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武當張三丰入金陵
乾清宮外，夜色如墨。
青龍垂手侍立在殿階之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身後的幾十名錦衣衛心腹，更是如同木雕泥塑，一個個繃緊了神經，手中的繡春刀刀柄，已經被冷汗浸得有些濕滑。
就在剛剛，陛下突然把他從被窩裡薅了出來，下達了一個讓他匪夷所失的命令。
——立刻召集最精銳的人手，隨他一起，駕臨英王府！
青龍當時就懵了。
去英王府幹什麼？
陛下不是已經把英王殿下給廢了嗎？現在太子監國，英王府那邊，就是個燙手的山芋，誰碰誰倒霉。
陛下這三更半夜的，殺氣騰騰地跑過去，是想幹什麼？
斬草除根？
青龍光是想到這個可能，就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的老天爺，那可是英王殿下啊！是皇后娘娘的親兒子，是太子殿下的親弟弟！
白天太子殿下剛剛在朝堂上宣布要徹查英王謀逆的冤案，晚上陛後腳就要去把人給咔嚓了？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大明朝堂，非得炸了鍋不可！
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怕不是要第一個被太子殿下拖出去祭天！
「陛下，三思啊！」青龍當時就跪了下去，苦苦勸諫，「深夜駕臨王府，恐……恐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啊！」
「誤會？」朱元璋當時就冷笑一聲，一腳把他踹了個趔趄，「咱就是怕沒有誤會！你懂個屁！」
「讓你去，你就去！哪來那麼多廢話！」
看著陛下那雙因為興奮和偏執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青龍把所有勸諫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他知道，陛下已經上頭了。
自從昨夜天降異象之後，陛下整個人就變得神神叨叨的，一會兒說要找張三丰，一會兒又說仙人就在金陵。
現在，更是把目標鎖定在了英王府。
青龍不敢揣測聖意，但他能感覺到，陛下正在下一盤很大的棋，一盤他完全看不懂，也輸不起的棋。
而他，就是棋盤上的一顆小卒子，只能跟著陛下的指揮，往前沖。
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吱呀——」
厚重的殿門被推開。
身著全套金甲，外罩龍袍的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月光灑在他的盔甲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配合著他那張因為熬夜和亢奮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活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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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陛下。
不是那個在朝堂上威嚴霸氣的洪武大帝，也不是那個在後宮裡頹唐落魄的孤寡老人。
此刻的朱元-璋，就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眼中閃爍著貪婪、瘋狂，和志在必得的光芒。
「都準備好了？」朱元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
「回陛下，都……都準備好了。」青龍連忙躬身回答。
「好！」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掃視了一圈台階下那些噤若寒蟬的錦衣衛，心中豪情萬丈。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在這群忠心耿耿的虎狼之士的簇擁下，君臨英王府，將那位神秘的仙人，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畫面。
【沐英啊沐英，你可別怪爹心狠。】
【這仙緣，本該就是咱的！你是咱的兒子，你的，不就是咱的嗎？】
【爹這也是為了你好，為了咱老朱家的江山永固！你還年輕，心性不定，萬一被仙人帶上了歧途，豈不是辜負了咱的一片苦心？】
【還是讓爹來吧！爹來拜師，爹來修仙！等爹學成了無上仙法，長生不老，這大明的江山，才能千秋萬代，永無休止！】
【到時候，你們這些兒子孫子，也能跟著沾光，當個逍遙王爺，豈不美哉？】
朱元璋在心中，已經為自己「奪筍」的行為，找到了一個完美而又高尚的理由。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即將成為仙人弟子，從此長生久視，與天同壽的美好幻想之中。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見到了那位仙人，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不能太卑微，要有天子的氣度。但也不能太傲慢，要體現出求道的誠心。
就說：「仙長，朕乃大明天子朱元璋，朕觀仙長與我兒有緣，卻不知，仙長與朕，緣分更深！」
對！就這麼說！
既點明了身份，又暗示了自己才是「天命所歸」的真命天子，比朱沐英那個毛頭小子，更適合當徒弟！
一個錦衣衛番子，騎著快馬，從長街的盡頭，瘋了一樣地沖了過來，完全不顧及路上可能衝撞到任何人。
「報——！」
那番子衝到近前，翻身下馬，動作快得幾乎帶出了殘影。
他一路衝到青龍面前，因為跑得太急，差點一頭栽倒。
「指……指揮使大人！陛下！」他喘著粗氣，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震驚和狂喜的神情，「找……找到了！」
「找到了？」青龍一愣，「找到什麼了？」
