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漢江碼頭
渡船在江上走了大半天，晌午過後，漢江到了。
說是漢江，其實先到的，是漢江的聲音。船轉過一道石樑，江面忽然闊出去，渾黃的水一層推著一層，往東去了。汽笛聲從遠處傳過來，一聲長，兩聲短，沉得像從水底下冒上來的。
牛保田站在船頭，脖子伸得老長：「雷哥，這江，比咱青雲的河寬出幾十條去。「
「寬，也深。「雷長河盯著那水色。青雲縣的山溪是一眼能見底的清，這條江不行——江水渾黃，渾黃底下是深綠，深綠再往下，就是黑的。
北岸渡口到了。跳板一搭，周小滿就在樁子底下等著。
周小滿是周老倌的遠房侄子，二十出頭，短打棉襖，一雙手全是槳繭。雷長河照著溫麥穗抄給他的話，先開了口：「老倌的騾子，啃不啃夜草？「
周小滿咧嘴一笑：「啃。可得多加一把料。「
暗號對上了。周小滿接過牛保田肩上的鋪蓋卷，壓低聲音：「雷掌柜，叔公捎了話——住我那兒，北岸石板巷，離碼頭三二百步。夜裡不管聽見啥動靜，別出門，別扒窗。「
「夜裡有動靜？「
「天天有。「周小滿說得含糊，頭也不回地領路。
石板巷窄，兩個人並排都費勁。巷子一抬頭，就是碼頭的後坡。周小滿家是兩間矮房，一間堆槳櫓纜繩，一間砌著灶，炕燒得熱。他把門閂上，才又開口：「雷掌柜，白天這條江，和夜裡那條江，不是一條江。白天裝糧包、卸鹽袋、下客擺渡，官家牙行管著，明碼實價；夜裡靠岸的船，不走牙行，不過浮橋，貨從南邊的汊子直接上大車。那些船——「他頓了頓，拿筷子頭蘸了點茶水，在桌上畫了三道，「燈是綠的。「
「綠燈的船，誰家的？「
周小滿的手縮了回去，像被燙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那兩間矮房的門窗都關著，他還是湊近了半尺，聲音壓得只剩氣：「雷掌柜，你在青雲是體面人，到了漢江，就只當自己是個過路的。這條江上，姓什麼的人都能問，綠燈的船，不能問。「
牛保田聽得後脖頸發涼，還想再問，被雷長河一個眼色按住了。
下午，雷長河說要認認路，讓周小滿領著在碼頭外圍轉了一圈。
漢江碼頭比青雲縣的集市大出幾十倍。白天的江面上帆檣如林，拖船拽著七八條駁船，吃水吃得很深。岸上分了好幾層：最底下是纖道和灘涂，裝卸工打著號子扛包，一人一條號，誰搶誰的號，號就是錢；中間一層是過磅房、貨棧、牙行，一水的青磚房，門口掛著各家的水牌；最上頭是石條街，茶館、飯鋪、澡堂子，穿棉袍的先生們袖著手進出。
周小滿一路給他指點：哪個門是李家牙行，哪家水牌是官方的，哪塊空場夜裡不許走人。走到過磅房門口，雷長河的腳步慢了半拍。
那是三間大瓦房，正門敞著，一座青鐵大磅台直通江邊車道，磅杆油亮。門口排著板車，糧包上磅，報數聲、算盤聲、撕票據聲，一條龍地響。磅房側牆上釘著一塊木牌，寫著過磅規矩，頭一條：磅單三聯，船家、貨主、磅房各執其一，塗改作廢。
「白天過磅，「周小滿說，「三聯單，誰都能查。夜裡——「他做了個封嘴的手勢。
雷長河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他心裡那張圖，又清晰了一層：白天這條江是給人走的，夜裡那條江，是給「貨「走的。而他要見的那個人的家，就騎在這兩條江中間。
在石條街的牙行門口，雷長河停下來看了一場熱鬧。
一個操下游口音的貨主，帶著三千斤紅棗上了岸，在牙行里爭得臉紅脖子粗。雷長河聽了半天才聽明白：貨主的船是雇的，貨是自己的，可他沒按規矩先遞「點位錢「，碼頭上的裝卸隊就沒一個人搭他的茬——紅棗在灘涂上碼了一天，沒人扛，沒人抬，眼看天要落雨。
「憑什麼？我出雙份的工錢！「貨主喊。
牙行的管事慢條斯理地撥著算盤：「工錢是工錢，點位是點位。工錢給力氣，點位給地方。你占著老子的灘涂，不給點位——行，那你自家扛，一麻袋一麻袋自己扛上石條街去。「
最後貨主認了，點位錢加倍，外帶賠了一桌酒。雨落下來之前，紅棗總算進了倉。
「看明白了？「往回走的路上，周小滿說，「這就是碼頭。工錢擺在明處，點位藏在暗處；扛包的管力氣，把頭的管地方。你有錢，買得動力氣，買不動地方——地方，是人家的。「
雷長河點點頭，心裡把這筆帳記下了。青雲縣的侯八兩，充其量是個管力氣的，看見誰家的力氣不聽招呼，就掄秤桿子。而漢江這一位，連「地方「都是他家的——你的貨、你的車、你的腳錢，都得從他家的地皮上過。
