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潑皮
四月十一，夜。半坡車馬店，出事了。
後半夜兩點，老崔被狗叫驚醒。棚子外頭，五六個黑影，手裡傢伙什的影子在燈底下晃——鐵棍、磚頭。為首的那個壓著嗓子：「麻利點！砸了爐子掀了棚，把錢匣子捎上就走！「
老崔沒喊。他摸黑從鋪底下抽出牛保田留下的那根棗木槓，反手把茶爐邊的馬燈撥亮了——燈一亮，棚子裡外照得通明。
這一下反倒把外頭的黑影照愣了。
黑影們對望一眼，硬著頭皮往裡闖。剛到棚子口，葦席棚四面，呼啦一下站起來七八條人影——碼頭下來的老人，個個手裡一根槓棒，是牛保田防了半個月、夜夜睡在店裡的護店隊。
兩邊人馬，棚里棚外，隔著一條門檻對峙。
老崔把棗木槓往地上一杵：「弟兄們是來砸店的，我不攔——可醜話說前頭。我們掌柜的立過規矩：不先動手。你們要砸，得先從我這杆槓上邁過去。邁過去了，砸多少錢的物件，我們認；邁不過去——「
他往前邁了半步：「就請弟兄們坐下來，喝碗茶再走。「
為首的那個橫了半天，一咬牙，掄起鐵棍就朝茶爐砸——
棍子沒落下。槓棒先到了。不是打人，是架住鐵棍往旁邊一別，那人半邊胳膊麻了，鐵棍噹啷落地。碼頭老人的手上功夫，掄了半輩子槓棒，別一根鐵棍，跟別一根筷子差不多。
「我說了，「老崔把槓收回來，「從我這兒邁過去，再砸。「
五六個潑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把傢伙一扔，掉頭就跑。跑到官道上，黑暗裡卻迎面撞進來兩道手電光——巡路的鄉聯防隊，「恰好「巡到半坡。
天亮一查，五個潑皮，四個有前科，全是西大街閒人，牽頭那個，是八爺鋪子裡的老夥計。
牛保田連夜趕回半坡。看了現場，一拍大腿：「掌柜的，果然是八爺急眼了！人證物證全乎，這就送官！「
「送。「雷長河說，「但按規矩送。茶水帳上，昨夜的事，一筆一筆記清：幾時來的、幾個人、帶的什麼傢伙、砸沒砸成、傷沒傷人——然後，交給孫所長。咱們的規矩從頭到尾不變：只記帳，不動手。動手的帳，官府來記。「
孫所長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他拿著那本茶水帳，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末了嘆了口氣：
「雷掌柜，你這本帳……我辦了十幾年案子，頭一回見有人把'沒被打砸'記得這麼全乎。行，人我帶走。牽頭那個屢教不減，夠他蹲一陣了。「
頓了頓，他又壓低聲音：「有句話我白送你——這幾個人進去，有人比你還急。你最近，門看緊點。「
案子過堂很快。牽頭的老夥計進去沒幾天就招了——招的是「八爺給一人五十塊錢，叫嚇唬嚇唬，沒叫燒「。八爺被傳去問了一回話，出來的時候，人是晃的。虧得那句「沒叫燒「把縱火的邊摘乾淨了，可「雇凶滋事「的名頭，還是扣實了——罰款、具結，鋪面照舊，人進了黑名單。
西大街上看熱鬧的人，這才咂摸出味兒來：八爺這回，是真心沒轍了。真沒轍的人，才花五十塊錢僱人砸一間茶水棚。
當天夜裡，牛保田把貨棧的崗改了雙崗，前院一個、後院馬廄一個，各帶一條槓棒、一支手電。馬廄的門上了兩道閂，那輛遠徵車，蒙著篷布，安安靜靜地立在黑地里，像一頭閉著眼的老牲口。
雷長河睡前查了一遍崗，回到帳房，就著燈，在牆上掛的那杆老秤旁邊，釘了第二顆釘子。
「還差一桿秤？「溫麥穗問。
「嗯。「他說，「快了。「
——
果然，第二天，急的不是東家，是官面上的風。
四月十三，縣裡收到一封「群眾來信「，告向東車馬店「無照經營、囤積居奇、擾亂官道行市「。信轉下來，工商所的人到半坡例行查看。
老崔把三樣東西擺在桌上：營業執照——車馬店，經營項目茶水、飲食、車馬服務；稅務登記，稅票一本一本，茶水雖然不收錢，饃和補胎的稅，一月一繳；再就是那塊寫滿路況的小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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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查看的幹部把黑板看了半天，問：「這上頭的路況，也是買賣？「
「不是買賣。「老崔說，「是白送的。「
「白送？「幹部愣了，「做買賣的，白送什麼？「
