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開張
開張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二。
前一夜下了霜，早上天放晴，青石板上白花花一層。牛保田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掃完又用濕布把「向東貨棧「四個字的招牌擦了一遍——招牌是棗木的，字請縣中學退了休的老校長寫的，描了金。掛上大門楣的那一刻，半條河東巷的人都出來看。
鞭炮是溫麥穗張羅的，兩掛，一千響。紅色的碎紙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紅梅。
看熱鬧的街坊不少，進門的卻不多。人們扒著門框往裡瞅：貨台上碼著不鏽鋼的盆、勺、飯盒，亮得晃眼；暖水瓶一水兒的鐵殼彩花；玻璃櫃裡擺著一排電子表，黑錶帶，液晶屏一按一閃。牆上貼著紅紙黑字的價目，毛筆字是溫麥穗寫的，一筆一畫，透著櫃檯人的板正。
「這盆多少錢？「一個挎籃子的大娘終於忍不住了，摸了摸不鏽鋼盆。
「兩塊八。「牛保田答。
「多少？！「大娘的手縮回去了，「八爺鋪子裡同款的，才賣兩塊五！「
巷口立刻有人接茬：「就是！新開的鋪子，比老鋪子還黑！「
牛保田臉漲得通紅，剛要爭辯，雷長河從後頭走過來，搬了一隻盆放到條凳上，又拎起一根碗口粗的槐木棍。
「鄉親們，別急，先看個熱鬧。「
他掄起木棍，照著盆底就是一棍。
「哐「一聲，盆蹦起來，滾了兩滾，停在眾人腳邊——盆身一道白印，愣是沒癟沒漏。
滿院子倒吸涼氣的聲音。
雷長河撿起盆，又抄起一把侯八兩鋪子裡那種白鐵皮盆——早上專門花兩塊五買回來的，還在盆底貼著八爺鋪子的紅紙簽——兩盆並排擺好，一棍下去。
白鐵盆「咔「地凹進去一個坑，漆皮崩落。
「我這個，兩塊八，砸不癟。「雷長河舉起兩個盆，轉著圈給大夥看，「他那個，兩塊五，一棍一個坑。鄉親們，買盆是買那一口鐵皮，還是買往後十年的使喚？我這塊盆，三年用漏了，拿來，白換新的。「
院子裡靜了一瞬，隨即嗡的一聲炸開了。
「我來一個！「
「給我拿倆！給孩子當洗臉盆！「
「那表呢？表保不保？「
「保！「雷長河高聲說，「電子表，一年之內走時不准，免費修；修不好，退錢！修表的日子，逢五逢十，我在後院支桌子，當場修，當面看！「
這一句「當場修，當面看「，是真正的殺手鐧。縣裡賣電子表的鋪子不是沒有，壞了推給廠家，一推半年沒下文。當場修的，獨此一家——沒人知道，掌柜的修了十幾年車，表里的機芯在他眼裡，比化油器簡單多了。
頭一個時辰，貨台前排起了隊。
挎籃子的大娘一口氣買了兩個盆、一個暖水瓶；供銷社系統的兩個營業員下了早班專程過來，一人一塊電子表；連巷口看熱鬧的兩個半大孩子，也攥著攢的壓歲錢買了不鏽鋼勺。
晌午前，溫麥穗在櫃檯後頭撥著算盤，臉上的汗都顧不上擦。她抽空把雷長河拽到一邊：「照這個賣法，白貨五天見底。下一趟貨什麼時候到？「
「後天子夜。「
「數量翻倍。「溫麥穗飛快地心算，「供銷社那邊我打過招呼了——趙主任鬆了口，鄉里的代銷點可以從咱們這兒勻貨，走供銷社代銷合同，帳走櫃檯，明來明去。這一條線通了，白貨走供銷社，量大管穩，價錢還能再抬半成——不過。「
