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斤是一斤
么蛾子三天後就落地了。
運輸公司服務隊一紙通知，送到雷長河手上：接群眾舉報，掛靠車輛「來路不明「，營運證暫扣，複查期間不得營運。落款蓋著服務隊的大紅章，經手人一欄，簽的正是侯八兩那位小舅子。
同一天，供銷社主任把溫麥穗叫去談了半個鐘頭，出來的時候，第二批加訂的貨款「先壓一壓，等風頭過去「。明眼人都看得懂：一個掐手續，一個掐貨款，兩把鉗子，一個方向。
雷長河拿著通知，直接去了工商所。
段老頭戴上老花鏡，把舉報材料和雷長河的掛靠檔案並排攤開，一頁一頁地對，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嗤笑一聲。
「看出什麼了？「雷長河問。
「舉報信，匿名，列印的，官樣文章，滴水不漏——就是太滴水不漏了。「段老頭用筆桿點著其中一行，「就這兒。舉報說你'駕駛來路不明的長江牌貨車，長期從事非法營運'。「
「長江牌？「
「你手續上登記的，遠征六。「段老頭摘下老花鏡，往椅背上一靠，「舉報你車來路不明的人，連你開的什麼車都沒看清楚，閉著眼睛寫的稿子。這種舉報，擱哪兒都是查無實據——但有人想借它拖你十天半個月，拖到你資金斷、貨款欠、合同黃。「
「照章複查，三天，我給你辦利索。「老頭把材料一合，「這三天，你也別閒著。運輸公司那邊，你該走動走動。還有——要是三天後手續再出么蛾子，你直接來所里找我，我拎著公章，陪你去縣裡說理。「
雷長河打聽得清楚：運輸公司車隊兩台老卡車，趴窩大半年了。一台是化油器的毛病，一台燒點火系統，配件停產，修理廠報價兩千多還得等省城發貨，羅隊長為這事愁白了半邊頭髮——而侯八兩那位小舅子，正眼巴巴等著羅隊長年底退下來。
第二天一早，雷長河拎著工具箱進了車隊院子，身後跟著聞訊趕來的段老頭。
「羅隊長，車我來修。「雷長河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修不好，分文不取，營運證你們扣著，我一句話沒有。修好了——我的手續，照章辦。「
羅隊長將信將疑地給了他一上午。
第一台，雷長河趴在車底下拆了化油器，油針磨損，主量孔堵了半邊，浮子室里一層膠狀油泥。清洗，通孔，拿細砂條修了油針錐面，裝回去調好油平面——十一點，一腳油門，發動機穩穩噹噹。第二台難些，斷電器觸點燒了，分電器報廢，配件停產。雷長河翻了半天報廢件堆，找到一個同腔體的舊分電器，觸點自己磨，間隙自己調，卡簧斷了就手工車一個。
下午四點，兩台車一前一後開出院子，圍著縣城轉了一圈，突突的動靜又順又穩。
收拾工具的時候，雷長河掀開第二台車的機艙蓋做最後檢查，手電一照缸體側面，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缸體上，一行鑄出來的編號：九二——〇八——一七。
和他那輛老遠征上的，一模一樣。同一天、同一批出廠的缸體。
他不動聲色地合上機艙蓋，狀似隨意地問羅隊長：「羅隊，這車的發動機，換過總成吧？「
「換過，前年換的。「羅隊長說，「老庫房裡翻出來的庫存件，九二年的原廠貨，統共就剩兩台——一台裝這車上了。還有一台，前幾年讓老雷師傅買走了。你們本家，跑漢江線的那個。「
同一批缸體。一台在車隊，一台在父親車上，後來，到了他車上。
父親當年買的，到底是發動機，還是這個編號？
羅隊長站在大門口，看著車隊半年來頭一回齊齊整整地出車，掐滅了煙，回頭把副隊長叫到跟前，當著一院子司機和修理工的面，問：
「舉報材料，是你從服務隊轉上去的吧？「
副隊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小雷的手續，明天照章恢復，誰也別再折騰。「羅隊長一錘定音，「還有——往後車隊的活，給小雷留著。人家修的是車，立的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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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運證恢復那天，溫麥穗把壓著的貨款送到了供銷社後門，用報紙包著，一分不少。
