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真假少爺
認親宴設在沈宅大堂，來的全是沈家本家和旁支有頭有臉的人物。
水晶燈下擺了六桌，絲絨椅套、銀器餐具、冷盤先上了八道，香檳塔在角落的水晶台上閃著光，處處透著"要把這場認親辦得體面"的架勢。
沈知遙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主桌側位的沈知栩——她二叔家養了二十四年的那個"大兒子"。
沈知栩穿了一件淺灰毛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面前的茶杯沒動過。
有人跟他說話他就微微欠身回應，嘴角帶著那種"我很好，不用擔心"的笑容。
但他眼底的紅血絲藏不住，眼下發青，明顯沒睡好。
沈知遙心裡沉了一下。
她目光再往主桌正位一移，看到了今日的主角——宋珩。也應該叫——沈知珩。
真少爺，DNA比對結果出來剛滿一個月，今天正式認祖歸宗。
沈知珩穿了件深藍色絲絨西裝，領口別了一枚鑲鑽胸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微微側著頭聽身邊一位叔伯說話。
他嘴角帶笑，姿態謙恭，但沈知遙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瞟了一下沈知栩的方向。
就一眼，像確認什麼獵物還在籠子裡一樣。
旁邊的三姑奶奶已經拉著沈知珩的手誇了十分鐘了："你受苦了，那戶人家對你不好吧？你看你多懂規矩，到底是我們沈家的血脈……"
沈知珩低頭笑了笑，聲音溫潤："養父母對我挺好的，但回到家裡才覺得踏實。"
他適時抬眼看了看二叔二嬸，眼眶微微泛紅，"謝謝爸媽願意認我。"
二嬸已經抹起了眼淚，二叔拍了拍沈知珩的肩膀，連連點頭。
主桌另一頭，沈知栩站起來給長輩添茶。
他繞到三姑奶奶身後續了一杯，三姑奶奶頭也沒回，只說了一聲"放著吧"，然後繼續拉著沈知珩說話。
沈知栩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回到自己座位上。
沈知遙看到這一幕，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繼母程婉柔進場的時候，挽著父親的手臂，一身墨綠色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垂上那對翡翠耳墜隨著步伐輕輕晃蕩。
她身後跟著繼妹沈知意和繼弟沈知航，一個穿了香檳色小禮服，一個西裝領帶打得比新郎還齊整，三個人走進來的陣仗像走紅毯。
沈知意一進門就開始張羅："媽，這姐姐在這邊，咱們坐到姐姐這裡。"
她聲音嬌軟，眼角瞟了一下坐在角落的沈知栩，又飛快收回來。
繼母程婉柔笑著跟各位叔伯打完招呼。
目光落在沈知遙身上，先是頓了一下，隨即笑意加深了三分：「知遙來了啊。喲，今天穿白裙子？」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語氣親切得像親媽，「白色好看是好看，就是素了點。結了婚的人了，該穿點喜慶的。」
【記住本站域名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一身撞色兩件套，無袖黑上衣領口嵌一圈乾淨的米白圓邊，衣擺微微散開，利落又柔和。
下身是米杏色緞面魚尾半裙，到裙擺處輕輕散開，長度落在小腿中部。
腳上配黑色蝴蝶結細帶高跟涼鞋，拎一隻小巧的黑色腋下小包。
是沈知遙今晚的穿搭。
沈知遙還沒開口。
沈知意已經湊過來挽住繼母程婉柔的胳膊，笑道："媽你別說了，姐姐向來喜歡素淨。
不像我，穿什麼都想顯眼一點，沒姐姐那麼沉得住氣。"
她嘴上說著"不像我"，話里話外把女主襯成了一個"故作深沉"的人。
沈知遙不想搭理她們母女，說話也不留情面：「你是想讓我難堪嗎，怪不得上次參加晚宴，有人那麼說你…上不了台面。」
沈知意先急了：「你說話說清楚啊，誰說的呀？你就是不尊重媽媽，你……」
