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漠北的羊毛大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京織造局的蒸汽機吐著黑煙,如同不知疲倦的怪物,將一大包的棉花和羊毛吞進肚子,再吐出源源不斷的紗線。這些紗線經過織布機,變成了大明最緊俏的商品。

  而這股狂熱,順著京杭大運河一路向北,越過長城,像野火一樣燒到了漠北草原。

  庫倫。

  這座大明在漠北設立的互市重鎮,如今比京城的廟會還要熱鬧。

  「高價收羊毛!三錢銀子一斤!不分粗細,有多少要多少!」

  一個夥計站在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羊毛垛上,扯著嗓子大喊。他手裡搖著一面旗子,上面繡著「晉商王家」的大字。

  周圍擠滿了牽著駱駝、趕著勒勒車的牧民。他們大多是從幾百里外的草場趕來的,車上裝的不是奶製品,也不是皮革,全是白花花的羊毛。

  「明朝人瘋了嗎?」

  一個老牧民一邊數著手裡的銀元券,一邊難以置信地問旁邊的人,「這玩意兒以前除了做氈子,咱們都是扔了燒火的。現在竟然比肉還貴?」

  「管他呢!」旁邊的年輕牧民笑得合不攏嘴,「只要他們收,咱們就剪!我家的羊都快被我剪禿了!」

  「可是……」老牧民看著遠處光禿禿的沙地,憂心忡忡,「為了多產這點毛,各部都在拼命擴群。這草場……怕是撐不住啊。」

  年輕人不以為然:「草沒了再長嘛!銀子沒了可就真的沒了。你看那王家商號,聽說他們在張家口的工坊,一天就要吃進幾萬斤毛!」

  這就是大工業的胃口。一旦張開,就再也合不上。

  庫倫城內,大明駐漠北辦事處。

  駐官是位新上任的年輕進士,名叫方以智。他正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地圖。

  地圖上,代表草場的綠色正在迅速萎縮,取而代之的是代表沙化的黃色。

  以及,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那是各部落為了爭奪草場爆發械鬥的地點。

  「方大人,外面又打起來了!」

  一個驛卒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車臣汗部的牧民和土謝圖汗部的牧民,為了爭奪克魯倫河邊的一塊水草地,已經動了刀子!死了好幾個!」

  方以智把筆一扔:「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幾次了?」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第五次……不,加上這次是第六次了!」

  「這幫商人!」方以智氣得不僅是牧民,更是那些推波助瀾的羊毛販子,「為了收毛,不惜挑動部落矛盾,低價收購那些被搶來的羊!」

  就在這時,門房來報:「大人,三位大汗求見。」

  方以智整理了一下衣冠,坐回正堂。「讓他們進來。」

  不多時,車臣汗、土謝圖汗和扎薩克圖汗陰沉著臉走了進來。

  這三位曾經威風凜凜的草原霸主,如今身上也多了幾分銅臭氣。他們的衣服雖然還是蒙古長袍,但料子換成了大明最時興的蘇杭綢緞,手裡還拿著鼻煙壺。

  「方大人,您得給我們評評理!」車臣汗第一個開口,唾沫星子亂飛,「那塊草場明明是我的!那土謝圖汗的人憑什麼去放牧!」

  「放屁!」土謝圖汗也不是省油的燈,「那是咱們之前說好的公共草場!誰都可以去!是你的人先動的手!」

  「誰先動手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是你的人占著!」扎薩克圖汗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插嘴,其實他也在旁邊覬覦那塊地。

  方以智冷眼看著這三位。

  曾經,他們為了爭奪汗位可以把腦漿打出來。現在,卻為了幾百斤羊毛像市井小販一樣吵架。

  「三位大汗,都消消氣。」方以智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這草場是誰的,不是你們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得按朝廷的規矩辦。」

  「規矩?」車臣汗一愣,「此地可是我們祖傳的牧場!」

  「那是以前。」方以智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如今漠北已歸附大明,設立了行省。所有的土地,名義上都屬於大明皇帝。既然是皇土,那怎麼分,自然要聽朝廷的。」

  三人臉色一變。

  這個方大人,看著年輕,話里藏刀啊。

  「那……依方大人的意思?」土謝圖汗小心翼翼地問。

  方以智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現在各部為了養羊,無限擴群,草場超載,這是動亂的根源。長此以往,漠北將變成一片荒漠!」

  他指著那幾塊衝突熱點:「朝廷的意思是,劃界。」

  「劃界?」

  「對。將各部草場固定下來,不僅要劃清大部族的界限,還要劃清每個旗、甚至每個牧戶的界限。」

  方以智拿出了一份早就擬好的文書。

  「這就是《漠北草場管理暫行條例》。裡面規定:一、所有草場由朝廷重新丈量、分配,頒發地契;二、各部不得私自越界放牧,違者不僅要賠償,還要重罰;三、限制放牧數量,實行輪牧制,讓草場有喘息的機會。」

  「這……」

  三位大汗面面相覷。

  這等於把他們對手下部落的分配權給奪了!以後牧民只認朝廷的地契,誰還聽他們這個「大汗」的話?

