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代銷點
溫麥穗在鄉下走了六天。
她走的路線，是照著押券櫃檯的底冊排的：柳林鋪、兩河關、石梯鎮、老鴉嶺，一站一站，每站住一晚。到每一家的代銷點，她進門不先談貨，先做一件事——把那把春光牌暖水瓶灌上滾水，擺在櫃檯上，再請掌柜的把鋪子裡賣的暖水瓶也灌上一把，並排擺著。
「不急。晌午再摸。「
晌午，兩把瓶子擺在一起，一摸，掌柜的臉就變了。
正品還燙手，自家的那把，溫吞吞的，跟曬過日頭的水似的。
溫麥穗這才把驗貨單拿出來，一條一條教：瓶口第三道箍底下的米粒鋼印、鐵殼的磅厚、瓶膽夾層搖起來的響聲——悶的是真空好的，嘩啦響的是碎膽拼的。教完了，她把話說到明處：
「掌柜的，我今天來，不是求您賣向東的貨。是給您送三樣東西——您聽聽，有用就留，沒用就當我沒來。「
「哪三樣？「
「第一，正品。春光牌，地區百貨站的批發價，加半成辛苦費給您，您賣出去，掙的比賣八爺的假貨還多兩個點。第二，滯銷包換——壓了三個月賣不動的，原價退給我，我換新貨，您不壓一分本錢。第三，月底結現——貨款月底一結，從不拖一天。「
柳林鋪的賈老掌柜，是頭一個點頭的。老頭把那把暖水瓶摸了又摸，嘆了口氣：「俺臘月里從八爺手上進的二十個'春光'，如今還有十三個躺在裡屋，鄉里人摸過一回，第二回就不上門了。俺認這個虧——就沖溫會計你今兒教的這一手，俺往後只認向東的貨。「
老掌柜不光自己認，還領著溫麥穗，把柳林鋪周遭五個村的代銷攤，一家一家走了一遍。鄉里鄉親，老掌柜一句「這閨女的帳，俺信「，頂得上十張告示。
也有不點頭的。兩河關有一家，掌柜的收著八爺的賒帳貨，抹不開臉，訕訕地說再看看。溫麥穗不勸，只把驗貨單留下：「不著急。壓在手裡的貨，早晚要尋個說法。尋說法那天，憑這張單子，認得出真假就行。「
在老鴉嶺，她還遇上件事。一家代銷點的掌柜，頭天點頭，第二天一早又反悔了，訕訕地把定金退回來，說是「家裡掌柜娘娘不同意「。溫麥穗沒多問，收了定金就走。出了村，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歇腳，一個挎籃子的大娘湊過來，壓著嗓子跟她說：「閨女，你別怪他。昨兒後晌，跑鄉的貨郎在他鋪子門口坐了半晌，留下一句'八爺的貨，誰敢換東家，開春的貨就斷誰的'。「
溫麥穗謝過大娘，把這句話原樣記進隨身的本子裡。回程的車上，她在那一句底下畫了道線，添了四個字：「恐嚇，非路。「
——開春斷貨？她心裡冷笑。八爺自己的貨路，如今是誰斷了誰，還不知道呢。
六天，二十一家點頭，兩家觀望。
——
四月頭上，穀雨前的最後一場大集。
向東貨棧在集上擺的攤，成了全場最熱鬧的地方。三百個春光牌暖水瓶，一字排開。攤子前頭，兩口明晃晃的大鍋燒著滾水，當眾灌瓶。晌午頭，雷長河親自站到板凳上，拿起一把八爺鋪子裡的同款「春光「——是他花八塊八從鄉下人手裡原價收來的退貨——兩把瓶子並排往人群眼前一遞：
「都上手摸！左邊，向東的正品，地區百貨站批發，發票在這兒掛著，誰都可以看。右邊，西大街八爺鋪子裡的——大夥摸摸，一樣不一樣！「
一集的人排著隊摸。摸完的鄉下人，沒有一個多話的，轉身就往東邊的攤位擠。當天一個晌午，正品暖水瓶賣出七十多個，代銷點當場又補了一百二十個的訂單。
八爺的攤位，擺在集西頭。頭一個鐘頭，他還不信邪，把價錢壓到七塊二——比向東的正品低一塊九。可鄉下人到了他攤前，頭一句問的不再是「多少錢「，而是：「八爺，把瓶口給俺瞅瞅——第三道箍底下，有沒有鋼印？「
一句話，就把攤問死了。
八爺攥著個暖水瓶，翻過來倒過去，說不出個囫圇話。有性急的後生乾脆自己上手，起開一瓶，倒出瓶膽對著日頭一照——鍍層薄得跟層霧似的。後生把膽往攤上一撂：「八爺，這就是你說的'廠家直接拿的'？「
八爺的臉，從耳朵紅到脖子。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能把這個謊圓上——圓了十幾年，這回，圓不動了。
集散了以後，賣瓜子的老漢蹲在攤子邊上收攤，跟牛保田閒扯：「八爺那攤子，今天一上午，攏共開張三回。兩回是退表的。「