那番子激動地喊道：「仙人！我們找到那位仙人了！」
「你說什麼？！」
這一次，沒等毛死開口，朱元璋已經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一把揪住了那個番子的衣領，將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
「仙人在哪？！快說！」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都變得尖銳起來。
那名報信的錦衣衛番子，被朱元璋單手提在半空，雙腳離地，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老鷹抓住的小雞，對方那隻蒼老的手，卻蘊含著讓他無法反抗的恐怖力量。
「陛……陛下……饒命……」他嚇得語無倫次。
「快說！仙人在哪！」朱元璋的眼睛都紅了，他現在哪裡還有半點皇帝的儀態，活脫脫一個找到了絕世寶藏的賭徒。
「在……在城南，聚寶門！」番子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我們的人，剛看到一位仙風道骨的道長，從城外走進來！跟……跟您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樣！」
「張三丰？」朱元璋脫口而出。
「對對對！我們的人問了，那道長……那仙長，親口承認，他道號三豐，從武當山而來！」
轟！
這個消息，就像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朱元璋的腦門上。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張三丰！
真的是張三丰！
他來了！
他真的來金陵了！
前一刻，他還堅信仙人就在英王府，還在這裡跟自己的兒媳婦對峙，鬧得不可開交。
下一刻，現實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他最初的那個猜測，竟然是對的！
仙人，真的是武當山的張三丰！
那……那英王府這邊是怎麼回事？
朱元璋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難道是……仙人不止一個？
或者說，張真人只是路過，真正救了沐英的，是另一位仙人？
不，不對！
朱元璋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陸地神仙是何等人物？幾百年都未必能出一個！怎麼可能一下子在金陵城裡冒出來兩個？
唯一的解釋就是……
他之前的推論，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英王朱沐英的傷勢好轉，可能真的只是一個醫學上的奇蹟，或者他本身天賦異稟，跟仙人沒有半毛錢關係！
而昨夜那天地異象，就是張三丰真人，駕臨金陵城時，引來的動靜！
對！一定是這樣！
這個邏輯，比「仙人收徒」那個邏輯，要通順得多！也更符合他對「仙人」的想像！
想通了這一點，朱元 璋心中那點因為「猜錯」而產生的尷尬，瞬間就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找到了！
終於找到了！
他心心念念的、能夠幫他翻盤的「仙人」，終於出現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鬆開手，任由那個番子摔在地上。他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得意和興奮。
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笑，把在場所有人都給搞懵了。
徐妙雲皺著眉頭，不明白這位公爹又在發什麼瘋。
青龍則是低著頭，心裡已經把自家陛下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您這變得也太快了吧？剛剛還信誓旦旦地說仙人在王府里，現在又成了張三丰？
「妙雲啊。」朱元璋笑夠了，轉過身，臉上的陰沉和怒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和煦得讓人發毛的「慈愛」。
「你看咱這記性。」他一拍腦門，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咱光顧著關心沐英的傷勢，都忘了跟你們說了。咱年輕的時候，受過武當張真人的一飯之恩，至今感念。昨夜咱夜觀天象，掐指一算，就算到這位故人今日要來金陵。」
「咱這不是……急著去見故人嘛！一時情急，才跟你們起了點小誤會，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啊。」
這番話，他說得是臉不紅心不跳。
徐妙雲聽得目瞪口呆。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從她那個威嚴、多疑、說一不二的公爹嘴裡說出來的。
夜觀天象？掐指一算？
您什麼時候還兼職算命了？
這藉口找的，也太敷衍了吧！
但她也知道，朱元璋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她冰雪聰明，自然不會去戳破。
「父皇言重了。」她順著台階說道，「既然父皇有要事在身，那兒媳就不多留您了。等夫君身體好些，再讓他親自去給您請安。」
「好好好！」朱元璋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個尷尬的地方。
他現在所有的心思，都已經飛到了那位剛剛進城的張三丰真人身上。
「青龍！」他轉頭，再次下令，聲音已經恢復了帝王的威嚴和果決。
「擺駕！去聚寶門！」
「不！直接在正陽門外設最高規格的儀仗！咱要親自出城迎接！」
「傳旨給內閣，讓所有在京的三品以上官員，立刻到正陽門集合！徐達，李善長，都給咱叫上！」
「還有，傳旨東宮！讓太子朱標，也立刻給咱滾過去！」
一連串的命令，從他嘴裡發出。
他要用最隆重的禮節，來迎接這位傳說中的陸地神仙！