牛保田正好從青雲送菜過來，接過話頭，嗓門洪亮：「官家跟俺們想一塊塊去了！這燈、這黑板、這碗茶——都是俺們掌柜的貼錢辦的。為啥？俺們掌柜的說，跑道的弟兄，一年三百六十天睡車上，能喝口熱的、知道前頭的路，這一路的太平，就是俺們生意人的本錢！「
這話是糙了點，可在理。幹部走的時候，茶水錢硬是沒喝——規矩不收——只在登記表上寫了八個字：「證照齊全，經營規範。「
臨上車，他跟老崔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告你們那封信，筆跡是老的。這麼些年，青雲縣寫過這種信的手，就那麼兩三隻。你們心裡有數就行。「
老崔送他到官道上，回來跟牛保田嘀咕：「孫所長的意思，信不是八爺寫的——八爺如今是泥菩薩，遞這種信，得有人替他遞。「
「有人替他遞，就有人替別人遞。「牛保田啐了一口，「這縣裡頭，替人遞信的手，從來就沒斷過。咱們只管把自家門看嚴。「
——
四月十四，夜。西大街。
八爺一個人坐在空鋪子裡。
頭傍晚，他把最後兩個夥計的工錢結了。湊工錢的時候，他把自己腕上那塊戴了十年的表也擼了下來，扔給當鋪，當了四十塊。當鋪的朝奉隔著櫃檯看他，看得他心裡發毛——那眼神不是看人的，是看東西的：這東西還能值幾個錢。
白天，押著他去聯防隊保人的遠房外甥，走了，臨走撂下話：「舅，這碗飯吃不到頭，俺回鄉種地去了。「帳房先生上個月就辭了，說眼花。夥計還有兩個，可天一黑就找由頭回家——誰都看得出來，這條街上的天，變了。
鋪子裡的貨架子，稀稀拉拉。水貨暖水瓶還剩一百多個，堆在裡屋，落著灰。櫃檯的玻璃底下，壓著一張承兌到期的單子，四月初十——今天，已經過了四天。信用社早上又捎了話：再不付，走程序。
官府那頭，潑皮的案子牽著老夥計，聯防隊來問過兩回話了。他自己心裡清楚，牽頭那個一進去，嘴上未必有門。
八爺就著一根蠟，把鋪子裡外看了一圈。這間鋪面，是他爹傳下來的，他在這個櫃檯上，從十五歲站到四十三歲，青雲縣一半的鄉腳，都欠過他的情，也都吃過他的虧。
他伸手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樣東西——一桿秤。他家傳的秤，跟他爹手裡傳下來的，一樣的棗木桿，一樣的黑鐵砣。
他掂了掂，忽然笑了。笑完了，眼角有點濕。
明天，得去一趟漢江。
後半夜兩點，老崔被狗叫驚醒。棚子外頭，五六個黑影，手裡傢伙什的影子在燈底下晃——鐵棍、磚頭。為首的那個壓著嗓子：「麻利點！砸了爐子掀了棚，把錢匣子捎上就走！「
老崔沒喊。他摸黑從鋪底下抽出牛保田留下的那根棗木槓，反手把茶爐邊的馬燈撥亮了——燈一亮，棚子裡外照得通明。
這一下反倒把外頭的黑影照愣了。
黑影們對望一眼，硬著頭皮往裡闖。剛到棚子口，葦席棚四面，呼啦一下站起來七八條人影——碼頭下來的老人，個個手裡一根槓棒，是牛保田防了半個月、夜夜睡在店裡的護店隊。
兩邊人馬，棚里棚外，隔著一條門檻對峙。
老崔把棗木槓往地上一杵：「弟兄們是來砸店的，我不攔——可醜話說前頭。我們掌柜的立過規矩：不先動手。你們要砸，得先從我這杆槓上邁過去。邁過去了，砸多少錢的物件，我們認；邁不過去——「
他往前邁了半步：「就請弟兄們坐下來，喝碗茶再走。「
為首的那個橫了半天，一咬牙，掄起鐵棍就朝茶爐砸——
棍子沒落下。槓棒先到了。不是打人，是架住鐵棍往旁邊一別，那人半邊胳膊麻了，鐵棍噹啷落地。碼頭老人的手上功夫，掄了半輩子槓棒，別一根鐵棍，跟別一根筷子差不多。
「我說了，「老崔把槓收回來，「從我這兒邁過去，再砸。「
五六個潑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把傢伙一扔，掉頭就跑。跑到官道上，黑暗裡卻迎面撞進來兩道手電光——巡路的鄉聯防隊，「恰好「巡到半坡。
天亮一查，五個潑皮，四個有前科，全是西大街閒人，牽頭那個，是八爺鋪子裡的老夥計。
牛保田連夜趕回半坡。看了現場，一拍大腿：「掌柜的，果然是八爺急眼了！人證物證全乎，這就送官！「
「送。「雷長河說，「但按規矩送。茶水帳上，昨夜的事，一筆一筆記清：幾時來的、幾個人、帶的什麼傢伙、砸沒砸成、傷沒傷人——然後，交給孫所長。咱們的規矩從頭到尾不變：只記帳，不動手。動手的帳，官府來記。「
孫所長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他拿著那本茶水帳，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末了嘆了口氣：
