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鄭芝龍的養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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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芝龍答應了一口包下運煤的差事,轉身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這個人,精明了一輩子,信奉的只有一條: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雖然京城那邊關於「招股開礦」的消息還沒傳到福建市井,但鄭芝龍的安平老宅里,帳房先生們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老爺,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管家鄭福一邊給鄭芝龍添茶,一邊低聲道,「朝廷給的運費雖說不算頂高,可咱們船多啊!那些去北邊送完絲綢瓷器的空船,回來正好順路拉煤。這一來一回,那是滿載!」

  鄭芝龍翹著二郎腿,哼著福建山歌,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著。

  「這道理我懂。可你也別忘了,皇上這這這招股可是個無底洞。五百萬兩啊,雖然我有,但這錢拿出去,肉也疼。」

  他抿了一口茶,眼神一轉。

  「再說,咱森兒在紅海拼命,打得奧斯曼人都哭爹喊娘的。這軍功,朝廷就給個虛銜?我這當爹的,不得給自己留點養老金?」

  鄭福心領神會,湊近了些。

  「老爺,您是想……」

  「前陣子,戶部不是撥了一批去紅海的軍資嗎?裡面有不少是西域來的猛火油,還有那什麼提純硝石。」鄭芝龍壓低聲音,「那可是緊俏貨。聽說在東南洋那邊,那些土王為了這些東西,願意拿黃金換。」

  「小的明白。」鄭福趕緊點頭,「那些東西,咱們不是說是風浪大,有些受潮報廢了嗎?」

  「報廢?那是騙鬼的。」鄭芝龍冷笑一聲,「那些東西現在就鎖在廈門的暗倉里。你找個機會,分批運到安南、暹羅去。那邊的海盜、還有跟紅毛鬼打仗的土著,正缺這個。」

  「這……老爺,要是被錦衣衛查出來……」鄭福有些哆嗦。這可是倒賣軍火,是掉腦袋的大罪。

  「富貴險中求。再說,現在全天下的眼睛都盯著京城的煤,誰有空管這點破爛?」鄭芝龍擺擺手,「去吧。做得乾淨點。賺回來的錢,正好拿去填那五百萬兩的坑。」

  ……

  鄭芝龍算盤打得精,但他忘了,這大明已經不是崇禎初年那個處處漏風的篩子了。

  特別是在這種關乎國運的物資調配上,錦衣衛的眼睛比鷹還尖。

  京城,北鎮撫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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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揮使駱養性拿著一份從福建飛鴿傳書來的密報,手都有點抖。

  「這鄭芝龍……膽子也太肥了!」

  他把密報摔在桌子上。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鄭氏商船順風號,夜泊廈門暗港。將三百桶猛火油並兩千斤硝石,轉運至私人商船『黑鯊號』。去向不明。疑似南下。】

  「指揮使大人,這事兒……咱們直接抓人?」旁邊的千戶沈煉眼神狠戾,手按在刀柄上。

  「抓人?」駱養性瞪了他一眼,「鄭森現在還在紅海跟紅毛鬼拼命呢!你這時候動他老子,不怕前線炸營?再說,鄭家在福建根深蒂固,咱們要是硬來,萬一逼反了海軍,這這這爛攤子誰收?」

  「那……就這麼看著?」沈煉不甘心。

  「當然不。」駱養性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官服,「這事兒太大,不是咱們能做主的。得請示皇上。備馬!進宮!」

  ……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檢正對著一張有些發黃的地圖發呆。那是他根據後世記憶畫的「大明能源布局圖」。開平、撫順、大同……一個個黑點標註在上面。

  「皇上,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求見。」王承恩輕聲稟報。

  「宣。」

  駱養性進來後,跪下磕頭,然後把那份密報呈了上去。

  「皇上,這是剛收到的。鄭芝龍……這是在挖大明的牆角啊。」

  朱由檢接過密報,看得很仔細。臉上並沒有駱養性想像中的暴怒,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看完後,他隨手把密報丟進了香爐里。

  紙張遇火,瞬間化為灰燼。

  「駱愛卿,你覺得朕該怎麼辦?」朱由檢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子。

  駱養性愣了一下。皇帝這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脊背發涼。

  「臣……臣以為,當立即捉拿轉運的船隻,人贓俱獲。然後……然後……」他有點結巴了。

  「然後怎麼樣?殺了鄭芝龍?還是抄了他的家?」朱由檢冷笑一聲,「要是那麼簡單,朕還要你錦衣衛幹嘛?直接派兵去剿了不就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漫天飛雪。

  「鄭芝龍這個人,朕了解。貪財,好利。但他也是個聰明人。他這是在試探朕的底線。也是在給自己找退路。畢竟,鄭森那孩子跟朕走得太近了,他這當爹的心裡不踏實,想攥點把柄在手裡,或者說是私房錢。」

  「那……皇上是想放過他?」駱養性試探著問。

  「放過?你想多了。」朱由檢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朕的錢,一分一毫都得花在刀刃上。他吞進去多少,朕就得讓他吐出來多少。而且要吐得心甘情願,還要吐得感恩戴極。」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叩。

  「王伴伴。」

  「奴婢在。」

  「去御膳房。挑一盒……不,就挑那一塊放得有點久的、發了霉的茯苓餅。裝進最好的金絲楠木盒子裡。給鄭芝龍送去。」

  「啊?」王承恩和駱養性都傻了。

  送發霉的餅?這是什麼操作?