他要讓全金陵城，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他朱元璋，是如何的禮賢下士，是如何的受「仙人」青睞！
他要造勢！
為自己，也為接下來將要進行的「請仙」計劃，造一個天大的勢！
「遵旨！」
青龍領命，立刻開始調動人手，傳達命令。
原本圍得水泄不通的英王府，瞬間變得人仰馬翻。錦衣衛們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就撤得乾乾淨淨。
朱元璋甚至沒再多看徐妙雲一眼，就急匆匆地登上了龍輦。
「快！給咱快點！」龍輦里，傳出他急不可耐的催促聲。
龐大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徐妙雲站在王府門口，看著那遠去的龍輦，和滿地的狼藉，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剛剛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鬧劇。
氣勢洶洶地來，灰頭土臉地走。
她不明白，那個所謂的「張三丰」，到底是什麼人，竟然能讓她的公爹，失態到如此地步。
她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煩心事。
對她來說，只要朱元璋走了，只要沒人再來打擾沐英靜養，就比什麼都好。
她轉身，正要關上大門。
忽然，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回頭，望向了寢殿的方向。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好像感覺到，剛剛有一道溫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
寢殿內。
朱沐英緩緩地收回了自己的仙識。
他那張俊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
張三丰？
他竟然來金陵了？
對於這位武當派的創派祖師，倚天世界中的武學泰斗，朱沐英自然是如雷貫耳。
只是，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跑到金陵來？
難道……他也是被自己破境時的天地異象吸引過來的？
朱沐英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畢竟，陸地神仙之境，對於任何一個武人來說，都是畢生的追求。張三丰已經是一代宗師，卡在那個門檻上數十年，如今感應到有人突破，前來一探究竟，完全合情合理。
只是，他恐怕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一進城，就被朱元璋當成了引發異象的「正主」，還要擺出那麼大的陣仗去迎接他。
一場巨大的烏龍，正在上演。
朱沐英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翹了翹。
他忽然覺得，事情好像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他這位便宜老爹，費盡心機，想要找一個「仙人」來對付他這個「逆子」。
結果，他找來的，卻是另一位被這動靜吸引過來的「求道者」。
這要是等他們見了面，朱元璋把自己那套「請仙人出手，鎮壓逆子」的想法一說出來……
那場面，一定很精彩。
朱沐英決定，繼續「看戲」。
他倒想看看，他這位父皇，和他找來的那位「太師傅」，能演出一出什麼樣的好戲來。
朱元璋要以最高規格迎接武當張三丰的消息，就像一陣狂風，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席捲了整個金陵城。
所有接到旨意的文武百官，全都懵了。
張三丰？
那個傳說中活了快兩百歲，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武當派祖師？
他來金陵了？
而且，陛下竟然要親自出城，率領百官迎接？
這是什麼待遇？
要知道，大明開國以來，就算是那些開國元勛，封公封侯，也從未有過如此殊榮！
一時間，整個官場都炸了鍋。
無數的官員，在從府邸趕往正陽門的路上，都在瘋狂地猜測著，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驚天的秘密。
「聽說了嗎？陛下要出城迎接一個道士！」
「什麼道士？那可是活神仙張三丰！據說昨夜那天地異象，就是這位張真人搞出來的！」
「真的假的？欽天監不是說是英王殿下的孝心感天動地嗎？」
「嗨！那都是說給老百姓聽的！你想想，英王殿下再孝順，能搞出那麼大動靜？肯定是神仙降世啊！」
「這麼說來……陛下這是要去請神仙了？」
「八成是！你想啊，太子監國，陛下大權旁落，心裡能舒坦？這要是請來一尊真神坐鎮，那局面……可就不好說了！」
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在官員們的轎子裡，馬車上，飛快地傳播著。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政治智慧，解讀著這件突發事件。
有的人，嗅到了危險的氣息，覺得這是皇權更迭的前兆，心中惶恐不安。
有的人，則嗅到了機會的味道，覺得這是重新站隊的好時機，心中暗自興奮。
整個金陵的官場，因為張三丰的到來，暗流涌動。
……
東宮，文華殿。
朱標剛剛處理完一份關於黃河決堤的緊急奏摺，就接到了父皇的旨意。
「讓孤，立刻去正陽門，迎接張三丰？」
朱標拿著那份由太監傳來的口諭，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的第一反應，和所有官員一樣，也是震驚和不解。
父皇這是在搞什麼名堂？
他不是應該在乾清宮裡「靜養」嗎？怎麼突然就要出城去迎接一個道士？
而且，還擺出了這麼大的陣仗。
「殿下，此事……恐怕不簡單。」侍立在一旁的內閣大學士劉三吾，捋著鬍鬚，憂心忡忡地說道。
劉三吾是太子一黨的核心人物，也是朱標最為倚重的智囊。
「劉師傅，您怎麼看？」朱標問道。
劉三吾沉吟了片刻，說道：「陛下此舉，一石三鳥。」
「哦？說來聽聽。」
