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黃河灘上的血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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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南,開封府。

  濁浪滾滾的黃河像一條發怒的黃龍,在河道里咆哮著向東衝去。

  這段時間正是桃花汛,水位眼瞅著一天比一天高。

  按照往年的規矩,這時候河堤上要是沒趴著幾萬人修堤,那這開封城的老少爺們晚上覺都睡不踏實。

  可今年不一樣。

  今年的河堤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那號子聲喊得震天響,扁擔、蘿筐來回穿梭,比開封城裡的廟會還熱鬧。

  這些都不是本地徵發的徭役。

  他們大多說著南方口音,一個個皮膚黝黑,肩膀上那一層厚厚的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拉縴扛包的苦力。

  這些,就是從淮安「被自願」到北方來討生活的漕工和流民。

  足足三萬兩千人。

  孫傳庭把這些人不僅當民夫用,更是當成未來的「良民」在養。

  撥下來的安家糧、修堤款,那帳本上的數字看花人眼。

  可這好經,到了下面,就被歪嘴和尚給念歪了。

  「都他娘的給老子麻利點!」

  「沒吃飯啊?一個個跟瘟雞似的!」

  一段新修的土堤上,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揮舞著手裡的皮鞭子。

  這人叫張大彪,綽號「黑皮張」。

  原本是這一帶的地頭蛇,也就是所謂的「河工頭子」。

  這年頭,官府修河,都得靠這種人去管事。

  孫傳庭初來乍到,也不得不暫時用了這張「舊網」。

  「頭兒,這真沒勁兒啊。」

  一個年輕漕工把蘿筐往地上一得瑟,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他叫王二麻子,淮安來的,是個愣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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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那稀粥,那叫粥嗎?那就是刷鍋水!」

  「窩頭一個人就給半個,還是摻了沙子的。」

  「兄弟們都從淮安那個大老遠跑來,是來這修堤的,不是來這當餓死鬼的!」

  王二麻子這一嗓子,周圍幾十個漕工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一個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黑皮張。

  那是餓急眼了的人才有的眼神,帶著點綠光。

  這幾天,因為水土不服加上吃不飽,已經有好幾個弟兄倒下再沒起來。

  而黑皮張和他的那些打手們,卻依然個個紅光滿面,晚上還能喝上兩盅。

  「喲呵?」

  黑皮張樂了。

  他把皮鞭在手裡折了折,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叫板是不?」

  「嫌飯不好吃?」

  「告訴你們這幫南蠻子,到了河南地界,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他一步步走到王二麻子面前,用鞭子把頭挑起他的下巴。

  「這裡誰說了算?啊?」

  「是官府?屁!」

  「在這段堤上,老子就是王法!」

  「老子給你們半個窩頭,那是老子心善!」

  「要是把老子惹急了,連那點刷鍋水都給你斷了!」

  「我日你……」

  王二麻子也是個暴脾氣,這都要餓死了,還有什麼不敢幹的?

  他掄起手裡的鐵鍬就要砸。

  但黑皮張早有防備,側身一躲,身邊早就圍過來的五六個打手,手裡的棍棒雨點般落了下來。

  「砰砰砰!」

  棍棒打在肉上的悶響聲,聽得人牙酸。

  王二麻子慘叫一聲,抱著腦袋倒在地上。

  但他性子硬,就這還不服軟,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正好吐在黑皮張的鞋面上。

  這下算是桶了馬蜂窩了。

  黑皮張低頭看了看那口唾沫,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

  「行。」

  「有種。」

  他獰笑一聲,指著不遠處那個剛打好的木樁深坑。

  那是用來加固堤壩的,有兩丈多深,底下全是淤泥。

  「來人。」

  「把他給老子扔下去。」

  「正好龍王爺這幾天也沒吃肉,送個生祭下去,保咱大堤平安!」

  打手們二話不說,架起已經被打得半死的王二麻子就往坑邊拖。

  「放開二哥!」

  「跟他們拼了!」

  這一下,原本還在觀望的漕工們徹底炸了。

  淮安人抱團,那是出了名的。

  幾百個漕工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手裡有的拿著扁擔,有的拿著鐵鍬,還有的乾脆撿起了石頭。

  而黑皮張這邊也不是吃素的。

  他手下一百多號打手,也都亮出了藏在身後的短刀和鐵尺。

  兩撥人就在這黃河大堤上對峙起來。

  火藥味濃得只要一點火星子就能炸。

  「我看誰敢動!」

  黑皮張吼了一聲。

  他雖然狂,但也知道真要幾萬人暴動起來,他也得成肉泥。

  但他賭這些流民不敢真造反。

  「這小子行刺工頭,是死罪!」

  「怎麼著?你們也想跟著一塊兒被活埋?」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

  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那種只有正規軍才有的馬蹄聲,壓過了黃河的咆哮,傳到了每一個人耳朵里。

  「總督大人到!」

  這一聲號子,像定身法一樣。

  黑皮張哆嗦了一下,趕緊把手裡的鞭子往身後藏。

  那些漕工們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那是刻在骨子裡對官府的畏懼。

  一隊精悍的騎兵分開人群。

  孫傳庭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上沒穿官服,而是罩了一層防塵的披風。

  他那張臉被西北的風吹得有些粗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掃視了一圈現場。

  看到了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王二麻子,看到了那些漕工手裡緊攥著的扁擔「武器」,更看到了那口大鍋里,真的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怎麼回事?」

