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跑櫃檯的
正月初十，天沒亮，漢江下來的糖貨到了岸。
白天的碼頭和白天的江，規矩跟夜裡是兩套。糖貨過磅、入庫、點數，一筆一筆走在太陽底下，磅房的窗紙後頭，老韓那隻獨眼照舊睜一隻閉一隻。雷長河陪著點完最後一包，把回單收進內袋，跟押船的管事拱了拱手，一句多的話沒說。管事臨走撂下一句：「三爺說，向東的字號，穩。「
一個「穩「字，比一百句客氣都壓人。
糖貨入庫，貨棧這邊就算跟漢江那條線上掛了鉤。雷長河心裡明白，這根鉤子是鍍金的，也是帶倒刺的。他沒讓牛保田多問，下午就拉著他上了去石泉的縣際班車——跑櫃檯的日子，從這一天起頭。
班車是輛老客車，車窗漏風，車廂里塞滿了走親戚回程的人和孩子。溫麥穗把裝錢的布包拆開，縫進牛保田棉襖的夾層里，縫了三道線。她自己只帶了三十塊錢和一張介紹信——供銷社系統內部往來的手續，借的是代銷點的名頭。
「記住，「她在車過第一個道班房的時候又叮囑了一遍，「進了櫃檯，先看牌子，再問價，問完了價，別急著動。咱今天是看，不是買。「
石泉縣的銀行櫃檯設在臨街的一排平房裡，門口掛著國債轉讓業務的木牌，牌子上落的灰比字還厚。櫃檯里坐著個扎辮子的姑娘，正嗑瓜子，見了人來，把瓜子殼往抽屜里一撥，態度倒不壞。
「九二年券，今天什麼價？「
「收八十八，賣九十。「姑娘翻了翻桌上一張手抄的價目，「你們要賣？「
「先問問。「溫麥穗說，「要是券面破了角呢？「
「破角扣兩個點。油了的、寫過關。「姑娘說，「再有一條，我們這兒只收九二、九三年的，早年的不收——八幾年的老券，兌付期早過了，我們這兒不當錢。「
排在他們前頭的是個老太太，懷裡揣著幾張卷了角的八六年券，想換錢給孫子交開春的學費。姑娘把券從槽里推回去：「這個真收不了。「老太太不走，在玻璃前頭站著，把那幾張券數了又數。
溫麥穗上前一步，沒碰老太太的券，只低聲指了條道：「您這券，縣裡收不了。回頭讓家裡人寫信問問地區銀行——早年的券，有的過了兌付期，有的還能補手續，別當廢紙撕了。「又告訴她，供銷社門口的黑板上貼著告示，開春有支農的小額貸款，憑村鎮的章能去問。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出了門，牛保田嘀咕：「麥穗姐，咱又不賺她一分錢。「
「跑櫃檯的人，腳下要快，臉上要熱。「溫麥穗說，「這條道往後要走一年，走到哪個縣，都得有人願意跟你說句實話。「
三個人出了門，雷長河在心裡把這套規矩一條一條過了一遍。下午又跑了鄰縣再下一個縣城，兩處櫃檯的價，一個比石泉高一塊，一個乾脆掛著「暫不辦理「，說是節後額度還沒批下來。
傍晚在車站旁邊的小飯鋪里，三個人一人一碗燴麵，就著鹹菜把行情對了一遍。
「三個縣，三個價，隔得都不足一百里。「雷長河用筷子頭蘸著麵湯，在桌上畫了三個圈，「這買賣不是買賣，是跑腿——誰的腿勤，誰的消息快，錢就歸誰。「
「還有第四個價。「溫麥穗從兜里掏出她的小本子，「回來的路上我算了，漢江掛牌九十二到九十三收。青雲八十六到八十七。這一來一去，六個點。「
「本錢呢，六千八。「牛保田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掰著指頭，「六個點，就是——「
「四百零八塊。「溫麥穗說，「刨去三個人的車票、住店、兩頓飯，落袋三百七八。「
三百七八，頂得上一個壯勞力在碼頭上扛兩個月的活。牛保田眼睛都直了。
第一筆正式的買賣，是正月十二做的。
在青雲縣代辦櫃檯。雷長河和溫麥穗一前一後進門，櫃檯里的營業員是位四十來歲的大姐，姓魯。溫麥穗遞上介紹信和身份證件，說明要按掛牌價收一批九二年券，資金來源是貨棧經營流水，代銷憑證隨身帶著。
魯大姐驗了件，一頁一頁翻得很細：「規矩你們懂，超過五百面額，得請主任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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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溫麥穗說，「那就四百八，別麻煩主任。「