「其一，造勢。」劉三吾分析道，「昨夜天降異象，金陵城內人心惶惶，『神仙降臨』之說，甚囂塵上。陛下此刻大張旗鼓地去迎接這位傳說中的『活神仙』張三丰，無論真假，都能將這股民間輿論，引導到自己身上。百姓會認為，是陛下德感動天，才引來仙人朝拜。如此一來，陛下在民間的聲望，將達到頂峰。」
朱標點了點頭，這個道理，他明白。
「其二，試探。」劉三吾繼續說道，「陛下讓您，也去迎接。這就是在試探您的態度。您若是不去，就是不尊君父。您若是去了，就等於是默認了陛下此舉的合法性，承認了他依舊是凌駕於您這個監國太子之上的最高掌權者。您在百官面前剛剛建立起來的威信，會因此受到不小的打擊。」
朱標的臉色，沉了下來。
父皇的帝王心術，真是運用到了極致。簡簡單單一個舉動，就讓他這個監國太子，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那其三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劉三吾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奪權！」
「陛下他……恐怕是真的相信，這位張三丰，就是引發天地異象的『陸地神仙』。他想藉助這位『仙人』的力量，來打破目前朝堂的僵局，從您的手中，把權力……奪回去！」
這個猜測，讓朱標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劉三吾的分析，很有可能就是真相。
父皇不甘心就此放權，他一直在尋找翻盤的機會。
而這位突然出現的張三丰，就成了他眼中最大的那根救命稻草。
「那孤……該當如何？」朱標問道。
他現在是真的有些亂了。
一邊是步步緊逼的父皇，一邊是生死未卜的弟弟，還有那樁懸而未決的驚天冤案。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走鋼絲的人，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劉三吾看著朱標那張年輕而疲憊的臉，心中嘆了口氣。
這位太子，什麼都好，就是太過仁厚，太過顧及父子之情。
「殿下，」他躬身說道，「為今之計，只有一個『拖』字。」
「拖？」
「沒錯。」劉三吾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旨意，我們不能不尊。但我們可以晚一點去。您就以處理緊急政務為由，在東宮多待半個時辰。等您到了正陽門，陛下和百官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這樣一來，既全了禮數，也向百官表明了，您這個監國太子，是以國事為重，而不是整天陪著陛下，去搞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
「至於那位張三丰……是人是仙，總要驗過才知。陛下想借他的勢，我們，也可以借他的勢！」
「殿下，您要記住。您現在，是監國之君！只要您自己不亂，誰也動搖不了您的地位！」
劉三吾的這番話，如同一劑強心針，讓朱標慌亂的心，迅速安定了下來。
對。
自己是監國太子，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只要自己不犯錯，只要朝堂的大臣們還站在自己這邊，父皇就算請來一個真神仙，又能如何？
「孤明白了。」朱標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傳令下去，讓孤的儀仗，準備得……慢一點。」
……
金陵城，正陽門外。
此刻，已經是人山人海，旌旗蔽日。
朱元璋的御駕，停在城門的正中央。
他的身後，是黑壓壓一片的文武百官。
從開國公徐達、李善長，到六部九卿，所有在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齊了。
他們一個個穿著最隆重的朝服，頂著炎炎烈日，站在這城門之外，伸長了脖子，朝著官道的盡頭望去。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或好奇，或激動，或敬畏的神情。
他們在等待。
等待那個傳說中的人物，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朱元璋站在龍輦的踏板上，負手而立，神情看似平靜，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期待。
他已經等了太久了。
他感覺，自己人生的轉折點，就在今天。
「怎麼還沒來？」他有些不耐煩地問身旁的青龍。
「回陛下，探馬剛回報，已經看到人了，就在十里之外的官道上，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青龍低聲回答。
「走過來？」朱元-璋 眉頭一皺，「就他一個人？」
「是，就一個人。一頭青牛，一個老道。」
「好！好一個仙家風範！」朱元璋不怒反喜。
在他看來，這才是高人風範！不坐車，不騎馬，就那麼優哉游哉地走過來，視這滿朝文武如無物！
他心中的期待，更盛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百官們都等得有些焦躁，開始交頭接耳的時候。
官道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黑點，由遠及近，慢慢變大。
終於，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個身穿陳舊灰色道袍，鬚髮皆白的老道士。
他騎在一頭青牛的背上，姿態閒適，仿佛不是來面見皇帝，而是來鄉間踏青。
他的面容，清癯而祥和，一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明明只是一個人，一頭牛，就那麼緩步走來。
但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和他身後的天地，仿佛都融為了一體。
一股難以言喻的、超凡脫俗的氣韻，撲面而來。
「來了！」
不知是誰，低聲驚呼了一句。
整個迎接的隊伍，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個緩步走來的老道士。