她話鋒一轉：「不過你得清楚，供銷社一沾手，等於把你擺在明面上了。往後縣裡誰的眼睛都能看見你。「
「我要的就是叫人看見。「雷長河說，「明面上的買賣做得越正，越沒人有空往牆根底下扒。「
正說著，門口進來一個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五十上下年紀，山羊鬍，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懷裡抱著個布口袋，進門不看貨台，一雙眼睛先四下里轉，轉到櫃檯後頭貼著的紅紙——上頭寫著「收：陳年酒品、舊書畫、舊物件，價錢面議「——才走過來，把布口袋擱在櫃檯上，一層一層解開。
三隻碗、一方硯台、一沓舊畫頁。
雷長河拿起畫頁翻了兩張，是套民國石印的連環畫，缺皮短頁；硯台是學生硯，不值錢。他一樣一樣看過去，給了個公道價，老頭捻著山羊鬍，不還價，也不點頭，只把布口袋又攏了攏，湊近了半步，壓著嗓子問：
「掌柜的，缸酒收不收？「
「什麼缸？「
「青雲大曲的封缸酒。「老頭的眼珠在皺紋里轉，「七六年封的缸，整壇，泥頭沒動過。「
雷長河的心跳漏了半拍。青雲大曲的封缸酒，縣酒廠統共就封過一批，七六年下缸，八六年開窖分裝，剩下的十幾壇一直壓在廠里庫房最深處——九六年酒廠一倒，這些罈子成了絕版。現代拍賣行里，零散瓶裝的青雲大曲都能拍出高價，整壇泥封的原缸，是孤品。
「壇在哪兒？「
「在家裡。「老頭說，「可我不賣給你。「
雷長河一怔：「不賣給我？「
「我拿它換。「老頭伸出三根手指，「三樣——你櫃檯里那塊電子表，貨台上那口不鏽鋼盆，再給我外孫扯六尺的確良。東西湊齊了，明兒一早，罈子送上門。「
一壇現代能拍出天價的原缸封酒，換一塊表、一口盆、六尺布。擱在懂行的人眼裡，這是明搶——只不過搶的是他自己。
「您貴姓？「
「姓龔，西關外的。「老頭把布口袋一背，「龔家三代伺候過縣酒廠的老窖。這壇酒擱我家茅房後頭埋了十幾年，再埋下去，泥頭要返潮嘍。「
「成。「雷長河說，「明兒一早，表、盆、布，一樣不少。「
老頭前腳出門，溫麥穗後腳就從帳台後站起來，走到他剛才站的位置，皺著眉，伸手在櫃檯面上抹了一下，捻著指尖看了看。
「怎麼？「雷長河問。
「沒什麼。「溫麥穗撣撣手，若有所思，「這位龔師傅付帳的銅子上，一股桐油味。是修船的桐油。「
「修船的？「
「漢江上的船。「溫麥穗的聲音低下來，「西關外住的多是跑水路的人家。一個伺候過老窖的酒坊後人，怎麼滿手船桐油——他這些年，怕是在給船家做事。「
雷長河望著老頭消失的巷口，慢慢眯起了眼。
開張頭一天，來了個手上沾著船桐油的酒坊後人，抱著一壇封了十七年的原缸酒，專找上門來。
是巧，還是有人遞的人？
日頭過了正午，貨台上第一批白貨見了底。牛保田數著空木箱咧嘴直樂，溫麥穗在帳本上落了最後一筆，抬頭看見雷長河還站在門口，望著巷口出神。
「想什麼呢？「
「想明早那壇酒。「雷長河回過身，「麥穗，明兒一早你在這兒坐鎮。收酒的事，我帶牛保田去。「
「就為一壇酒，至於嗎？「
「至於。「雷長河說，「要是那壇酒是真的，咱們往後收奇貨的路子就寬了——縣酒廠壓庫的、各家各戶埋的，還有整個青雲縣地面上的老物件，都得從這壇酒上開個頭。「
他頓了頓，望向河灘的方向，補了半句沒說出口的話：