「雷掌柜，你這本帳……我辦了十幾年案子，頭一回見有人把'沒被打砸'記得這麼全乎。行，人我帶走。牽頭那個屢教不減，夠他蹲一陣了。「
頓了頓，他又壓低聲音：「有句話我白送你——這幾個人進去，有人比你還急。你最近，門看緊點。「
案子過堂很快。牽頭的老夥計進去沒幾天就招了——招的是「八爺給一人五十塊錢，叫嚇唬嚇唬，沒叫燒「。八爺被傳去問了一回話，出來的時候，人是晃的。虧得那句「沒叫燒「把縱火的邊摘乾淨了，可「雇凶滋事「的名頭，還是扣實了——罰款、具結，鋪面照舊，人進了黑名單。
西大街上看熱鬧的人，這才咂摸出味兒來：八爺這回，是真心沒轍了。真沒轍的人，才花五十塊錢僱人砸一間茶水棚。
當天夜裡，牛保田把貨棧的崗改了雙崗，前院一個、後院馬廄一個，各帶一條槓棒、一支手電。馬廄的門上了兩道閂，那輛遠徵車，蒙著篷布，安安靜靜地立在黑地里，像一頭閉著眼的老牲口。
雷長河睡前查了一遍崗，回到帳房，就著燈，在牆上掛的那杆老秤旁邊，釘了第二顆釘子。
「還差一桿秤？「溫麥穗問。
「嗯。「他說，「快了。「
——
果然，第二天，急的不是東家，是官面上的風。
四月十三，縣裡收到一封「群眾來信「，告向東車馬店「無照經營、囤積居奇、擾亂官道行市「。信轉下來，工商所的人到半坡例行查看。
老崔把三樣東西擺在桌上：營業執照——車馬店，經營項目茶水、飲食、車馬服務；稅務登記，稅票一本一本，茶水雖然不收錢，饃和補胎的稅，一月一繳；再就是那塊寫滿路況的小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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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買賣。「老崔說，「是白送的。「
「白送？「幹部愣了，「做買賣的，白送什麼？「
牛保田正好從青雲送菜過來，接過話頭，嗓門洪亮：「官家跟俺們想一塊塊去了！這燈、這黑板、這碗茶——都是俺們掌柜的貼錢辦的。為啥？俺們掌柜的說，跑道的弟兄，一年三百六十天睡車上，能喝口熱的、知道前頭的路，這一路的太平，就是俺們生意人的本錢！「
這話是糙了點，可在理。幹部走的時候，茶水錢硬是沒喝——規矩不收——只在登記表上寫了八個字：「證照齊全，經營規範。「
臨上車，他跟老崔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告你們那封信，筆跡是老的。這麼些年，青雲縣寫過這種信的手，就那麼兩三隻。你們心裡有數就行。「
老崔送他到官道上，回來跟牛保田嘀咕：「孫所長的意思，信不是八爺寫的——八爺如今是泥菩薩，遞這種信，得有人替他遞。「
「有人替他遞，就有人替別人遞。「牛保田啐了一口，「這縣裡頭，替人遞信的手，從來就沒斷過。咱們只管把自家門看嚴。「
——
四月十四，夜。西大街。
八爺一個人坐在空鋪子裡。
頭傍晚，他把最後兩個夥計的工錢結了。湊工錢的時候，他把自己腕上那塊戴了十年的表也擼了下來，扔給當鋪，當了四十塊。當鋪的朝奉隔著櫃檯看他，看得他心裡發毛——那眼神不是看人的，是看東西的：這東西還能值幾個錢。
白天，押著他去聯防隊保人的遠房外甥，走了，臨走撂下話：「舅，這碗飯吃不到頭，俺回鄉種地去了。「帳房先生上個月就辭了，說眼花。夥計還有兩個，可天一黑就找由頭回家——誰都看得出來，這條街上的天，變了。
鋪子裡的貨架子，稀稀拉拉。水貨暖水瓶還剩一百多個，堆在裡屋，落著灰。櫃檯的玻璃底下，壓著一張承兌到期的單子，四月初十——今天，已經過了四天。信用社早上又捎了話：再不付，走程序。
官府那頭，潑皮的案子牽著老夥計，聯防隊來問過兩回話了。他自己心裡清楚，牽頭那個一進去，嘴上未必有門。
八爺就著一根蠟，把鋪子裡外看了一圈。這間鋪面，是他爹傳下來的，他在這個櫃檯上，從十五歲站到四十三歲，青雲縣一半的鄉腳，都欠過他的情，也都吃過他的虧。
他伸手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樣東西——一桿秤。他家傳的秤，跟他爹手裡傳下來的，一樣的棗木桿，一樣的黑鐵砣。
他掂了掂，忽然笑了。笑完了，眼角有點濕。
明天，得去一趟漢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