他們知道，這位，就是傳說中的，武當，張三丰！
青龍垂手侍立在殿階之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身後的幾十名錦衣衛心腹，更是如同木雕泥塑，一個個繃緊了神經，手中的繡春刀刀柄，已經被冷汗浸得有些濕滑。
就在剛剛，陛下突然把他從被窩裡薅了出來，下達了一個讓他匪夷所失的命令。
——立刻召集最精銳的人手，隨他一起，駕臨英王府！
青龍當時就懵了。
去英王府幹什麼？
陛下不是已經把英王殿下給廢了嗎？現在太子監國，英王府那邊，就是個燙手的山芋，誰碰誰倒霉。
陛下這三更半夜的，殺氣騰騰地跑過去，是想幹什麼？
斬草除根？
青龍光是想到這個可能，就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的老天爺，那可是英王殿下啊！是皇后娘娘的親兒子，是太子殿下的親弟弟！
白天太子殿下剛剛在朝堂上宣布要徹查英王謀逆的冤案，晚上陛後腳就要去把人給咔嚓了？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大明朝堂，非得炸了鍋不可！
他這個錦衣衛指揮使，怕不是要第一個被太子殿下拖出去祭天！
「陛下，三思啊！」青龍當時就跪了下去，苦苦勸諫，「深夜駕臨王府，恐……恐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啊！」
「誤會？」朱元璋當時就冷笑一聲，一腳把他踹了個趔趄，「咱就是怕沒有誤會！你懂個屁！」
「讓你去，你就去！哪來那麼多廢話！」
看著陛下那雙因為興奮和偏執而布滿血絲的眼睛，青龍把所有勸諫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他知道，陛下已經上頭了。
自從昨夜天降異象之後，陛下整個人就變得神神叨叨的，一會兒說要找張三丰，一會兒又說仙人就在金陵。
現在，更是把目標鎖定在了英王府。
青龍不敢揣測聖意，但他能感覺到，陛下正在下一盤很大的棋，一盤他完全看不懂，也輸不起的棋。
而他，就是棋盤上的一顆小卒子，只能跟著陛下的指揮，往前沖。
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吱呀——」
厚重的殿門被推開。
身著全套金甲，外罩龍袍的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月光灑在他的盔甲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配合著他那張因為熬夜和亢奮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活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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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陛下。
不是那個在朝堂上威嚴霸氣的洪武大帝，也不是那個在後宮裡頹唐落魄的孤寡老人。
此刻的朱元-璋，就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眼中閃爍著貪婪、瘋狂，和志在必得的光芒。
「都準備好了？」朱元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
「回陛下，都……都準備好了。」青龍連忙躬身回答。
「好！」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掃視了一圈台階下那些噤若寒蟬的錦衣衛，心中豪情萬丈。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在這群忠心耿耿的虎狼之士的簇擁下，君臨英王府，將那位神秘的仙人，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畫面。
【沐英啊沐英，你可別怪爹心狠。】
【這仙緣，本該就是咱的！你是咱的兒子，你的，不就是咱的嗎？】
【爹這也是為了你好，為了咱老朱家的江山永固！你還年輕，心性不定，萬一被仙人帶上了歧途，豈不是辜負了咱的一片苦心？】
【還是讓爹來吧！爹來拜師，爹來修仙！等爹學成了無上仙法，長生不老，這大明的江山，才能千秋萬代，永無休止！】
【到時候，你們這些兒子孫子，也能跟著沾光，當個逍遙王爺，豈不美哉？】
朱元璋在心中，已經為自己「奪筍」的行為，找到了一個完美而又高尚的理由。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即將成為仙人弟子，從此長生久視，與天同壽的美好幻想之中。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見到了那位仙人，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不能太卑微，要有天子的氣度。但也不能太傲慢，要體現出求道的誠心。
就說：「仙長，朕乃大明天子朱元璋，朕觀仙長與我兒有緣，卻不知，仙長與朕，緣分更深！」
對！就這麼說！
既點明了身份，又暗示了自己才是「天命所歸」的真命天子，比朱沐英那個毛頭小子，更適合當徒弟！
一個錦衣衛番子，騎著快馬，從長街的盡頭，瘋了一樣地沖了過來，完全不顧及路上可能衝撞到任何人。
「報——！」
那番子衝到近前，翻身下馬，動作快得幾乎帶出了殘影。
他一路衝到青龍面前，因為跑得太急，差點一頭栽倒。
「指……指揮使大人！陛下！」他喘著粗氣，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震驚和狂喜的神情，「找……找到了！」
「找到了？」青龍一愣，「找到什麼了？」
那番子激動地喊道：「仙人！我們找到那位仙人了！」
「你說什麼？！」
這一次，沒等毛死開口，朱元璋已經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一把揪住了那個番子的衣領，將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