沈知航在旁邊坐下來，仿佛沒聽見剛才的話。
翹起二郎腿，翻著手機問了一句：「姐，聽說你那位領證的，賀家那個？他今天來不來？」
他語氣懶散，「來我正好認識認識，以後說不準有生意往來，讓他照應照應。」
沈知遙看了他一眼：「他來不來，都跟你沒關係。」
沈知航"嘖"了一聲，把手機一扣，看向父親："爸你看我姐，我關心她她還凶我。"
父親正要開口，繼母程婉柔已經笑著打圓場：「你姐姐是跟你開玩笑呢。知遙性子直，你們別往心裡去。」
她拍了拍沈知遙的手背，掌心溫熱，語氣柔得像水，"知遙啊，小意和航航都還小，你這個做姐姐的多擔待。
雖然你結婚了，家裡還是你的家，弟弟妹妹也是一家人。"
沈知遙把手抽回來，端起茶杯沒接話。
繼母的笑意微微滯了一瞬，隨即轉向旁邊的三姑奶奶，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
這邊動靜太大，有人注意到她進來了。
四表嬸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半個廳聽見：「知遙來了啊，一個人？」
她往女主身後掃了一眼，"你爸說你結婚了，我還不信呢，怎麼沒見姑爺一起？"
來了。沈知遙心說。
所有長輩的目光匯聚過來。
沈知珩也轉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隨即露出一個客氣的微笑。
沈知栩則抬了頭，擔憂地看了她一眼。
"他停車呢，一會兒到。"沈知遙拉開椅子坐下，面色如常。
"哎呀現在年輕人都是各忙各的，"四表嬸笑道，"不過知遙啊，你既然結婚了，什麼時候帶回來讓長輩見見？這大姑娘家的，別讓人騙了——"
"四表嬸放心，"沈知遙打斷她，語氣平淡，"他比我怕我被騙。"
幾個長輩笑作一團。
三姑奶奶終於從沈知珩身上分出一點注意，看了沈知遙一眼："知遙你這孩子，從小主意就大。
結婚這麼大的事，也不跟家裡商量商量？你爸就由著你？"
「我爸知道的。」沈知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知道是知道，同意是同意，這是兩碼事。」
二叔在旁邊嘆了口氣，擺出長輩做派，「你們這輩人啊，做事太獨。
我們沈家的女孩，嫁人不是嫁一個人，是嫁一家。你了解對方的家庭嗎？門當戶對嗎？」
二叔說完看了沈知珩一眼，又看了看沈知栩。
對比之意明顯。
沈知遙剛要開口，旁邊的沈知珩忽然接過話，笑得溫雅得體：「爸爸別急，知遙姐姐既然選了，男方應該差不了。
不過爸爸說得對，門當戶對確實重要，不然以後相處起來難免——」
他恰到好處地停住了，像是不忍說完。
在座幾個叔伯連連點頭：「珩珩說得在理，到底是見過世面的。」
「男人不怕外頭厲害，就怕回家也厲害。
你一個姑娘家，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我勸你，趁早把家裡財政大權握手裡。他名下房產有幾個你摸清楚沒有？他銀行卡密碼你知不知道？
你別嫌後媽說話直——我這是把你當親閨女才說的。你爸爸捨不得說你，我來說。」
「知遙，你聽奶奶一句勸。你那個工作室，趁著年輕開著玩玩就行了。結了婚的女人，重心要放在家裡。
你看你二嬸，當年也是做服裝生意的，後來不也為了家收了？
你二叔在外頭打拼，你二嬸在家把兩個孩子拉扯大——知栩多好一個孩子，雖然後來知道不是親的，但那個感情是養出來的。
你現在要是把工作室關了，專心陪陸家那位，他外頭那些鶯鶯燕燕自然就沒縫可鑽。女人嘛，別太強。太強的女人，男人覺得累。」
「你奶奶說的對。」
大爺爺在旁邊點頭附和，仿佛自己女婿或者兒子就是天下男人的模板：「你要是把事業看得比家還重，以後你老公天天不見你人，夜不歸宿都是你自己作的。」
沈知珩又笑了笑，目光轉到沈知遙臉上，溫和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打量。
說：「其實我也聽說了，知遙姐姐找的是賀家那位？
賀家生意做得大，但家風……」
他停了停，搖頭笑道，"算了，不說這些。一家人，以後處久了就知道好不好了。"
