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壓價
問詢過了，事情卻沒過。
第三天，縣裡起了風言風語：城南貨場有人放話，說「姓雷的那點貨，往後別想出青雲縣的地界「。
放話的人，雷長河認識。侯八兩。
六月裡頭一回正面碰上，是在城南貨場。雷長河給百貨櫃檯送一批搪瓷盆，卸完貨，牛保田去結帳，他蹲在車邊上抽菸。侯八兩帶著兩個人晃過來，圍著老遠征轉了一圈。
「好車。「侯八兩伸手拍了拍車門，「雷師傅，這車，跑一趟漢江，油錢料錢，得多少？「
「看貨。「
「我替你算過。「侯八兩咧嘴一笑，牙縫裡剔著一根火柴棍，「你這種跑法，一趟不落一百二的淨利，就是白忙。可你上個月，往漢江跑了四趟——雷師傅，你一趟賺的，怕不止一百二吧？「
雷長河不接話。貨場人多嘴雜，這種話說多了就是給人遞刀。
「我這人爽快。「侯八兩湊近一步，壓著嗓子，「往後你從漢江回來的貨，別自己找下家了。我包了——按行情，我給你九成。「
「九成？「
「九成。「侯八兩拔掉火柴棍，「剩下那一成，買平安。青雲縣的秤，是我侯家的。你的貨過我一道秤，就沒人再查你第二回。「
雷長河終於抬起頭，把菸頭在鞋底捻滅：「侯老闆，五月底，貨場地磅吃了我四百斤的秤，你小舅子說'地是公家的，秤是侯家的'。那一回，貨款我是照實付的，一斤是一斤。「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秤是公家的，糧是農民的，價是櫃檯的。哪一樣，都輪不到我拿一成去'買平安'。侯老闆，貨我不賣給你。「
侯八兩臉上的笑，一寸一寸收了。
「雷師傅。「他慢慢地說，「年輕人，火氣別這麼旺。青雲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那車，夜裡走老隧道吧？「
雷長河的瞳孔縮了一下。
老隧道。他夜裡進出九三年的那條道。這縣城裡，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那輛車夜裡真正跑的是哪兒。侯八兩說「老隧道「，可以是隨口一提——跑漢江的近道，人人都知道走秦嶺老隧道。也可以不是。
「隧道是公路段的。「雷長河的聲音很平，「侯老闆要是連隧道都要收一成，您該去找公路段。「
「會找的。「侯八兩笑了笑，帶人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身後那個戴眼鏡的記帳先生回過頭，隔著貨場的人流，朝雷長河很輕地扶了一下眼鏡。
雷長河認得這副眼鏡。五月里，供銷社後門，抽兩成「過秤費「那回，站在侯八兩身後記帳的，就是這個人。這人從不動手，也不開口，只在算盤上撥珠子。可雷長河總覺得，貨場這一場一場的戲，台本在這個人手裡。
當天晚上，運輸公司修車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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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保田把白天的事學了一遍，末了憋紅著臉：「雷師傅，要不……我夜裡跟車？我壯，我能在車頂上守著——「
「守什麼。「雷長河往爐子裡添了塊煤，「他今天不是來收錢的，是來量人的。他想知道我這人吃不吃嚇、認不認路、夜裡走哪條道。我一條一條答給他了：不吃嚇，認路，走老隧道。「
「那不正中他下懷？「
「中他下懷的是實話。「雷長河拿火鉗撥了撥煤，火光映著他的臉，「假話他才好抓。實話，他只能回去再算。「
火鉗頓了頓。
「保田，明天起，車上的貨，一樣一樣登記。幾箱、幾件、什麼貨、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寫清楚，鎖我屋裡。「
「為啥？「
「因為查帳的來過了，收秤的也來了。「雷長河看著爐火，慢慢地說，「往前這半年，咱們每收一件貨、每賣一張票，都得當作——三十年後有人要翻出來看。「