「仙人在哪？！快說！」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都變得尖銳起來。
那名報信的錦衣衛番子，被朱元璋單手提在半空，雙腳離地，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老鷹抓住的小雞，對方那隻蒼老的手，卻蘊含著讓他無法反抗的恐怖力量。
「陛……陛下……饒命……」他嚇得語無倫次。
「快說！仙人在哪！」朱元璋的眼睛都紅了，他現在哪裡還有半點皇帝的儀態，活脫脫一個找到了絕世寶藏的賭徒。
「在……在城南，聚寶門！」番子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我們的人，剛看到一位仙風道骨的道長，從城外走進來！跟……跟您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樣！」
「張三丰？」朱元璋脫口而出。
「對對對！我們的人問了，那道長……那仙長，親口承認，他道號三豐，從武當山而來！」
轟！
這個消息，就像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朱元璋的腦門上。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張三丰！
真的是張三丰！
他來了！
他真的來金陵了！
前一刻，他還堅信仙人就在英王府，還在這裡跟自己的兒媳婦對峙，鬧得不可開交。
下一刻，現實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他最初的那個猜測，竟然是對的！
仙人，真的是武當山的張三丰！
那……那英王府這邊是怎麼回事？
朱元璋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難道是……仙人不止一個？
或者說，張真人只是路過，真正救了沐英的，是另一位仙人？
不，不對！
朱元璋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陸地神仙是何等人物？幾百年都未必能出一個！怎麼可能一下子在金陵城裡冒出來兩個？
唯一的解釋就是……
他之前的推論，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英王朱沐英的傷勢好轉，可能真的只是一個醫學上的奇蹟，或者他本身天賦異稟，跟仙人沒有半毛錢關係！
而昨夜那天地異象，就是張三丰真人，駕臨金陵城時，引來的動靜！
對！一定是這樣！
這個邏輯，比「仙人收徒」那個邏輯，要通順得多！也更符合他對「仙人」的想像！
想通了這一點，朱元 璋心中那點因為「猜錯」而產生的尷尬，瞬間就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找到了！
終於找到了！
他心心念念的、能夠幫他翻盤的「仙人」，終於出現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鬆開手，任由那個番子摔在地上。他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得意和興奮。
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笑，把在場所有人都給搞懵了。
徐妙雲皺著眉頭，不明白這位公爹又在發什麼瘋。
青龍則是低著頭，心裡已經把自家陛下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您這變得也太快了吧？剛剛還信誓旦旦地說仙人在王府里，現在又成了張三丰？
「妙雲啊。」朱元璋笑夠了，轉過身，臉上的陰沉和怒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和煦得讓人發毛的「慈愛」。
「你看咱這記性。」他一拍腦門，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咱光顧著關心沐英的傷勢，都忘了跟你們說了。咱年輕的時候，受過武當張真人的一飯之恩，至今感念。昨夜咱夜觀天象，掐指一算，就算到這位故人今日要來金陵。」
「咱這不是……急著去見故人嘛！一時情急，才跟你們起了點小誤會，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啊。」
這番話，他說得是臉不紅心不跳。
徐妙雲聽得目瞪口呆。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從她那個威嚴、多疑、說一不二的公爹嘴裡說出來的。
夜觀天象？掐指一算？
您什麼時候還兼職算命了？
這藉口找的，也太敷衍了吧！
但她也知道，朱元璋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她冰雪聰明，自然不會去戳破。
「父皇言重了。」她順著台階說道，「既然父皇有要事在身，那兒媳就不多留您了。等夫君身體好些，再讓他親自去給您請安。」
「好好好！」朱元璋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個尷尬的地方。
他現在所有的心思，都已經飛到了那位剛剛進城的張三丰真人身上。
「青龍！」他轉頭，再次下令，聲音已經恢復了帝王的威嚴和果決。
「擺駕！去聚寶門！」
「不！直接在正陽門外設最高規格的儀仗！咱要親自出城迎接！」
「傳旨給內閣，讓所有在京的三品以上官員，立刻到正陽門集合！徐達，李善長，都給咱叫上！」
「還有，傳旨東宮！讓太子朱標，也立刻給咱滾過去！」
一連串的命令，從他嘴裡發出。
他要用最隆重的禮節，來迎接這位傳說中的陸地神仙！
他要讓全金陵城，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他朱元璋，是如何的禮賢下士，是如何的受「仙人」青睞！
他要造勢！
為自己，也為接下來將要進行的「請仙」計劃，造一個天大的勢！
「遵旨！」
青龍領命，立刻開始調動人手，傳達命令。