這話表面是為沈知遙解圍，實則每一句都在往"你找的人靠不住"上面引。
沈知遙抬眼看了沈知珩一眼。
死綠茶。
這個人，回來的第一天，就在用"溫良"做刀。
她還沒接話，四表嬸已經接上了："對嘛，珩珩都知道替姐姐操心。
知遙你看看人家，剛回來就這麼懂事。你那姑爺要是有珩珩一半妥帖，你二叔二嬸也放心些——"
"四表嬸。"
一個男聲從廳門方向傳來，低沉，清晰，帶著笑意。
所有人轉頭。賀嶼川站在門口，穿了一身剪裁極好的深黑色西裝，領帶一絲不苟。
手裡拎著兩個禮盒。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知遙身上，微微一笑，然後轉向四表嬸，語氣客客氣氣的：
「剛才進門的時候聽見您在誇我。我有點不好意思，讓您費心惦記了。」
他邁步走進來，步速不快，皮鞋踩在理石地面上穩穩噹噹。
「不過您把知珩弟弟和我比，這我可得替自己說句話——」
他走到女主身邊，順手把她的茶杯續滿。
賀嶼川側頭看了沈知遙一眼，那一眼裡笑意真了些：「我爺是賀家家主，我爸是下一任家主。」
「再重點回答一下前面的問題：娶知遙這件事，我比誰都認真。」
滿座寂靜了兩秒。
三姑奶奶手裡的茶杯頓住了。
四表嬸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二叔眉頭一皺，二嬸看看賀嶼川又看看沈知珩，表情複雜。
沈知栩在桌尾輕輕抿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沈知珩臉上的笑意不變，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下。
父親沈敬山迅速調整表情，堆起笑容：「哎呀，這就是嶼川吧？一表人才的，快坐快坐——」
「我們公司的周總前段時間，還找嶼川你談合作呢，哈哈哈」
賀嶼川沒有反駁：「沈叔叔，今天是家宴，咱倆先不提工作。」
沈敬山還想開口，被旁邊繼母程婉柔拉住胳膊，制止了。
宴會安靜下來。
沈知珩放下茶杯，溫聲開口：「賀大哥說笑了，我哪敢跟您比。
我只是替知遙姐高興——不過賀大哥來得晚，還不知道我們家今天是什麼場合吧？"
這話綿里藏針，明著說"你進門就自說自話，不懂禮數"，暗著在長輩面前給賀嶼川上眼藥。
死綠茶。
賀嶼川看了他一眼，笑了：「知道。認親宴，恭喜你回家。」
他把手裡其中一個禮盒放在桌上，推到二叔面前，"一點心意。沈知珩弟弟剛回來，認祖歸宗是大喜事。"
沈知珩目光落在那個禮盒上——是陸衍自己帶來的，說明他進門前就知道今天是什麼場合。
這個細節讓宋硯的笑意終於淡了一瞬。
二叔打開禮盒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旁邊三姑奶奶探頭一瞧，也愣了一下——裡面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鎮紙，這個品相的，沒七位數拿不下來。
"賀家少爺太客氣了。"二叔語氣緩了不少。
"應該的。"賀嶼川在沈知遙身邊坐下，順手把她的椅子往自己那邊拉近了兩寸。
然後他抬頭，對著滿桌長輩笑了笑，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大家都在，我借二叔的地方宣布個事——"
他握住沈知遙放在桌上的手，十指扣緊：「我跟知遙領證了。法律程序走完了，就差一頓飯。
各位長輩什麼時候方便，我安排。」
他說完看向沈知珩，笑容不變，眼神清明：「宋硯弟弟別緊張，我不搶你家風頭。
你認你的親，我認我的妻。往後一家人的飯，慢慢吃。」
沈知珩臉上的笑終於維持不住了。
他低頭端茶杯，手指骨節微微泛白。
旁邊沈知栩輕輕咳了一聲，給他遞了張紙巾，低聲說了一句「哥喝慢點」——語氣平常，溫和，不帶任何諷刺。
可沈知珩接了紙巾的時候，手明顯頓了一下，仿佛被沈知栩的以德報怨噎得說不出話。
三姑奶奶率先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真是領了證了？知遙，你怎麼不提前說？"