牛保田沒聽懂。他撓撓頭，去搬鋪蓋了。
當晚十點半，雷長河照舊發車。老遠征拐上通往老隧道的便道時，他沒開車燈，借著月色摸到隧道口南邊的坡上，停了車，熄了火。
坡下，隧道口老泵房的牆根，有一點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不是巡道工。巡道工不走這個點兒。
雷長河摸出望遠鏡看了看：一個人，蹲在泵房陰影里，面前支著一輛自行車，車把上搭著件褂子。守夜的。
他退回車裡，坐著想了十分鐘。然後發動，調頭，繞了四十里地，從北線上的備用岔道過江。多燒的油，三倍計——這一趟「繞行「，成本夠他心疼的。但他必須確認一件事：侯八兩說的「夜裡走老隧道吧「，不是隨口一提。
是已經派了人，蹲在他的必經之路上。
回到九三年地界，他把車停進小院，叫醒牛保田，交代了一句話：「明天你去貨場喝茶，人多的時候，隨口提一嘴——就說我抱怨北線繞遠費油，過兩天還是得改回老隧道，夜裡十一點前後走。「
「啊？那不是把道告訴他們了？「
「告訴他們一個'道'。「雷長河吹熄了燈，「人盯死一條道的時候，別的道就是空的。往後咱們真車走哪兒，你一個人知道，我一個人知道。第三個人知道，就換道。「
牛保田似懂非懂地點頭。黑暗裡，雷長河躺下，眼睛睜著。
侯八兩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道。道這東西，給出去一寸，往後就得一寸一寸全給出去。
而且雷長河隱隱覺出不對——侯八兩一個管地磅的，手伸得再長，也長不過青雲縣的地界。可他嘴裡那句「夜裡走老隧道「，那雙一直沒離開過他車的人的眼睛，分量比貨場所有的秤加起來都重。
地頭蛇咬人，為的是錢。可侯八兩這一口一口，咬的全是他的路線、他的時辰、他車廂里那些不過秤的貨。
蛇後面，有懂帳的人。
雷長河一個人在爐子邊坐到後半夜。十二點整，院牆外靜悄悄的，他仿佛能聽見三十三年後那間車庫裡，里程表「咔噠「倒跳一格的聲音。
這一邊有人查帳，那一邊有人收紙，天平的兩頭，坐的都是姓趙的。
而秤——青雲縣這桿秤，坐的是侯八兩。
第三天，縣裡起了風言風語：城南貨場有人放話，說「姓雷的那點貨，往後別想出青雲縣的地界「。
放話的人，雷長河認識。侯八兩。
六月裡頭一回正面碰上，是在城南貨場。雷長河給百貨櫃檯送一批搪瓷盆，卸完貨，牛保田去結帳，他蹲在車邊上抽菸。侯八兩帶著兩個人晃過來，圍著老遠征轉了一圈。
「好車。「侯八兩伸手拍了拍車門，「雷師傅，這車，跑一趟漢江，油錢料錢，得多少？「
「看貨。「
「我替你算過。「侯八兩咧嘴一笑，牙縫裡剔著一根火柴棍，「你這種跑法，一趟不落一百二的淨利，就是白忙。可你上個月，往漢江跑了四趟——雷師傅，你一趟賺的，怕不止一百二吧？「
雷長河不接話。貨場人多嘴雜，這種話說多了就是給人遞刀。
「我這人爽快。「侯八兩湊近一步，壓著嗓子，「往後你從漢江回來的貨，別自己找下家了。我包了——按行情，我給你九成。「
「九成？「
「九成。「侯八兩拔掉火柴棍，「剩下那一成，買平安。青雲縣的秤，是我侯家的。你的貨過我一道秤，就沒人再查你第二回。「
雷長河終於抬起頭，把菸頭在鞋底捻滅：「侯老闆，五月底，貨場地磅吃了我四百斤的秤，你小舅子說'地是公家的，秤是侯家的'。那一回，貨款我是照實付的，一斤是一斤。「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秤是公家的，糧是農民的，價是櫃檯的。哪一樣，都輪不到我拿一成去'買平安'。侯老闆，貨我不賣給你。「
侯八兩臉上的笑，一寸一寸收了。
「雷師傅。「他慢慢地說，「年輕人，火氣別這麼旺。青雲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那車，夜裡走老隧道吧？「
雷長河的瞳孔縮了一下。
老隧道。他夜裡進出九三年的那條道。這縣城裡，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那輛車夜裡真正跑的是哪兒。侯八兩說「老隧道「，可以是隨口一提——跑漢江的近道，人人都知道走秦嶺老隧道。也可以不是。