原本圍得水泄不通的英王府，瞬間變得人仰馬翻。錦衣衛們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就撤得乾乾淨淨。
朱元璋甚至沒再多看徐妙雲一眼，就急匆匆地登上了龍輦。
「快！給咱快點！」龍輦里，傳出他急不可耐的催促聲。
龐大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徐妙雲站在王府門口，看著那遠去的龍輦，和滿地的狼藉，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剛剛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鬧劇。
氣勢洶洶地來，灰頭土臉地走。
她不明白，那個所謂的「張三丰」，到底是什麼人，竟然能讓她的公爹，失態到如此地步。
她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煩心事。
對她來說，只要朱元璋走了，只要沒人再來打擾沐英靜養，就比什麼都好。
她轉身，正要關上大門。
忽然，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回頭，望向了寢殿的方向。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好像感覺到，剛剛有一道溫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
寢殿內。
朱沐英緩緩地收回了自己的仙識。
他那張俊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
張三丰？
他竟然來金陵了？
對於這位武當派的創派祖師，倚天世界中的武學泰斗，朱沐英自然是如雷貫耳。
只是，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跑到金陵來？
難道……他也是被自己破境時的天地異象吸引過來的？
朱沐英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畢竟，陸地神仙之境，對於任何一個武人來說，都是畢生的追求。張三丰已經是一代宗師，卡在那個門檻上數十年，如今感應到有人突破，前來一探究竟，完全合情合理。
只是，他恐怕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一進城，就被朱元璋當成了引發異象的「正主」，還要擺出那麼大的陣仗去迎接他。
一場巨大的烏龍，正在上演。
朱沐英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翹了翹。
他忽然覺得，事情好像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他這位便宜老爹，費盡心機，想要找一個「仙人」來對付他這個「逆子」。
結果，他找來的，卻是另一位被這動靜吸引過來的「求道者」。
這要是等他們見了面，朱元璋把自己那套「請仙人出手，鎮壓逆子」的想法一說出來……
那場面，一定很精彩。
朱沐英決定，繼續「看戲」。
他倒想看看，他這位父皇，和他找來的那位「太師傅」，能演出一出什麼樣的好戲來。
朱元璋要以最高規格迎接武當張三丰的消息，就像一陣狂風，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席捲了整個金陵城。
所有接到旨意的文武百官，全都懵了。
張三丰？
那個傳說中活了快兩百歲，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武當派祖師？
他來金陵了？
而且，陛下竟然要親自出城，率領百官迎接？
這是什麼待遇？
要知道，大明開國以來，就算是那些開國元勛，封公封侯，也從未有過如此殊榮！
一時間，整個官場都炸了鍋。
無數的官員，在從府邸趕往正陽門的路上，都在瘋狂地猜測著，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驚天的秘密。
「聽說了嗎？陛下要出城迎接一個道士！」
「什麼道士？那可是活神仙張三丰！據說昨夜那天地異象，就是這位張真人搞出來的！」
「真的假的？欽天監不是說是英王殿下的孝心感天動地嗎？」
「嗨！那都是說給老百姓聽的！你想想，英王殿下再孝順，能搞出那麼大動靜？肯定是神仙降世啊！」
「這麼說來……陛下這是要去請神仙了？」
「八成是！你想啊，太子監國，陛下大權旁落，心裡能舒坦？這要是請來一尊真神坐鎮，那局面……可就不好說了！」
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在官員們的轎子裡，馬車上，飛快地傳播著。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政治智慧，解讀著這件突發事件。
有的人，嗅到了危險的氣息，覺得這是皇權更迭的前兆，心中惶恐不安。
有的人，則嗅到了機會的味道，覺得這是重新站隊的好時機，心中暗自興奮。
整個金陵的官場，因為張三丰的到來，暗流涌動。
……
東宮，文華殿。
朱標剛剛處理完一份關於黃河決堤的緊急奏摺，就接到了父皇的旨意。
「讓孤，立刻去正陽門，迎接張三丰？」
朱標拿著那份由太監傳來的口諭，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的第一反應，和所有官員一樣，也是震驚和不解。
父皇這是在搞什麼名堂？
他不是應該在乾清宮裡「靜養」嗎？怎麼突然就要出城去迎接一個道士？
而且，還擺出了這麼大的陣仗。
「殿下，此事……恐怕不簡單。」侍立在一旁的內閣大學士劉三吾，捋著鬍鬚，憂心忡忡地說道。
劉三吾是太子一黨的核心人物，也是朱標最為倚重的智囊。
「劉師傅，您怎麼看？」朱標問道。
劉三吾沉吟了片刻，說道：「陛下此舉，一石三鳥。」
「哦？說來聽聽。」
「其一，造勢。」劉三吾分析道，「昨夜天降異象，金陵城內人心惶惶，『神仙降臨』之說，甚囂塵上。陛下此刻大張旗鼓地去迎接這位傳說中的『活神仙』張三丰，無論真假，都能將這股民間輿論，引導到自己身上。百姓會認為，是陛下德感動天，才引來仙人朝拜。如此一來，陛下在民間的聲望，將達到頂峰。」
