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火刑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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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方地面傳來的恐怖高溫,即使隔著厚厚的岩層,依然將坑道烘烤得如同蒸籠。沉悶的坍塌聲與數千人被活活燒死時發出的悽厲慘叫,順著錯綜複雜的通風井,扭曲成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

  巴特粗重地喘息著,汗水和泥漿混在一起流進眼睛裡。他死死咬著牙,用僅剩的左手托著背上重度昏迷的伊芙,在崎嶇的岩洞中拼命狂奔。

  「快!塌方要追上來了!」鐵岩在後方聲嘶力竭地吼道。

  幾個自知跑不動的重傷礦奴,在黑暗中決絕地停下了腳步。他們撿起散落在礦道里的廢棄雷酸魔晶殘渣,用身體堵住了那條唯一的通道。伴隨著幾聲震耳欲聾的爆炸,恐怖的衝擊波夾雜著千萬噸碎石,徹底轟塌了那段坑道,將後路完全封死。

  與此同時,礦場地面。

  漫天白金神火還在燃燒。斷信審判長面無表情地懸浮在半空,他敲響淨信鍾,利用殘餘的鐘聲回音掃過整片礦場廢墟。

  確認地表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而地下的廢棄礦道也已被高溫神火與劇烈的塌方徹底封死後,審判長收起了斷信法杖。

  「所有的祈禱脈絡已被焚毀。這片區域的異端迴響,到此為止。」他冷漠地下達了撤退指令,「向主殿匯報,活口已盡數剿滅,污染肅清。」

  ……

  當巴特和鐵岩帶著僅存的三十幾個礦奴逃回邊境荒原的那座暗金神廟時,天色已經微明。


  伊芙的狀況慘不忍睹。她的身體在淨信鐘的恐怖清洗下幾乎破碎,渾身上下布滿了細密的血色裂紋。她手背上那枚承載著暗金信契的道主神紋,此刻也變得極其黯淡,如風中殘燭般時明時滅。

  「祭司大人……要死了?」

  人群中傳出壓抑的驚恐低語。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暗金信仰迴路,在這一刻出現了劇烈的動搖。在這些凡人的潛意識裡,第一祭司就代表著新神的偉力。

  「閉嘴!不許哭!」

  巴特猛地站起身,僅存的獨臂握著滿是缺口的闊劍,用發紅的眼睛怒視著那些動搖的信徒。

  「你們以為耀光教區那些雜碎,是要我們活著跪他們嗎?」巴特咬著牙,聲音粗糲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他們不只是要我們活著跪,是要我們死了也繼續燒給他們當燃料!」

  他站在祭壇前,指著外面陰沉的天空嘶吼:「第七礦場幾千個人,他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被大主教一把火全燒成了灰!因為在舊神眼裡,咱們連被懷疑的資格都沒有!祭司大人是為了給我們爭一條活路才倒下的!」

  這粗糲的話語,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信徒們心底殘存的恐懼。

  恐懼沒有消失,卻在這一刻徹底扭曲、轉化成了刻骨銘心的仇恨與求生的狂熱。

  「鐵岩!」巴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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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岩走上前,雙手顫抖地解下腰間的一個破布包。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還散發著淡淡的焦糊味。

  「這是我們在逃亡時,從通風井裡刮下來的火灰。那是第七礦場幾千個兄弟姐妹被燒死後剩下的東西。」

  鐵岩將這包火灰,鄭重地撒在了祭壇上,撒在了那面流淌著暗金短禱的神紋前。

  奇蹟,或者說異變,在這一刻發生了。

  當神紋接觸到這捧火灰的瞬間,一股極其粗糲、痛苦、帶著數千人被活活燒死的火刑記憶的「餘燼信力」,轟然倒灌入神廟的信仰迴路之中!

  這股餘燼信力粗暴地沖入伊芙瀕死的軀體。

  伊芙在昏迷中猛地抽搐起來,她的臉上浮現出極度痛苦的神色。這不僅僅是治療,更是萬劫不復的折磨。那股餘燼信力帶著幾千個礦奴臨死前在烈火中被灼燒靈魂的悽厲慘叫,化作無數張痛苦的面孔,在她的腦海中瘋狂撕咬。

  暗金神廟還很弱小,它無法瞬間將她治癒。只能用這種方式強行穩住了伊芙崩碎的心脈,用信徒的仇恨把她的命硬生生吊在懸崖邊上。

  與此同時,神廟那面斑駁的石牆上,承載著暗金信契的神紋下方,伴隨著石屑剝落,緩緩凝結出了一行散發著暗沉火光的極簡禱文:

  「不求寬恕,只求活路。」

  ……

  同一時間,千萬里之外的耀光主殿。

  大殿中央,那口被帶回來的「淨信鍾」正被數十道高階聖光鎖鏈層層封印。

  突然,原本死寂的淨信鍾猛地顫抖起來。在十二名紅衣大主教驚恐的注視下,鐘體回音層上那道無法擦除的暗金裂紋里,竟然向外滲出了一絲猶如鬼魅般陰冷的沙啞低語:

  「不求寬恕……只求……活路……」

  這是大主教們第一次在主殿裡,親耳聽見這句大逆不道的異端短禱!