  「方大人,這恐怕不妥吧。」扎薩克圖汗皮笑肉不笑地說,「草原上有草原的規矩。您這一套,怕是牧民們不服啊。」


  「不服?好啊。」

  他看了一眼門外。

  「來人!」

  一隊全副武裝的明軍火槍手整齊地跑步進院,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一桿杆擦得鋥亮的燧發槍,槍口雖然朝天,但殺氣已經瀰漫開來。

  「這是駐守庫倫的神機營分隊。」方以智淡淡地說,「朝廷為了維護互市治安,特地調來的。如果有人覺得朝廷的規矩不好使,可以讓他們去評評理。」

  三位大汗的臉瞬間白了。

  他們雖然也有親兵,但那是什麼裝備?大多還是弓箭彎刀。能跟這幫裝備了「震天雷」和大炮的明軍比?

  而且,方以智還沒亮出最後一招。

  他從桌上拿起一本帳冊。

  「另外,我這裡還有一本帳。是關於去年冬天,各部向大明商隊賒欠的貨款明細。」

  他隨便翻開一頁:「車臣汗,您部下上個月為了買那種「四輪馬車」和玻璃鏡子,欠了晉商王家五萬兩銀子吧?這筆帳,是不是該清一清了?」

  車臣汗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這幾年,隨著羊毛貿易的興起,大明的奢侈品也像潮水一樣湧入草原。貴族們為了攀比,花錢如流水。一旦羊毛價格波動,或是草場被封,他們馬上就會破產。

  經濟命脈,加上軍事威懾。這就是大明給他們準備的套索。

  「方……方大人說笑了。」車臣汗趕緊賠笑,「咱們都是大明的臣子,自然要聽朝廷的。劃界好!劃界清楚!」

  「對對對!早就該劃了!」土謝圖汗也趕緊借坡下驢,「省得下面的小崽子天天打架,讓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操心。」

  扎薩克圖汗雖然沒說話,但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既然三位都同意,」方以智把文書推過去,「那就簽字畫押吧。」

  ……

  半個時辰後。

  三位大汗拿著方以智簽發的第一批「草場地契」,灰溜溜地走了。雖然保住了現有的利益,但他們知道,脖子上的繩子又緊了一圈。

  送走他們,方以智長舒了一口氣。

  「大人,這麼做……會不會逼反他們?」旁邊的師爺有些擔心地問。

  「反?」方以智冷笑,「拿什麼反?現在他們的牧民離開大明的糧食和棉布就活不下去。他們的貴族離開大明的奢侈品就日子沒法過。而且……」

  他看向窗外正在卸貨的商隊。

  「那些羊毛,是他們唯一的財源。這根這,牽在我們手裡。誰敢反,只要朝廷宣布停止收購某個部落的羊毛,不用我們動手,那個部落的牧民自己就會把首領綁了送過來。」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比刀劍更鋒利,更持久。

  「另外,」方以智吩咐道,「給京城寫摺子。就說劃界工作已開始,但人手不夠。請皇上多派些測繪工匠和……錦衣衛來。這地契發下去,得有人監管才行。」

  「是。」

  與此同時。

  在關內的張家口。

  一家巨大的羊毛洗滌作坊里,蒸汽機正在轟鳴。成噸的羊毛被送進機器,變成潔白的毛條。

  作坊的主人,正是那位晉商王家的大掌柜,王登庫。

  他手裡拿著一封從庫倫加急送來、剛剛墨跡未乾的信。

  「好!好個方以智!」王登庫看完全信,大笑起來,「劃界分地,這招絕了!以後咱們收毛,不僅不用看那些大汗的臉色,還能直接跟牧戶打交道!省了多少中間環節!」

  「大掌柜,」旁邊的管事問,「那咱們之前賒給那些大汗的錢……」

  「那是小錢!」王登庫大手一揮,「只要草場穩定,羊毛源源不斷,這買賣就能做一百年!而且,方大人信里說了,朝廷有意在庫倫建一個「羊毛交易所」,讓咱們這些皇商去坐莊定價。那時候,這草原上的一根草值多少錢,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高!實在是高!」

  王登庫看向北方,目光中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貪婪。

  「傳令下去,把張家口的庫存全部清空!哪怕是借高利貸,也要備足現銀!下一季的羊毛,我要全部吃進!一根都不留給別人!」

  這場沒有硝煙的「羊毛大戰」,在大明官府的刺刀和資本的推動下,終於奠定了勝局。

  從此,漠北草原不再是那個鐵馬冰河的威脅來源,而徹底淪為了大明帝國的原材料基地和商品傾銷市場。

  那些曾經彎弓射大雕的勇士,在剪刀和銀票的咔嚓聲中,逐漸變成了溫順的牧羊人。

  而這一切,只不過是京城那位皇帝陛下,在御書房裡隨手畫的一個圈而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