女主終於放下茶杯，看向三姑奶奶，聲音平靜："我說了。上次我爸催我相親的時候，我說我有安排了。你們沒信。"
四表嬸的表情精彩極了，像被塞了一嘴五味雜陳的話，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旁邊的沈知珩終於調整好表情，重新掛上溫潤的笑。
舉杯對著陸衍："那恭喜大哥大嫂了。以後一家人，多多指教。"
他說著"多多指教"，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尤其在叫"大嫂"的時候，尾音咬得極輕，像在嚼一顆不願意咽下去的東西。
賀嶼川也舉杯，跟他碰了一下：「指教不敢。一家人，互相照應。」
碰完杯，賀嶼川側身湊到沈知遙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剛才門口聽見四表嬸說知珩比我懂事，我沒忍住。"
他語氣里居然有點委屈，"我平時挺忍得住的。"
沈知遙偏頭看了他一眼——他耳根那點紅色還沒退，握著她的手有一層薄汗，但坐在那裡腰背挺直，跟長輩周旋滴水不漏。
她把被他握著的那隻手翻過來，輕輕回握了一下。
"忍得挺好的，"她說，"回去獎勵你。"
賀嶼川的耳根瞬間紅透了。
對面沈知珩的目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嘴角的笑意又僵了一瞬。
他移開視線，轉而看向沈知栩的方向，眼神里那層溫良像褪了色的釉，露出下面一點冷光。
沈知栩沒看他，低頭給旁邊的長輩添茶，側臉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認親宴還在繼續。香檳塔上的氣泡一個個往上冒，碎了又生。沈知遙坐在賀嶼川身邊，手裡被塞了一杯熱茶。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她忽然覺得，這一屋子的燈火通明中，頭一次感受到溫暖了。
水晶燈下擺了六桌，絲絨椅套、銀器餐具、冷盤先上了八道，香檳塔在角落的水晶台上閃著光，處處透著"要把這場認親辦得體面"的架勢。
沈知遙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主桌側位的沈知栩——她二叔家養了二十四年的那個"大兒子"。
沈知栩穿了一件淺灰毛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面前的茶杯沒動過。
有人跟他說話他就微微欠身回應，嘴角帶著那種"我很好，不用擔心"的笑容。
但他眼底的紅血絲藏不住，眼下發青，明顯沒睡好。
沈知遙心裡沉了一下。
她目光再往主桌正位一移，看到了今日的主角——宋珩。也應該叫——沈知珩。
真少爺，DNA比對結果出來剛滿一個月，今天正式認祖歸宗。
沈知珩穿了件深藍色絲絨西裝，領口別了一枚鑲鑽胸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微微側著頭聽身邊一位叔伯說話。
他嘴角帶笑，姿態謙恭，但沈知遙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瞟了一下沈知栩的方向。
就一眼，像確認什麼獵物還在籠子裡一樣。
旁邊的三姑奶奶已經拉著沈知珩的手誇了十分鐘了："你受苦了，那戶人家對你不好吧？你看你多懂規矩，到底是我們沈家的血脈……"
沈知珩低頭笑了笑，聲音溫潤："養父母對我挺好的，但回到家裡才覺得踏實。"
他適時抬眼看了看二叔二嬸，眼眶微微泛紅，"謝謝爸媽願意認我。"
二嬸已經抹起了眼淚，二叔拍了拍沈知珩的肩膀，連連點頭。
主桌另一頭，沈知栩站起來給長輩添茶。
他繞到三姑奶奶身後續了一杯，三姑奶奶頭也沒回，只說了一聲"放著吧"，然後繼續拉著沈知珩說話。
沈知栩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回到自己座位上。