頭一筆，就壓著線走，四百八十塊面額的九二年券，票面有新有舊，最舊的一張邊角磨圓了，魯大姐要扣兩個點，溫麥穗認了。券點清，裝進牛皮紙袋，封口，兩人簽字畫押，各留一聯。
出門的時候，雷長河眼角的餘光掃過櫃檯後面那道掛著棉門帘的門。門帘縫裡透著燈光，沒人出來。簽字的筆就在玻璃底下遞進遞出，可他們這筆買賣，到底還是沒驚動裡頭那位。
正月十四，溫麥穗帶著牛保田坐早班車去了漢江，當天夜裡回來的。四百八十面額的券，在地區櫃檯按九十二賣了，回款四百四十一塊六。
刨去本錢四百一十四（扣過破損的實付），一趟淨賺二十七塊六。
雷長河在燈下把這筆帳寫進帳本，寫完自己先笑了：「二十七塊六，還不夠牛保田路上的燴麵錢。「
「本小，利薄，規矩重。「溫麥穗不笑，她把兩張單據並排擺好，一張收、一張賣，「但這二十七塊六，是完完整整、乾乾淨淨、隨便誰來查都挑不出一根毛病的二十七塊六。「她用指頭點了點單據，「長河，這頭一筆，買的不是錢，是路。路趟平了，才有後頭的量。「
牛保田在邊上聽得直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手帕包，一層層打開——是幾張沒賣掉的散券，裡頭夾著一張一九八五年的五十元券，券面發黃，邊上有蟲蛀的小眼。
「櫃檯不當錢收，我尋思扔了可惜。「牛保田撓頭，「麥穗姐你不是說，早年券不收麼——「
「不收，不等於不值錢。「溫麥穗把那張老券接過去，對著燈舉起來，看水印，看圖案，看了很久，忽然輕輕說了句，「先收著。這種老東西，早晚有一天，比新券金貴。「
雷長河在旁邊看著，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一九九四年，沒人把一張八五年的老國庫券當回事。可他知道三十年後的世界裡，這種東西被裝進玻璃櫃，標著讓人咋舌的價。溫麥穗不知道那些，她只是憑著一個帳房對「老紙頭「的直覺，說了這麼一句。
那一晚，貨棧帳房的燈亮到很晚。第一筆買賣的帳做平了，路子趟開了。只有一件事，兩個人誰都沒料到——
他們前後腳進出縣城那三處櫃檯的時候，櫃檯里的營業員們，已經互相通過話了。
「跟你說，今兒來我這兒收券的那一男一女，單據帶得齊整得很——「
「巧了，我這兒也是一男一女……「
白天的碼頭和白天的江，規矩跟夜裡是兩套。糖貨過磅、入庫、點數，一筆一筆走在太陽底下，磅房的窗紙後頭，老韓那隻獨眼照舊睜一隻閉一隻。雷長河陪著點完最後一包，把回單收進內袋，跟押船的管事拱了拱手，一句多的話沒說。管事臨走撂下一句：「三爺說，向東的字號，穩。「
一個「穩「字，比一百句客氣都壓人。
糖貨入庫，貨棧這邊就算跟漢江那條線上掛了鉤。雷長河心裡明白，這根鉤子是鍍金的，也是帶倒刺的。他沒讓牛保田多問，下午就拉著他上了去石泉的縣際班車——跑櫃檯的日子，從這一天起頭。
班車是輛老客車，車窗漏風，車廂里塞滿了走親戚回程的人和孩子。溫麥穗把裝錢的布包拆開，縫進牛保田棉襖的夾層里，縫了三道線。她自己只帶了三十塊錢和一張介紹信——供銷社系統內部往來的手續，借的是代銷點的名頭。
「記住，「她在車過第一個道班房的時候又叮囑了一遍，「進了櫃檯，先看牌子，再問價，問完了價，別急著動。咱今天是看，不是買。「
石泉縣的銀行櫃檯設在臨街的一排平房裡，門口掛著國債轉讓業務的木牌，牌子上落的灰比字還厚。櫃檯里坐著個扎辮子的姑娘，正嗑瓜子，見了人來，把瓜子殼往抽屜里一撥，態度倒不壞。
「九二年券，今天什麼價？「
「收八十八，賣九十。「姑娘翻了翻桌上一張手抄的價目，「你們要賣？「
「先問問。「溫麥穗說，「要是券面破了角呢？「
「破角扣兩個點。油了的、寫過關。「姑娘說，「再有一條，我們這兒只收九二、九三年的，早年的不收——八幾年的老券，兌付期早過了，我們這兒不當錢。「
排在他們前頭的是個老太太，懷裡揣著幾張卷了角的八六年券，想換錢給孫子交開春的學費。姑娘把券從槽里推回去：「這個真收不了。「老太太不走，在玻璃前頭站著，把那幾張券數了又數。