  孫傳庭的聲音不大,很平淡。

  但黑皮張卻覺得後背發涼。

  他趕緊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一路小跑過來,噗通一聲跪在馬前。

  「回……回大人的話。」

  他指著王二麻子,惡人先告狀。

  「這幫新來的南蠻子不服管教,這刁民還想行刺小人!」

  「小人……小人這是在幫朝廷立規矩呢。」

  「要是不嚴懲幾個,這幾萬人要是鬧起來,那大堤可就完了!」

  孫傳庭沒理他。

  他翻身下馬,徑直走到那口大鍋前。

  拿起那個用來盛粥的大勺,攪了攪。

  清得連個米粒都數得清。

  他又走到旁邊黑皮張的帳篷前,一腳踢翻了一個籮筐。

  嘩啦啦。

  白花花的白面饅頭滾落一地,裡面居然還夾雜著幾塊熟牛肉。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大堤的聲音。

  孫傳庭彎下腰,撿起一個饅頭,吹了吹上面的土,咬了一口。

  真香。

  比他這個總督這幾天吃的都好。

  朝廷撥下來的銀子,可是按每人每天一斤面的標準給的。

  要是都吃這個,這幫漕工別說修堤,就是讓他們去填海他們都干。

  「這就是你說的規矩?」

  孫傳庭嚼著饅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黑皮張。

  黑皮張的冷汗順著腦門往下流,把地上的黃土都打濕了。

  「大人……大人明鑑啊!」

  「這也不是小人一個人吃的……這裡面還有分給……分給縣裡幾位老爺的……」

  他試圖把水攪渾,把後台搬出來。

  「這規矩……一直都是這樣的啊。」

  「這幫窮棒子,給口吃的就能活,給多了……給多了他們就生事啊!」

  孫傳庭把剩下的半個饅頭慢慢吃完。

  他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以前的規矩是這樣?」

  「那確實,以前是以前。」

  「但現在,這裡歸本督管。」

  「本督的規矩就一條。」

  他突然拔出腰間的尚方寶劍。

  劍光在太陽底下閃得人眼暈。

  「誰動了朝廷給百姓的救命糧,誰就是想逼著百姓造反。」

  「逼反百姓,就是謀逆。」

  「謀逆者,斬!」

  「大人饒……」

  黑皮張的求饒聲剛喊出一半,就戛然而止。

  孫傳庭的手起刀落,乾脆利索得就像在切個西瓜。

  那顆滿臉橫肉的人頭骨碌碌滾到了河堤邊,撲通一聲掉進了渾濁的黃河裡。

  一股血箭噴了三尺高,把周圍的黃土都染成了醬紫色。

  「啊!」

  周圍發出一陣驚呼。

  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打手們嚇得腿都軟了,一個個扔了手裡的傢伙,像篩糠一樣跪在地上。

  漕工們也都傻了。

  這……這是真的?

  那個連縣太爺都要給三分面子的「河神爺」,就這麼……沒了?

  孫傳庭在那具無頭屍體上擦了擦劍上的血。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三萬多名目瞪口呆的漕工。

  他把劍舉過頭頂,大聲說道:

  「都聽著!」

  「朝廷把你們從淮安接過來,不是讓你們來這當奴隸的!」

  「這些饅頭,這些肉,就是給你們吃的!」

  「從今天起,這裡沒有什麼河工頭子。」

  「本督會派軍官來管你們。」

  「干多少活,吃多少飯,拿多少錢,都貼在榜單上,誰要是再敢剋扣你們一個銅板……」

  他指了指還在冒血的屍體。

  「這就是下場!」

  「去!」

  他對身邊的親兵揮了揮手。

  「把黑皮張囤的那些糧食、酒肉,全都給老子搬出來!」

  「還有他帳房裡的銀子,全部拿出來!」

  「今兒個中午,給大家兒加餐!」


  「祭河神?這王八蛋的血,才配祭河神!」

  原本死寂的人群,沉默了幾息。

  然後,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青天!孫青天啊!」

  「大人萬歲!萬歲!」

  無數個黑瘦的漢子也顧不得地上的泥土,朝著孫傳庭拼命地磕頭。

  王二麻子捂著還在流血的腦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看著那個如同天神一般站在高處的總督大人,心裡第一次有了一個念頭。

  這大明朝的官,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這日子,好像真的有盼頭了。

  孫傳庭看著眼前這黑壓壓跪倒的一片。

  他的眼神並沒有太多喜悅,反而有些沉重。

  殺一個惡霸容易。

  可要把這三萬人,乃至這黃河兩岸幾百萬人從絕路上拉回來,僅僅靠殺人是不夠的。

  他收劍回鞘。

  對身邊的副將低聲說道:

  「傳令下去。」

  「各棚、各隊的編制,今晚之前必須落實。」

  「找幾個識字的先生,哪怕是窮秀才也行,每隊配一個。」

  「今晚給他們讀讀大明律。」

  「告訴他們,這裡雖然苦,但只要守規矩,肯幹活,就能活得像個人樣。」

  副將領命而去。

  滾滾黃河依舊在咆哮。

  但大堤上的氣氛,卻已經徹底變了。

  那口大鍋里重新加上了乾飯和肉塊,誘人的香味在風中飄散。

  那些漕工們端著碗,眼神里不再有綠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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