不是一個量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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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周小滿家的灶上燉了一鍋江雜魚。飯吃到一半，巷子裡響起腳步聲，一個穿青布短褂的夥計立在門外，隔著門板說話，話是衝著屋裡來的，字卻一個一個咬得清楚：
「哪位是青雲來的雷掌柜？三爺屋裡的問一聲——明日巳時，江順茶樓，雅座留好了。茶是今年的新綠，就怕雷掌柜水土不服，喝不慣。「
說完，腳步聲就走了，沒等人應。
屋裡靜了半晌。牛保田放下筷子：「雷哥，他怎麼知道你住這兒？「
雷長河把碗裡最後一口魚湯喝完，才慢慢說：「咱們上船的時候，人家這隻碗，就已經擺好了。「
周小滿縮在灶邊，臉色發白：「雷掌柜，俺叔公說，你在青雲是把好手。可俺再送你一句——到了那茶樓上，三爺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三爺不問的，你一個字都別多。江順茶樓的茶，要是涼了——「
「涼了怎麼樣？「
周小滿搖頭，不說了。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著他的臉：「涼了，就沒第二回了。「
那一夜，雷長河躺在炕上，聽著江上的聲音。半夜裡果然有動靜——低沉的汽笛，壓著的馬達聲，還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一隊接一隊，從巷子那頭的官道上過去。他沒起來，也沒扒窗，照著周小滿的話做的。
黑暗裡，牛保田在那頭小聲問：「雷哥，睡著了沒？「
「沒。「
「俺有點發毛。青雲縣那點場面，跟這兒比，就是莊稼院。「牛保田翻了個身，「你說三爺請咱喝茶，是啥意思？「
雷長河望著房梁，半天才答：「意思是——這條江，先請咱們看看水面。「
水底下有什麼，得等茶涼之前，自己看清楚。
說是漢江，其實先到的，是漢江的聲音。船轉過一道石樑，江面忽然闊出去，渾黃的水一層推著一層，往東去了。汽笛聲從遠處傳過來，一聲長，兩聲短，沉得像從水底下冒上來的。
牛保田站在船頭，脖子伸得老長：「雷哥，這江，比咱青雲的河寬出幾十條去。「
「寬，也深。「雷長河盯著那水色。青雲縣的山溪是一眼能見底的清，這條江不行——江水渾黃，渾黃底下是深綠，深綠再往下，就是黑的。
北岸渡口到了。跳板一搭，周小滿就在樁子底下等著。
周小滿是周老倌的遠房侄子，二十出頭，短打棉襖，一雙手全是槳繭。雷長河照著溫麥穗抄給他的話，先開了口：「老倌的騾子，啃不啃夜草？「
周小滿咧嘴一笑：「啃。可得多加一把料。「
暗號對上了。周小滿接過牛保田肩上的鋪蓋卷，壓低聲音：「雷掌柜，叔公捎了話——住我那兒，北岸石板巷，離碼頭三二百步。夜裡不管聽見啥動靜，別出門，別扒窗。「
「夜裡有動靜？「
「天天有。「周小滿說得含糊，頭也不回地領路。
石板巷窄，兩個人並排都費勁。巷子一抬頭，就是碼頭的後坡。周小滿家是兩間矮房，一間堆槳櫓纜繩，一間砌著灶，炕燒得熱。他把門閂上，才又開口：「雷掌柜，白天這條江，和夜裡那條江，不是一條江。白天裝糧包、卸鹽袋、下客擺渡，官家牙行管著，明碼實價；夜裡靠岸的船，不走牙行，不過浮橋，貨從南邊的汊子直接上大車。那些船——「他頓了頓，拿筷子頭蘸了點茶水，在桌上畫了三道，「燈是綠的。「
「綠燈的船，誰家的？「
周小滿的手縮了回去，像被燙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那兩間矮房的門窗都關著，他還是湊近了半尺，聲音壓得只剩氣：「雷掌柜，你在青雲是體面人，到了漢江，就只當自己是個過路的。這條江上，姓什麼的人都能問，綠燈的船，不能問。「
牛保田聽得後脖頸發涼，還想再問，被雷長河一個眼色按住了。
下午，雷長河說要認認路，讓周小滿領著在碼頭外圍轉了一圈。
漢江碼頭比青雲縣的集市大出幾十倍。白天的江面上帆檣如林，拖船拽著七八條駁船，吃水吃得很深。岸上分了好幾層：最底下是纖道和灘涂，裝卸工打著號子扛包，一人一條號，誰搶誰的號，號就是錢；中間一層是過磅房、貨棧、牙行，一水的青磚房，門口掛著各家的水牌；最上頭是石條街，茶館、飯鋪、澡堂子，穿棉袍的先生們袖著手進出。