再往下想——伺候過老窖的龔家人，這些年若真在給船家做事，那這壇酒開頭的，就不止是買賣。
前一夜下了霜，早上天放晴，青石板上白花花一層。牛保田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掃完又用濕布把「向東貨棧「四個字的招牌擦了一遍——招牌是棗木的，字請縣中學退了休的老校長寫的，描了金。掛上大門楣的那一刻，半條河東巷的人都出來看。
鞭炮是溫麥穗張羅的，兩掛，一千響。紅色的碎紙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紅梅。
看熱鬧的街坊不少，進門的卻不多。人們扒著門框往裡瞅：貨台上碼著不鏽鋼的盆、勺、飯盒，亮得晃眼；暖水瓶一水兒的鐵殼彩花；玻璃櫃裡擺著一排電子表，黑錶帶，液晶屏一按一閃。牆上貼著紅紙黑字的價目，毛筆字是溫麥穗寫的，一筆一畫，透著櫃檯人的板正。
「這盆多少錢？「一個挎籃子的大娘終於忍不住了，摸了摸不鏽鋼盆。
「兩塊八。「牛保田答。
「多少？！「大娘的手縮回去了，「八爺鋪子裡同款的，才賣兩塊五！「
巷口立刻有人接茬：「就是！新開的鋪子，比老鋪子還黑！「
牛保田臉漲得通紅，剛要爭辯，雷長河從後頭走過來，搬了一隻盆放到條凳上，又拎起一根碗口粗的槐木棍。
「鄉親們，別急，先看個熱鬧。「
他掄起木棍，照著盆底就是一棍。
「哐「一聲，盆蹦起來，滾了兩滾，停在眾人腳邊——盆身一道白印，愣是沒癟沒漏。
滿院子倒吸涼氣的聲音。
雷長河撿起盆，又抄起一把侯八兩鋪子裡那種白鐵皮盆——早上專門花兩塊五買回來的，還在盆底貼著八爺鋪子的紅紙簽——兩盆並排擺好，一棍下去。
白鐵盆「咔「地凹進去一個坑，漆皮崩落。
「我這個，兩塊八，砸不癟。「雷長河舉起兩個盆，轉著圈給大夥看，「他那個，兩塊五，一棍一個坑。鄉親們，買盆是買那一口鐵皮，還是買往後十年的使喚？我這塊盆，三年用漏了，拿來，白換新的。「
院子裡靜了一瞬，隨即嗡的一聲炸開了。
「我來一個！「
「給我拿倆！給孩子當洗臉盆！「
「那表呢？表保不保？「
「保！「雷長河高聲說，「電子表，一年之內走時不准，免費修；修不好，退錢！修表的日子，逢五逢十，我在後院支桌子，當場修，當面看！「
這一句「當場修，當面看「，是真正的殺手鐧。縣裡賣電子表的鋪子不是沒有，壞了推給廠家，一推半年沒下文。當場修的，獨此一家——沒人知道，掌柜的修了十幾年車，表里的機芯在他眼裡，比化油器簡單多了。
頭一個時辰，貨台前排起了隊。
挎籃子的大娘一口氣買了兩個盆、一個暖水瓶；供銷社系統的兩個營業員下了早班專程過來，一人一塊電子表；連巷口看熱鬧的兩個半大孩子，也攥著攢的壓歲錢買了不鏽鋼勺。
晌午前，溫麥穗在櫃檯後頭撥著算盤，臉上的汗都顧不上擦。她抽空把雷長河拽到一邊：「照這個賣法，白貨五天見底。下一趟貨什麼時候到？「
「後天子夜。「
「數量翻倍。「溫麥穗飛快地心算，「供銷社那邊我打過招呼了——趙主任鬆了口，鄉里的代銷點可以從咱們這兒勻貨，走供銷社代銷合同，帳走櫃檯，明來明去。這一條線通了，白貨走供銷社，量大管穩，價錢還能再抬半成——不過。「
她話鋒一轉：「不過你得清楚，供銷社一沾手，等於把你擺在明面上了。往後縣裡誰的眼睛都能看見你。「
「我要的就是叫人看見。「雷長河說，「明面上的買賣做得越正，越沒人有空往牆根底下扒。「
