶著貨走這條路。

  如今,是奧斯曼帶著求和的國書走這條路。

  消息傳出後,伊斯坦堡的商人圈子最先炸了。

  「真的要向大明低頭了?」

  「不是低頭,是談。」

  「談個屁。若不是被打疼了,會派這樣的大使團?」

  「那也沒法子。你沒聽說嗎?紅海的船都快不敢走了。再拖下去,咖啡、香料、金銀,哪一樣不漲?」

  「英國人呢?他們不是一直說能幫忙?」

  「英國人?他們只會看戲,順手賣貨,再順手把咱們賣了。」

  這些議論,很快從市集傳到酒館,從酒館傳到港口。

  整個伊斯坦堡都知道了。

  高門大國,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而在更遠的東方。

  哈密、蘭州、西安,一站一站的錦衣衛密探,也開始收到風聲。

  奧斯曼使團出發了。

  帶著阿拉伯馬,帶著古籍,帶著求和的意思,沿著絲路,往大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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