  「放肆!」赫爾曼大主教僅剩的左手猛地揮出權杖,龐大的聖光轟在淨信鐘上,將那句尾音強行壓制下去。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濕透了後背。

  「砰!」

  主殿側方的大門被猛地推開。一名負責監控教區信仰供養通道的樞機神官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大主教!出……出事了!」

  樞機神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絕望:「第七黑石礦場……那片區域的信仰缺口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成了一個瘋狂污染周圍迴路的暗金餘燼節點!」

  「什麼?!」斷信審判長猛地轉過身,「那裡的活物已經全部燒成了灰!死人怎麼可能供養信仰?!」

  樞機神官顫抖著舉起一卷神力投影,「是那數千人在臨死前集體的怨念、逆禱和火刑的殘響,形成了一個極難淨化的餘燼污染源!它雖然不能像活人那樣無限產生信力,但它正在瘋狂干擾周邊的祈禱環境,甚至在引發附近礦場活人的隱秘共鳴!」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耀光教區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他們引以為傲的屠殺,根本沒能淨化污染,反而親手為異端製造了一個燒不滅的信仰燃料庫!

  「廢止一切針對該異端的大規模火刑公開審判。」赫爾曼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狠辣的決絕,他絕不是一個愚蠢的狂熱者,「從現在起,改用『沉默淨化』。發現任何有疑點的礦奴和奴隸,直接切斷聲帶,拖入無聲聖牢。讓他們在絕對的死寂中消失。」

  舊神體系沒有坐以待斃,他們在這場信仰瘟疫面前,開始迅速調整策略,露出了更加冷酷無情的獠牙。

  ……

  邊境荒原,暗金神廟。

  在餘燼信力的日夜拉扯中,昏迷了兩天的伊芙,終於在劇痛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疲憊地聽著巴特低聲向她講述這幾天發生的一切:礦場的火刑、兄弟們的戰死、餘燼信力的誕生。

  伊芙沉默了很久。她那雙原本清澈的眼底,不可抑制地湧出了痛苦與深深的自責。幾千條人命,因為她傳下的一句逆禱,化為了飛灰。

  但僅僅過了幾秒鐘,那抹痛苦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她很清楚,悲傷救不了活人。只有讓這場火刑變成燒穿耀光神國的燎原大火,才算沒有讓第七礦場那些人白死。

  伊芙扶著殘破的祭壇,緩緩站直了身體。她在暗金短禱前站定,轉過身將祭壇上的火刑餘燼分成幾十個小包,一一遞給面前那些眼神狂熱的信徒:

  「把這些火灰,送進耀光教區的每一座礦場、每一座奴隸營、每一個被神遺棄的貧民區。讓他們看看,舊神的火燒不滅人類的希望。」

  「耀光教區每殺一個人,就在他們的供養通道上,多添一份燒不滅的餘燼。」

  ……

  幾天後。

  距離邊境荒原數千里之外,耀光教區腹地的一座龐大奴隸營。

  黑夜中,暴雨如注。

  鐵岩拉了拉頭頂的破草帽,混在一群被黑礦商押送的苦力中。他藉助廢棄的獻祭道,藏在運送雷酸魔晶的貨車底板下,跟著黑市商人的車隊,耗費了整整三天,才終於潛入了這片陌生的區域。

  他懷裡揣著那一小包暗金火灰。這包餘燼中殘留的怨念,在黑暗中微微發燙,指引著他找到了這片絕望氣息最濃郁的地方。

  一個白天因為勞作緩慢而被皮鞭抽打得奄奄一息的奴隸,正躺在漏水的草棚里等死。按照教區的律法,他必須在死前向耀光之主做最後的懺悔。

  他哆嗦著乾裂的嘴唇,剛想念出那個神名。

  突然,一隻粗糙的手在黑暗中塞給了他一小塊沾著雨水的黑色火灰。

  奴隸愣住了。在生命即將消逝的恍惚間,他沒有感受到耀光的寬恕,而是從那塊粗糲的火灰里,聽見了一陣極其微弱、卻仿佛帶著數千人瀕死共鳴的沙啞低語:

  「不求寬恕,只求活路。」

  那微弱的低語,瞬間擊碎了他被馴化的靈魂。奴隸咽下了喉嚨里的耀光禱詞,他死死攥緊那塊黑色的火灰,用盡生命最後的一絲力氣,在暴雨的黑夜中,默默地、死死地在心底重複了那句暗金尾音。

  而在奴隸營的泥濘中,鐵岩已經轉身,隱入了更深的黑暗。

  火種,已在泥淖中悄然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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