假貨的網絡，就是這麼斷的——不是一天崩的，是一集一集、一村一村，慢慢地死的。鄉下人買貨，就認兩樣：一樣是便宜，一樣是「認得出「。如今向東把「認得出「教給了全縣，八爺的「便宜「，就成了「心知肚明的上當「。沒人再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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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刀落盡，回音先從信用社那邊傳來。
四月三，溫麥穗在縣城聽到信兒：信用社把侯八兩的承兌，收了。
收得乾脆利落——保人那邊捎了話，說八爺的貨路「看不清「，櫃檯上要「收緊「。開春第二批的水貨款，承兌開不出來了。八爺在信用社櫃檯上拍了桌子，人家隔著玻璃，客客氣氣遞出來一張單子：承兌到期日，四月初十，見票即付，概不展期。
四千七百塊。
八爺砸鍋賣鐵，也湊不出這個數。
消息傳到河東巷，帳房裡，溫麥穗把三張紙並排擺在燈下：正品的發票、運輸社的回執、代銷點的訂單。她看著看著，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三刀，一刀都沒白落。可長河，你發現沒有——最後落刀的，不是咱們。「
「是趙家自己。「雷長河接過去，「貨，是他們的水貨；錢，是他們墊的承兌；如今抽貸的，還是他們。他們比咱們更急著砍斷這條胳膊——八爺這桿秤稱不出東西了，留著，只會漏他們的底。「
燈下，溫麥穗把三張紙摞齊，忽然又想起白日裡老鴉嶺大娘那句話，提筆記在頁邊：「恐嚇，非路——他們的道，已經只剩嚇唬人了。「
「那就更得防一樣。「她抬起頭，「被自己人砍下來的胳膊，會說什麼？「
雷長河在燈下坐了很久。
「會咬人。「他說，「保田，這幾天院裡加雙崗。馬廄的門，夜裡上兩道閂。他要是來燒、來砸，咱們人證物證備齊——可我總覺得，八爺這條路上，還有一條道沒走絕。「
「哪條？「
「漢江。「雷長河把最後一張紙壓進帳本，「他要去跪何三爺。可何三爺年前後放過話——年過完，該平的平了。「
燈花跳了一下。
一個被兩邊都砍掉的人，只剩一條路：把自己當東西，賣給第三家。
她走的路線，是照著押券櫃檯的底冊排的：柳林鋪、兩河關、石梯鎮、老鴉嶺，一站一站，每站住一晚。到每一家的代銷點，她進門不先談貨，先做一件事——把那把春光牌暖水瓶灌上滾水，擺在櫃檯上，再請掌柜的把鋪子裡賣的暖水瓶也灌上一把，並排擺著。
「不急。晌午再摸。「
晌午，兩把瓶子擺在一起，一摸，掌柜的臉就變了。
正品還燙手，自家的那把，溫吞吞的，跟曬過日頭的水似的。
溫麥穗這才把驗貨單拿出來，一條一條教：瓶口第三道箍底下的米粒鋼印、鐵殼的磅厚、瓶膽夾層搖起來的響聲——悶的是真空好的，嘩啦響的是碎膽拼的。教完了，她把話說到明處：
「掌柜的，我今天來，不是求您賣向東的貨。是給您送三樣東西——您聽聽，有用就留，沒用就當我沒來。「
「哪三樣？「
「第一，正品。春光牌，地區百貨站的批發價，加半成辛苦費給您，您賣出去，掙的比賣八爺的假貨還多兩個點。第二，滯銷包換——壓了三個月賣不動的，原價退給我，我換新貨，您不壓一分本錢。第三，月底結現——貨款月底一結，從不拖一天。「
柳林鋪的賈老掌柜，是頭一個點頭的。老頭把那把暖水瓶摸了又摸，嘆了口氣：「俺臘月里從八爺手上進的二十個'春光'，如今還有十三個躺在裡屋，鄉里人摸過一回，第二回就不上門了。俺認這個虧——就沖溫會計你今兒教的這一手，俺往後只認向東的貨。「
老掌柜不光自己認，還領著溫麥穗，把柳林鋪周遭五個村的代銷攤，一家一家走了一遍。鄉里鄉親，老掌柜一句「這閨女的帳，俺信「，頂得上十張告示。
也有不點頭的。兩河關有一家，掌柜的收著八爺的賒帳貨，抹不開臉，訕訕地說再看看。溫麥穗不勸，只把驗貨單留下：「不著急。壓在手裡的貨，早晚要尋個說法。尋說法那天，憑這張單子，認得出真假就行。「
在老鴉嶺，她還遇上件事。一家代銷點的掌柜，頭天點頭，第二天一早又反悔了，訕訕地把定金退回來，說是「家裡掌柜娘娘不同意「。溫麥穗沒多問，收了定金就走。出了村，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歇腳，一個挎籃子的大娘湊過來，壓著嗓子跟她說：「閨女，你別怪他。昨兒後晌，跑鄉的貨郎在他鋪子門口坐了半晌，留下一句'八爺的貨，誰敢換東家，開春的貨就斷誰的'。「