沈知遙看到這一幕，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繼母程婉柔進場的時候，挽著父親的手臂，一身墨綠色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垂上那對翡翠耳墜隨著步伐輕輕晃蕩。
她身後跟著繼妹沈知意和繼弟沈知航，一個穿了香檳色小禮服，一個西裝領帶打得比新郎還齊整，三個人走進來的陣仗像走紅毯。
沈知意一進門就開始張羅："媽，這姐姐在這邊，咱們坐到姐姐這裡。"
她聲音嬌軟，眼角瞟了一下坐在角落的沈知栩，又飛快收回來。
繼母程婉柔笑著跟各位叔伯打完招呼。
目光落在沈知遙身上，先是頓了一下，隨即笑意加深了三分：「知遙來了啊。喲，今天穿白裙子？」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語氣親切得像親媽，「白色好看是好看，就是素了點。結了婚的人了，該穿點喜慶的。」
【記住本站域名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一身撞色兩件套，無袖黑上衣領口嵌一圈乾淨的米白圓邊，衣擺微微散開，利落又柔和。
下身是米杏色緞面魚尾半裙，到裙擺處輕輕散開，長度落在小腿中部。
腳上配黑色蝴蝶結細帶高跟涼鞋，拎一隻小巧的黑色腋下小包。
是沈知遙今晚的穿搭。
沈知遙還沒開口。
沈知意已經湊過來挽住繼母程婉柔的胳膊，笑道："媽你別說了，姐姐向來喜歡素淨。
不像我，穿什麼都想顯眼一點，沒姐姐那麼沉得住氣。"
她嘴上說著"不像我"，話里話外把女主襯成了一個"故作深沉"的人。
沈知遙不想搭理她們母女，說話也不留情面：「你是想讓我難堪嗎，怪不得上次參加晚宴，有人那麼說你…上不了台面。」
沈知意先急了：「你說話說清楚啊，誰說的呀？你就是不尊重媽媽，你……」
沈知航在旁邊坐下來，仿佛沒聽見剛才的話。
翹起二郎腿，翻著手機問了一句：「姐，聽說你那位領證的，賀家那個？他今天來不來？」
他語氣懶散，「來我正好認識認識，以後說不準有生意往來，讓他照應照應。」
沈知遙看了他一眼：「他來不來，都跟你沒關係。」
沈知航"嘖"了一聲，把手機一扣，看向父親："爸你看我姐，我關心她她還凶我。"
父親正要開口，繼母程婉柔已經笑著打圓場：「你姐姐是跟你開玩笑呢。知遙性子直，你們別往心裡去。」
她拍了拍沈知遙的手背，掌心溫熱，語氣柔得像水，"知遙啊，小意和航航都還小，你這個做姐姐的多擔待。
雖然你結婚了，家裡還是你的家，弟弟妹妹也是一家人。"
沈知遙把手抽回來，端起茶杯沒接話。
繼母的笑意微微滯了一瞬，隨即轉向旁邊的三姑奶奶，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
這邊動靜太大，有人注意到她進來了。
四表嬸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半個廳聽見：「知遙來了啊，一個人？」
她往女主身後掃了一眼，"你爸說你結婚了，我還不信呢，怎麼沒見姑爺一起？"
來了。沈知遙心說。
所有長輩的目光匯聚過來。
沈知珩也轉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隨即露出一個客氣的微笑。
沈知栩則抬了頭，擔憂地看了她一眼。
"他停車呢，一會兒到。"沈知遙拉開椅子坐下，面色如常。
"哎呀現在年輕人都是各忙各的，"四表嬸笑道，"不過知遙啊，你既然結婚了，什麼時候帶回來讓長輩見見？這大姑娘家的，別讓人騙了——"
"四表嬸放心，"沈知遙打斷她，語氣平淡，"他比我怕我被騙。"
幾個長輩笑作一團。
三姑奶奶終於從沈知珩身上分出一點注意，看了沈知遙一眼："知遙你這孩子，從小主意就大。
結婚這麼大的事，也不跟家裡商量商量？你爸就由著你？"
「我爸知道的。」沈知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知道是知道，同意是同意，這是兩碼事。」