  朱由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再帶一句話給傳旨太監。就說:『朕聽聞福建潮濕,東西容易壞。這塊餅是朕特意留給鄭愛卿嘗嘗的。讓他品品,這變了味的東西,吃下去會不會拉肚子。』」

  駱養性渾身一震。秒懂!

  這是敲打!赤裸裸的敲打!

  「還有。」朱由檢接著說,「告訴他,開灤煤礦的招股,朕給他留了大頭。但他之前承諾的那五百萬兩,朕覺得少了點。既然他生意做得那麼大,甚至都做到了安南去了,那就再加個零頭吧。六百萬兩。一分不能少。」

  這一招,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既不抓人,也不撕破臉,但精準地打在鄭芝龍的七寸上。

  ……

  福建,泉州港。

  鄭芝龍正坐在他的豪華大船上,等著那批私貨出海的消息。他今天心情不錯,甚至還叫了幾個歌姬在唱曲兒。

  「報——!京城來的天使到了!」

  鄭芝龍一激靈,趕緊讓人撤了酒席,整理衣冠出迎。

  傳旨太監一臉嚴肅,手裡捧著那個精美的金絲楠木盒子。

  「鄭大人,接旨吧。」

  鄭芝龍跪下接旨。原本以為是關於運煤的嘉獎令,或者是催款的單子。

  可當太監把那個盒子遞給他,並當眾轉述了皇帝的那句話時,不僅鄭芝龍,連旁邊的管家鄭福都愣住了。

  「這……」


  一股淡淡的霉味撲鼻而來。裡面靜靜躺著一塊長了綠毛的茯苓餅。

  「皇上說,福建潮濕,東西容易變質。讓鄭大人嘗嘗這變了味的餅,會不會拉肚子。」太監特意把「變了味」三個字咬得很重。

  鄭芝龍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不是傻子。這哪是點心?這是催命符!

  皇上這是在告訴他:你的那些小動作,朕都知道。東西變質了,那是因為你動了手腳。吃了這餅,下場就是拉肚子——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臣……臣叩謝皇恩!」

  鄭芝龍幾乎是把那塊霉餅捧在手裡,像捧著炸彈一樣。

  太監看著他這副模樣,冷冷一笑:「另外,皇上還說了。開灤煤礦那邊,五百萬兩有點緊巴。聽說鄭大人最近生意興隆,不如再捐一百萬兩助助興?湊個六六大順嘛。」

  鄭芝龍這下徹底明白了。

  錦衣衛肯定把他的底得精光!那私扣的軍火,賣出去的錢,恐怕也就這個數。皇上這是要把他吞進去的剛好摳出來,一分不留給他。

  「臣……臣願捐!臣這就去籌錢!一定不少於六百萬兩!」

  鄭芝龍磕頭如搗蒜。現在的他,哪還有半點海賊王的威風?完全就是個被抓住把柄的土財主。

  送走了天使,鄭芝龍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緩過勁來。

  「老爺……那批貨……」鄭福小聲問。

  「還賣個屁!」鄭芝龍跳起來,一腳踹在鄭福腿上,「快!派快船去追!把那幾艘船給我叫回來!所有的貨,全給我扔海里!別留一點痕跡!」

  他大口喘著氣,看著手裡那塊霉餅,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敬畏。

  「這皇帝……這皇帝太可怕了。」他喃喃自語,「他不出宮門,卻像是在我身邊安了雙眼睛。這次是餅,下次……下次送來的恐怕就是毒酒了。」

  「老爺,那錢……」鄭福被踹了一腳,也不敢喊疼。

  「給!砸鍋賣鐵也得給!」鄭芝龍咬著牙,「六百萬兩,就當是買命錢了。以後……以後誰他娘的再敢跟我提走私軍火,老子先砍了他的頭!」

  「是是是!」

  ……

  一場可能引發內部動盪的危機,就這樣被一塊發霉的餅化解了。

  幾天後,六百萬兩銀票被送到了戶部。

  有了這筆巨款,宋應星的「開灤煤礦」和「撫順煤礦」項目立刻全速啟動。

  大批的流民被招募去挖礦、修路。鄭家的船隊也開始像螞蟻搬家一樣,把北方的黑金源源不斷地運往南方。

  京城的煤價,在那五十個平價售賣點設立的第二天,就應聲下跌。

  老百姓的火炕熱了。那些凍死骨的慘劇也終於止住了。

  這年的春節前夕,朱由檢再次登上煤山。

  他看著遠處冒著白煙的京西煤礦,又看看腳下燈火通明的北京城。

  「王伴伴,你說,這人心是不是也像這煤一樣?」他忽然問道。

  王承恩正提著燈籠,不明所以:「萬歲爺的意思是?」

  「煤燒熱了,能暖人;燒太旺了,能燙手;要是裡面摻了假,那就是一堆廢渣。」朱由檢哈了一口寒氣,「朕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煤,不管是好的壞的,都扔進這大明的爐子裡。只要能燒,就能推動這個國家往前走。」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南方的夜空。

  「鄭芝龍這次是老實了。但資本這東西,就像野草。割了一茬還會再長。這煤炭、這鐵路、這海貿……以後這裡面的水,深著呢。」

  他知道,隨著工業化的深入,以後這種為了利益鋌而走險的事情只會越來越多。

  一塊霉餅或許能嚇住一個鄭芝龍,但嚇不住千千萬萬個被貪婪驅動的商人。

  這,也許就是強大背後的代價吧。

  但現在,至少這個冬天,大明是暖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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