周小滿一路給他指點：哪個門是李家牙行，哪家水牌是官方的，哪塊空場夜裡不許走人。走到過磅房門口，雷長河的腳步慢了半拍。
那是三間大瓦房，正門敞著，一座青鐵大磅台直通江邊車道，磅杆油亮。門口排著板車，糧包上磅，報數聲、算盤聲、撕票據聲，一條龍地響。磅房側牆上釘著一塊木牌，寫著過磅規矩，頭一條：磅單三聯，船家、貨主、磅房各執其一，塗改作廢。
「白天過磅，「周小滿說，「三聯單，誰都能查。夜裡——「他做了個封嘴的手勢。
雷長河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他心裡那張圖，又清晰了一層：白天這條江是給人走的，夜裡那條江，是給「貨「走的。而他要見的那個人的家，就騎在這兩條江中間。
在石條街的牙行門口，雷長河停下來看了一場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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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我出雙份的工錢！「貨主喊。
牙行的管事慢條斯理地撥著算盤：「工錢是工錢，點位是點位。工錢給力氣，點位給地方。你占著老子的灘涂，不給點位——行，那你自家扛，一麻袋一麻袋自己扛上石條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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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明白了？「往回走的路上，周小滿說，「這就是碼頭。工錢擺在明處，點位藏在暗處；扛包的管力氣，把頭的管地方。你有錢，買得動力氣，買不動地方——地方，是人家的。「
雷長河點點頭，心裡把這筆帳記下了。青雲縣的侯八兩，充其量是個管力氣的，看見誰家的力氣不聽招呼，就掄秤桿子。而漢江這一位，連「地方「都是他家的——你的貨、你的車、你的腳錢，都得從他家的地皮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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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位是青雲來的雷掌柜？三爺屋裡的問一聲——明日巳時，江順茶樓，雅座留好了。茶是今年的新綠，就怕雷掌柜水土不服，喝不慣。「
說完，腳步聲就走了，沒等人應。
屋裡靜了半晌。牛保田放下筷子：「雷哥，他怎麼知道你住這兒？「
雷長河把碗裡最後一口魚湯喝完，才慢慢說：「咱們上船的時候，人家這隻碗，就已經擺好了。「
周小滿縮在灶邊，臉色發白：「雷掌柜，俺叔公說，你在青雲是把好手。可俺再送你一句——到了那茶樓上，三爺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三爺不問的，你一個字都別多。江順茶樓的茶，要是涼了——「
「涼了怎麼樣？「
周小滿搖頭，不說了。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著他的臉：「涼了，就沒第二回了。「
那一夜，雷長河躺在炕上，聽著江上的聲音。半夜裡果然有動靜——低沉的汽笛，壓著的馬達聲，還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一隊接一隊，從巷子那頭的官道上過去。他沒起來，也沒扒窗，照著周小滿的話做的。
黑暗裡，牛保田在那頭小聲問：「雷哥，睡著了沒？「
「沒。「
「俺有點發毛。青雲縣那點場面，跟這兒比，就是莊稼院。「牛保田翻了個身，「你說三爺請咱喝茶，是啥意思？「
雷長河望著房梁，半天才答：「意思是——這條江，先請咱們看看水面。「
水底下有什麼，得等茶涼之前，自己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