二叔在旁邊嘆了口氣，擺出長輩做派，「你們這輩人啊，做事太獨。
我們沈家的女孩，嫁人不是嫁一個人，是嫁一家。你了解對方的家庭嗎？門當戶對嗎？」
二叔說完看了沈知珩一眼，又看了看沈知栩。
對比之意明顯。
沈知遙剛要開口，旁邊的沈知珩忽然接過話，笑得溫雅得體：「爸爸別急，知遙姐姐既然選了，男方應該差不了。
不過爸爸說得對，門當戶對確實重要，不然以後相處起來難免——」
他恰到好處地停住了，像是不忍說完。
在座幾個叔伯連連點頭：「珩珩說得在理，到底是見過世面的。」
「男人不怕外頭厲害，就怕回家也厲害。
你一個姑娘家，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我勸你，趁早把家裡財政大權握手裡。他名下房產有幾個你摸清楚沒有？他銀行卡密碼你知不知道？
你別嫌後媽說話直——我這是把你當親閨女才說的。你爸爸捨不得說你，我來說。」
「知遙，你聽奶奶一句勸。你那個工作室，趁著年輕開著玩玩就行了。結了婚的女人，重心要放在家裡。
你看你二嬸，當年也是做服裝生意的，後來不也為了家收了？
你二叔在外頭打拼，你二嬸在家把兩個孩子拉扯大——知栩多好一個孩子，雖然後來知道不是親的，但那個感情是養出來的。
你現在要是把工作室關了，專心陪陸家那位，他外頭那些鶯鶯燕燕自然就沒縫可鑽。女人嘛，別太強。太強的女人，男人覺得累。」
「你奶奶說的對。」
大爺爺在旁邊點頭附和，仿佛自己女婿或者兒子就是天下男人的模板：「你要是把事業看得比家還重，以後你老公天天不見你人，夜不歸宿都是你自己作的。」
沈知珩又笑了笑，目光轉到沈知遙臉上，溫和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打量。
說：「其實我也聽說了，知遙姐姐找的是賀家那位？
賀家生意做得大，但家風……」
他停了停，搖頭笑道，"算了，不說這些。一家人，以後處久了就知道好不好了。"
這話表面是為沈知遙解圍，實則每一句都在往"你找的人靠不住"上面引。
沈知遙抬眼看了沈知珩一眼。
死綠茶。
這個人，回來的第一天，就在用"溫良"做刀。
她還沒接話，四表嬸已經接上了："對嘛，珩珩都知道替姐姐操心。
知遙你看看人家，剛回來就這麼懂事。你那姑爺要是有珩珩一半妥帖，你二叔二嬸也放心些——"
"四表嬸。"
一個男聲從廳門方向傳來，低沉，清晰，帶著笑意。
所有人轉頭。賀嶼川站在門口，穿了一身剪裁極好的深黑色西裝，領帶一絲不苟。
手裡拎著兩個禮盒。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知遙身上，微微一笑，然後轉向四表嬸，語氣客客氣氣的：
「剛才進門的時候聽見您在誇我。我有點不好意思，讓您費心惦記了。」
他邁步走進來，步速不快，皮鞋踩在理石地面上穩穩噹噹。
「不過您把知珩弟弟和我比，這我可得替自己說句話——」
他走到女主身邊，順手把她的茶杯續滿。
賀嶼川側頭看了沈知遙一眼，那一眼裡笑意真了些：「我爺是賀家家主，我爸是下一任家主。」
「再重點回答一下前面的問題：娶知遙這件事，我比誰都認真。」
滿座寂靜了兩秒。
三姑奶奶手裡的茶杯頓住了。
四表嬸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二叔眉頭一皺，二嬸看看賀嶼川又看看沈知珩，表情複雜。
沈知栩在桌尾輕輕抿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沈知珩臉上的笑意不變，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下。
父親沈敬山迅速調整表情，堆起笑容：「哎呀，這就是嶼川吧？一表人才的，快坐快坐——」
「我們公司的周總前段時間，還找嶼川你談合作呢，哈哈哈」
賀嶼川沒有反駁：「沈叔叔，今天是家宴，咱倆先不提工作。」
沈敬山還想開口，被旁邊繼母程婉柔拉住胳膊，制止了。
宴會安靜下來。
沈知珩放下茶杯，溫聲開口：「賀大哥說笑了，我哪敢跟您比。
我只是替知遙姐高興——不過賀大哥來得晚，還不知道我們家今天是什麼場合吧？"