朱標點了點頭，這個道理，他明白。
「其二，試探。」劉三吾繼續說道，「陛下讓您，也去迎接。這就是在試探您的態度。您若是不去，就是不尊君父。您若是去了，就等於是默認了陛下此舉的合法性，承認了他依舊是凌駕於您這個監國太子之上的最高掌權者。您在百官面前剛剛建立起來的威信，會因此受到不小的打擊。」
朱標的臉色，沉了下來。
父皇的帝王心術，真是運用到了極致。簡簡單單一個舉動，就讓他這個監國太子，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那其三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劉三吾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奪權！」
「陛下他……恐怕是真的相信，這位張三丰，就是引發天地異象的『陸地神仙』。他想藉助這位『仙人』的力量，來打破目前朝堂的僵局，從您的手中，把權力……奪回去！」
這個猜測，讓朱標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劉三吾的分析，很有可能就是真相。
父皇不甘心就此放權，他一直在尋找翻盤的機會。
而這位突然出現的張三丰，就成了他眼中最大的那根救命稻草。
「那孤……該當如何？」朱標問道。
他現在是真的有些亂了。
一邊是步步緊逼的父皇，一邊是生死未卜的弟弟，還有那樁懸而未決的驚天冤案。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走鋼絲的人，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劉三吾看著朱標那張年輕而疲憊的臉，心中嘆了口氣。
這位太子，什麼都好，就是太過仁厚，太過顧及父子之情。
「殿下，」他躬身說道，「為今之計，只有一個『拖』字。」
「拖？」
「沒錯。」劉三吾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旨意，我們不能不尊。但我們可以晚一點去。您就以處理緊急政務為由，在東宮多待半個時辰。等您到了正陽門，陛下和百官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這樣一來，既全了禮數，也向百官表明了，您這個監國太子，是以國事為重，而不是整天陪著陛下，去搞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
「至於那位張三丰……是人是仙，總要驗過才知。陛下想借他的勢，我們，也可以借他的勢！」
「殿下，您要記住。您現在，是監國之君！只要您自己不亂，誰也動搖不了您的地位！」
劉三吾的這番話，如同一劑強心針，讓朱標慌亂的心，迅速安定了下來。
對。
自己是監國太子，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只要自己不犯錯，只要朝堂的大臣們還站在自己這邊，父皇就算請來一個真神仙，又能如何？
「孤明白了。」朱標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傳令下去，讓孤的儀仗，準備得……慢一點。」
……
金陵城，正陽門外。
此刻，已經是人山人海，旌旗蔽日。
朱元璋的御駕，停在城門的正中央。
他的身後，是黑壓壓一片的文武百官。
從開國公徐達、李善長，到六部九卿，所有在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齊了。
他們一個個穿著最隆重的朝服，頂著炎炎烈日，站在這城門之外，伸長了脖子，朝著官道的盡頭望去。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或好奇，或激動，或敬畏的神情。
他們在等待。
等待那個傳說中的人物，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朱元璋站在龍輦的踏板上，負手而立，神情看似平靜，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期待。
他已經等了太久了。
他感覺，自己人生的轉折點，就在今天。
「怎麼還沒來？」他有些不耐煩地問身旁的青龍。
「回陛下，探馬剛回報，已經看到人了，就在十里之外的官道上，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青龍低聲回答。
「走過來？」朱元-璋 眉頭一皺，「就他一個人？」
「是，就一個人。一頭青牛，一個老道。」
「好！好一個仙家風範！」朱元璋不怒反喜。
在他看來，這才是高人風範！不坐車，不騎馬，就那麼優哉游哉地走過來，視這滿朝文武如無物！
他心中的期待，更盛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百官們都等得有些焦躁，開始交頭接耳的時候。
官道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黑點，由遠及近，慢慢變大。
終於，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個身穿陳舊灰色道袍，鬚髮皆白的老道士。
他騎在一頭青牛的背上，姿態閒適，仿佛不是來面見皇帝，而是來鄉間踏青。
他的面容，清癯而祥和，一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明明只是一個人，一頭牛，就那麼緩步走來。
但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和他身後的天地，仿佛都融為了一體。
一股難以言喻的、超凡脫俗的氣韻，撲面而來。
「來了！」
不知是誰，低聲驚呼了一句。
整個迎接的隊伍，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個緩步走來的老道士。
他們知道，這位，就是傳說中的，武當，張三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