溫麥穗謝過大娘，把這句話原樣記進隨身的本子裡。回程的車上，她在那一句底下畫了道線，添了四個字：「恐嚇，非路。「
——開春斷貨？她心裡冷笑。八爺自己的貨路，如今是誰斷了誰，還不知道呢。
六天，二十一家點頭，兩家觀望。
——
四月頭上，穀雨前的最後一場大集。
向東貨棧在集上擺的攤，成了全場最熱鬧的地方。三百個春光牌暖水瓶，一字排開。攤子前頭，兩口明晃晃的大鍋燒著滾水，當眾灌瓶。晌午頭，雷長河親自站到板凳上，拿起一把八爺鋪子裡的同款「春光「——是他花八塊八從鄉下人手裡原價收來的退貨——兩把瓶子並排往人群眼前一遞：
「都上手摸！左邊，向東的正品，地區百貨站批發，發票在這兒掛著，誰都可以看。右邊，西大街八爺鋪子裡的——大夥摸摸，一樣不一樣！「
一集的人排著隊摸。摸完的鄉下人，沒有一個多話的，轉身就往東邊的攤位擠。當天一個晌午，正品暖水瓶賣出七十多個，代銷點當場又補了一百二十個的訂單。
八爺的攤位，擺在集西頭。頭一個鐘頭，他還不信邪，把價錢壓到七塊二——比向東的正品低一塊九。可鄉下人到了他攤前，頭一句問的不再是「多少錢「，而是：「八爺，把瓶口給俺瞅瞅——第三道箍底下，有沒有鋼印？「
一句話，就把攤問死了。
八爺攥著個暖水瓶，翻過來倒過去，說不出個囫圇話。有性急的後生乾脆自己上手，起開一瓶，倒出瓶膽對著日頭一照——鍍層薄得跟層霧似的。後生把膽往攤上一撂：「八爺，這就是你說的'廠家直接拿的'？「
八爺的臉，從耳朵紅到脖子。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能把這個謊圓上——圓了十幾年，這回，圓不動了。
集散了以後，賣瓜子的老漢蹲在攤子邊上收攤，跟牛保田閒扯：「八爺那攤子，今天一上午，攏共開張三回。兩回是退表的。「
假貨的網絡，就是這麼斷的——不是一天崩的，是一集一集、一村一村，慢慢地死的。鄉下人買貨，就認兩樣：一樣是便宜，一樣是「認得出「。如今向東把「認得出「教給了全縣，八爺的「便宜「，就成了「心知肚明的上當「。沒人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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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溫麥穗在縣城聽到信兒：信用社把侯八兩的承兌，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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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爺砸鍋賣鐵，也湊不出這個數。
消息傳到河東巷，帳房裡，溫麥穗把三張紙並排擺在燈下：正品的發票、運輸社的回執、代銷點的訂單。她看著看著，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三刀，一刀都沒白落。可長河，你發現沒有——最後落刀的，不是咱們。「
「是趙家自己。「雷長河接過去，「貨，是他們的水貨；錢，是他們墊的承兌；如今抽貸的，還是他們。他們比咱們更急著砍斷這條胳膊——八爺這桿秤稱不出東西了，留著，只會漏他們的底。「
燈下，溫麥穗把三張紙摞齊，忽然又想起白日裡老鴉嶺大娘那句話，提筆記在頁邊：「恐嚇，非路——他們的道，已經只剩嚇唬人了。「
「那就更得防一樣。「她抬起頭，「被自己人砍下來的胳膊，會說什麼？「
雷長河在燈下坐了很久。
「會咬人。「他說，「保田，這幾天院裡加雙崗。馬廄的門，夜裡上兩道閂。他要是來燒、來砸，咱們人證物證備齊——可我總覺得，八爺這條路上，還有一條道沒走絕。「
「哪條？「
「漢江。「雷長河把最後一張紙壓進帳本，「他要去跪何三爺。可何三爺年前後放過話——年過完，該平的平了。「
燈花跳了一下。
一個被兩邊都砍掉的人，只剩一條路：把自己當東西，賣給第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