這話綿里藏針，明著說"你進門就自說自話，不懂禮數"，暗著在長輩面前給賀嶼川上眼藥。
死綠茶。
賀嶼川看了他一眼，笑了：「知道。認親宴，恭喜你回家。」
他把手裡其中一個禮盒放在桌上，推到二叔面前，"一點心意。沈知珩弟弟剛回來，認祖歸宗是大喜事。"
沈知珩目光落在那個禮盒上——是陸衍自己帶來的，說明他進門前就知道今天是什麼場合。
這個細節讓宋硯的笑意終於淡了一瞬。
二叔打開禮盒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旁邊三姑奶奶探頭一瞧，也愣了一下——裡面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鎮紙，這個品相的，沒七位數拿不下來。
"賀家少爺太客氣了。"二叔語氣緩了不少。
"應該的。"賀嶼川在沈知遙身邊坐下，順手把她的椅子往自己那邊拉近了兩寸。
然後他抬頭，對著滿桌長輩笑了笑，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大家都在，我借二叔的地方宣布個事——"
他握住沈知遙放在桌上的手，十指扣緊：「我跟知遙領證了。法律程序走完了，就差一頓飯。
各位長輩什麼時候方便，我安排。」
他說完看向沈知珩，笑容不變，眼神清明：「宋硯弟弟別緊張，我不搶你家風頭。
你認你的親，我認我的妻。往後一家人的飯，慢慢吃。」
沈知珩臉上的笑終於維持不住了。
他低頭端茶杯，手指骨節微微泛白。
旁邊沈知栩輕輕咳了一聲，給他遞了張紙巾，低聲說了一句「哥喝慢點」——語氣平常，溫和，不帶任何諷刺。
可沈知珩接了紙巾的時候，手明顯頓了一下，仿佛被沈知栩的以德報怨噎得說不出話。
三姑奶奶率先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真是領了證了？知遙，你怎麼不提前說？"
女主終於放下茶杯，看向三姑奶奶，聲音平靜："我說了。上次我爸催我相親的時候，我說我有安排了。你們沒信。"
四表嬸的表情精彩極了，像被塞了一嘴五味雜陳的話，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旁邊的沈知珩終於調整好表情，重新掛上溫潤的笑。
舉杯對著陸衍："那恭喜大哥大嫂了。以後一家人，多多指教。"
他說著"多多指教"，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尤其在叫"大嫂"的時候，尾音咬得極輕，像在嚼一顆不願意咽下去的東西。
賀嶼川也舉杯，跟他碰了一下：「指教不敢。一家人，互相照應。」
碰完杯，賀嶼川側身湊到沈知遙耳邊，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剛才門口聽見四表嬸說知珩比我懂事，我沒忍住。"
他語氣里居然有點委屈，"我平時挺忍得住的。"
沈知遙偏頭看了他一眼——他耳根那點紅色還沒退，握著她的手有一層薄汗，但坐在那裡腰背挺直，跟長輩周旋滴水不漏。
她把被他握著的那隻手翻過來，輕輕回握了一下。
"忍得挺好的，"她說，"回去獎勵你。"
賀嶼川的耳根瞬間紅透了。
對面沈知珩的目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嘴角的笑意又僵了一瞬。
他移開視線，轉而看向沈知栩的方向，眼神里那層溫良像褪了色的釉，露出下面一點冷光。
沈知栩沒看他，低頭給旁邊的長輩添茶，側臉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認親宴還在繼續。香檳塔上的氣泡一個個往上冒，碎了又生。沈知遙坐在賀嶼川身邊，手裡被塞了一杯熱茶。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她忽然覺得，這一屋子的燈火通明中，頭一次感受到溫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