「隧道是公路段的。「雷長河的聲音很平，「侯老闆要是連隧道都要收一成，您該去找公路段。「
「會找的。「侯八兩笑了笑，帶人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身後那個戴眼鏡的記帳先生回過頭，隔著貨場的人流，朝雷長河很輕地扶了一下眼鏡。
雷長河認得這副眼鏡。五月里，供銷社後門，抽兩成「過秤費「那回，站在侯八兩身後記帳的，就是這個人。這人從不動手，也不開口，只在算盤上撥珠子。可雷長河總覺得，貨場這一場一場的戲，台本在這個人手裡。
當天晚上，運輸公司修車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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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保田把白天的事學了一遍，末了憋紅著臉：「雷師傅，要不……我夜裡跟車？我壯，我能在車頂上守著——「
「守什麼。「雷長河往爐子裡添了塊煤，「他今天不是來收錢的，是來量人的。他想知道我這人吃不吃嚇、認不認路、夜裡走哪條道。我一條一條答給他了：不吃嚇，認路，走老隧道。「
「那不正中他下懷？「
「中他下懷的是實話。「雷長河拿火鉗撥了撥煤，火光映著他的臉，「假話他才好抓。實話，他只能回去再算。「
火鉗頓了頓。
「保田，明天起，車上的貨，一樣一樣登記。幾箱、幾件、什麼貨、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寫清楚，鎖我屋裡。「
「為啥？「
「因為查帳的來過了，收秤的也來了。「雷長河看著爐火，慢慢地說，「往前這半年，咱們每收一件貨、每賣一張票，都得當作——三十年後有人要翻出來看。「
牛保田沒聽懂。他撓撓頭，去搬鋪蓋了。
當晚十點半，雷長河照舊發車。老遠征拐上通往老隧道的便道時，他沒開車燈，借著月色摸到隧道口南邊的坡上，停了車，熄了火。
坡下，隧道口老泵房的牆根，有一點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不是巡道工。巡道工不走這個點兒。
雷長河摸出望遠鏡看了看：一個人，蹲在泵房陰影里，面前支著一輛自行車，車把上搭著件褂子。守夜的。
他退回車裡，坐著想了十分鐘。然後發動，調頭，繞了四十里地，從北線上的備用岔道過江。多燒的油，三倍計——這一趟「繞行「，成本夠他心疼的。但他必須確認一件事：侯八兩說的「夜裡走老隧道吧「，不是隨口一提。
是已經派了人，蹲在他的必經之路上。
回到九三年地界，他把車停進小院，叫醒牛保田，交代了一句話：「明天你去貨場喝茶，人多的時候，隨口提一嘴——就說我抱怨北線繞遠費油，過兩天還是得改回老隧道，夜裡十一點前後走。「
「啊？那不是把道告訴他們了？「
「告訴他們一個'道'。「雷長河吹熄了燈，「人盯死一條道的時候，別的道就是空的。往後咱們真車走哪兒，你一個人知道，我一個人知道。第三個人知道，就換道。「
牛保田似懂非懂地點頭。黑暗裡，雷長河躺下，眼睛睜著。
侯八兩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道。道這東西，給出去一寸，往後就得一寸一寸全給出去。
而且雷長河隱隱覺出不對——侯八兩一個管地磅的，手伸得再長，也長不過青雲縣的地界。可他嘴裡那句「夜裡走老隧道「，那雙一直沒離開過他車的人的眼睛，分量比貨場所有的秤加起來都重。
地頭蛇咬人，為的是錢。可侯八兩這一口一口，咬的全是他的路線、他的時辰、他車廂里那些不過秤的貨。
蛇後面，有懂帳的人。
雷長河一個人在爐子邊坐到後半夜。十二點整，院牆外靜悄悄的，他仿佛能聽見三十三年後那間車庫裡，里程表「咔噠「倒跳一格的聲音。
這一邊有人查帳，那一邊有人收紙，天平的兩頭，坐的都是姓趙的。
而秤——青雲縣這桿秤，坐的是侯八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