溫麥穗上前一步，沒碰老太太的券，只低聲指了條道：「您這券，縣裡收不了。回頭讓家裡人寫信問問地區銀行——早年的券，有的過了兌付期，有的還能補手續，別當廢紙撕了。「又告訴她，供銷社門口的黑板上貼著告示，開春有支農的小額貸款，憑村鎮的章能去問。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出了門，牛保田嘀咕：「麥穗姐，咱又不賺她一分錢。「
「跑櫃檯的人，腳下要快，臉上要熱。「溫麥穗說，「這條道往後要走一年，走到哪個縣，都得有人願意跟你說句實話。「
三個人出了門，雷長河在心裡把這套規矩一條一條過了一遍。下午又跑了鄰縣再下一個縣城，兩處櫃檯的價，一個比石泉高一塊，一個乾脆掛著「暫不辦理「，說是節後額度還沒批下來。
傍晚在車站旁邊的小飯鋪里，三個人一人一碗燴麵，就著鹹菜把行情對了一遍。
「三個縣，三個價，隔得都不足一百里。「雷長河用筷子頭蘸著麵湯，在桌上畫了三個圈，「這買賣不是買賣，是跑腿——誰的腿勤，誰的消息快，錢就歸誰。「
「還有第四個價。「溫麥穗從兜里掏出她的小本子，「回來的路上我算了，漢江掛牌九十二到九十三收。青雲八十六到八十七。這一來一去，六個點。「
「本錢呢，六千八。「牛保田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掰著指頭，「六個點，就是——「
「四百零八塊。「溫麥穗說，「刨去三個人的車票、住店、兩頓飯，落袋三百七八。「
三百七八，頂得上一個壯勞力在碼頭上扛兩個月的活。牛保田眼睛都直了。
第一筆正式的買賣，是正月十二做的。
在青雲縣代辦櫃檯。雷長河和溫麥穗一前一後進門，櫃檯里的營業員是位四十來歲的大姐，姓魯。溫麥穗遞上介紹信和身份證件，說明要按掛牌價收一批九二年券，資金來源是貨棧經營流水，代銷憑證隨身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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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的時候，雷長河眼角的餘光掃過櫃檯後面那道掛著棉門帘的門。門帘縫裡透著燈光，沒人出來。簽字的筆就在玻璃底下遞進遞出，可他們這筆買賣，到底還是沒驚動裡頭那位。
正月十四，溫麥穗帶著牛保田坐早班車去了漢江，當天夜裡回來的。四百八十面額的券，在地區櫃檯按九十二賣了，回款四百四十一塊六。
刨去本錢四百一十四（扣過破損的實付），一趟淨賺二十七塊六。
雷長河在燈下把這筆帳寫進帳本，寫完自己先笑了：「二十七塊六，還不夠牛保田路上的燴麵錢。「
「本小，利薄，規矩重。「溫麥穗不笑，她把兩張單據並排擺好，一張收、一張賣，「但這二十七塊六，是完完整整、乾乾淨淨、隨便誰來查都挑不出一根毛病的二十七塊六。「她用指頭點了點單據，「長河，這頭一筆，買的不是錢，是路。路趟平了，才有後頭的量。「
牛保田在邊上聽得直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手帕包，一層層打開——是幾張沒賣掉的散券，裡頭夾著一張一九八五年的五十元券，券面發黃，邊上有蟲蛀的小眼。
「櫃檯不當錢收，我尋思扔了可惜。「牛保田撓頭，「麥穗姐你不是說，早年券不收麼——「
「不收，不等於不值錢。「溫麥穗把那張老券接過去，對著燈舉起來，看水印，看圖案，看了很久，忽然輕輕說了句，「先收著。這種老東西，早晚有一天，比新券金貴。「
雷長河在旁邊看著，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一九九四年，沒人把一張八五年的老國庫券當回事。可他知道三十年後的世界裡，這種東西被裝進玻璃櫃，標著讓人咋舌的價。溫麥穗不知道那些，她只是憑著一個帳房對「老紙頭「的直覺，說了這麼一句。
那一晚，貨棧帳房的燈亮到很晚。第一筆買賣的帳做平了，路子趟開了。只有一件事，兩個人誰都沒料到——
他們前後腳進出縣城那三處櫃檯的時候，櫃檯里的營業員們，已經互相通過話了。
「跟你說，今兒來我這兒收券的那一男一女，單據帶得齊整得很——「
「巧了，我這兒也是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