正說著，門口進來一個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五十上下年紀，山羊鬍，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懷裡抱著個布口袋，進門不看貨台，一雙眼睛先四下里轉，轉到櫃檯後頭貼著的紅紙——上頭寫著「收：陳年酒品、舊書畫、舊物件，價錢面議「——才走過來，把布口袋擱在櫃檯上，一層一層解開。
三隻碗、一方硯台、一沓舊畫頁。
雷長河拿起畫頁翻了兩張，是套民國石印的連環畫，缺皮短頁；硯台是學生硯，不值錢。他一樣一樣看過去，給了個公道價，老頭捻著山羊鬍，不還價，也不點頭，只把布口袋又攏了攏，湊近了半步，壓著嗓子問：
「掌柜的，缸酒收不收？「
「什麼缸？「
「青雲大曲的封缸酒。「老頭的眼珠在皺紋里轉，「七六年封的缸，整壇，泥頭沒動過。「
雷長河的心跳漏了半拍。青雲大曲的封缸酒，縣酒廠統共就封過一批，七六年下缸，八六年開窖分裝，剩下的十幾壇一直壓在廠里庫房最深處——九六年酒廠一倒，這些罈子成了絕版。現代拍賣行里，零散瓶裝的青雲大曲都能拍出高價，整壇泥封的原缸，是孤品。
「壇在哪兒？「
「在家裡。「老頭說，「可我不賣給你。「
雷長河一怔：「不賣給我？「
「我拿它換。「老頭伸出三根手指，「三樣——你櫃檯里那塊電子表，貨台上那口不鏽鋼盆，再給我外孫扯六尺的確良。東西湊齊了，明兒一早，罈子送上門。「
一壇現代能拍出天價的原缸封酒，換一塊表、一口盆、六尺布。擱在懂行的人眼裡，這是明搶——只不過搶的是他自己。
「您貴姓？「
「姓龔，西關外的。「老頭把布口袋一背，「龔家三代伺候過縣酒廠的老窖。這壇酒擱我家茅房後頭埋了十幾年，再埋下去，泥頭要返潮嘍。「
「成。「雷長河說，「明兒一早，表、盆、布，一樣不少。「
老頭前腳出門，溫麥穗後腳就從帳台後站起來，走到他剛才站的位置，皺著眉，伸手在櫃檯面上抹了一下，捻著指尖看了看。
「怎麼？「雷長河問。
「沒什麼。「溫麥穗撣撣手，若有所思，「這位龔師傅付帳的銅子上，一股桐油味。是修船的桐油。「
「修船的？「
「漢江上的船。「溫麥穗的聲音低下來，「西關外住的多是跑水路的人家。一個伺候過老窖的酒坊後人，怎麼滿手船桐油——他這些年，怕是在給船家做事。「
雷長河望著老頭消失的巷口，慢慢眯起了眼。
開張頭一天，來了個手上沾著船桐油的酒坊後人，抱著一壇封了十七年的原缸酒，專找上門來。
是巧，還是有人遞的人？
日頭過了正午，貨台上第一批白貨見了底。牛保田數著空木箱咧嘴直樂，溫麥穗在帳本上落了最後一筆，抬頭看見雷長河還站在門口，望著巷口出神。
「想什麼呢？「
「想明早那壇酒。「雷長河回過身，「麥穗，明兒一早你在這兒坐鎮。收酒的事，我帶牛保田去。「
「就為一壇酒，至於嗎？「
「至於。「雷長河說，「要是那壇酒是真的，咱們往後收奇貨的路子就寬了——縣酒廠壓庫的、各家各戶埋的，還有整個青雲縣地面上的老物件，都得從這壇酒上開個頭。「
他頓了頓，望向河灘的方向，補了半句沒說出口的話：
再往下想——伺候過老窖的龔家人，這些年若真在給船家做事，那這壇酒開頭的，就不止是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