「主任那邊，我頂住了。「她把錢遞過來，看著他說，「但雷師傅，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侯八兩這個人，秤上占你兩兩，他不記仇；你斷他一條道，他能記一年。他背後，不光是運輸公司一個小舅子。「
「我打聽過，他每個月往漢江跑兩趟，雷打不動。碼頭上——有人。「
「雷師傅，在青雲縣地上橫的，不叫本事。肯往碼頭跑、肯彎腰的，才留得住財。你斷他一條道，他能記一年；他背後那條水路，你一根汗毛都別碰。「
雷長河點頭。漢江這兩個字，最近像根刺，時不時扎他一下。
當天下午，牛保田把鋪蓋卷搬進了雷長河租的小院，往牆根一靠。鋪蓋卷旁邊，還碼著一個木匣子，掀開，裡面一套傢伙：自己磨的搬鉤、墊肩、短槓，油亮油亮的。
「吃飯的傢伙。「牛保田悶聲悶氣地開口，「雷師傅，我跟著你干。城裡裝零工，一天三塊五，有一頓沒一頓。你給五塊——我知道，多給的那一塊五，是讓我扛良心。「
「往後是一天八塊。「雷長河說，「良心，翻倍。「
牛保田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這個一米八幾的漢子，眼圈紅了。
溫麥穗臨走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
「對了。你上回托我查的事——九二年到九三年，走過代購的雷師傅。「
「查著了。「她看著他，一字一頓，「不止你一個。「
運輸公司服務隊一紙通知，送到雷長河手上：接群眾舉報，掛靠車輛「來路不明「，營運證暫扣，複查期間不得營運。落款蓋著服務隊的大紅章，經手人一欄，簽的正是侯八兩那位小舅子。
同一天，供銷社主任把溫麥穗叫去談了半個鐘頭，出來的時候，第二批加訂的貨款「先壓一壓，等風頭過去「。明眼人都看得懂：一個掐手續，一個掐貨款，兩把鉗子，一個方向。
雷長河拿著通知，直接去了工商所。
段老頭戴上老花鏡，把舉報材料和雷長河的掛靠檔案並排攤開，一頁一頁地對，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嗤笑一聲。
「看出什麼了？「雷長河問。
「舉報信，匿名，列印的，官樣文章，滴水不漏——就是太滴水不漏了。「段老頭用筆桿點著其中一行，「就這兒。舉報說你'駕駛來路不明的長江牌貨車，長期從事非法營運'。「
「長江牌？「
「你手續上登記的，遠征六。「段老頭摘下老花鏡，往椅背上一靠，「舉報你車來路不明的人，連你開的什麼車都沒看清楚，閉著眼睛寫的稿子。這種舉報，擱哪兒都是查無實據——但有人想借它拖你十天半個月，拖到你資金斷、貨款欠、合同黃。「
「照章複查，三天，我給你辦利索。「老頭把材料一合，「這三天，你也別閒著。運輸公司那邊，你該走動走動。還有——要是三天後手續再出么蛾子，你直接來所里找我，我拎著公章，陪你去縣裡說理。「
雷長河打聽得清楚：運輸公司車隊兩台老卡車，趴窩大半年了。一台是化油器的毛病，一台燒點火系統，配件停產，修理廠報價兩千多還得等省城發貨，羅隊長為這事愁白了半邊頭髮——而侯八兩那位小舅子，正眼巴巴等著羅隊長年底退下來。
第二天一早，雷長河拎著工具箱進了車隊院子，身後跟著聞訊趕來的段老頭。
「羅隊長，車我來修。「雷長河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修不好，分文不取，營運證你們扣著，我一句話沒有。修好了——我的手續，照章辦。「
羅隊長將信將疑地給了他一上午。
第一台，雷長河趴在車底下拆了化油器，油針磨損，主量孔堵了半邊，浮子室里一層膠狀油泥。清洗，通孔，拿細砂條修了油針錐面，裝回去調好油平面——十一點，一腳油門，發動機穩穩噹噹。第二台難些，斷電器觸點燒了，分電器報廢，配件停產。雷長河翻了半天報廢件堆，找到一個同腔體的舊分電器，觸點自己磨，間隙自己調，卡簧斷了就手工車一個。
下午四點，兩台車一前一後開出院子，圍著縣城轉了一圈，突突的動靜又順又穩。
收拾工具的時候，雷長河掀開第二台車的機艙蓋做最後檢查，手電一照缸體側面，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缸體上，一行鑄出來的編號：九二——〇八——一七。
和他那輛老遠征上的，一模一樣。同一天、同一批出廠的缸體。
他不動聲色地合上機艙蓋，狀似隨意地問羅隊長：「羅隊，這車的發動機，換過總成吧？「
「換過，前年換的。「羅隊長說，「老庫房裡翻出來的庫存件，九二年的原廠貨，統共就剩兩台——一台裝這車上了。還有一台，前幾年讓老雷師傅買走了。你們本家，跑漢江線的那個。「
同一批缸體。一台在車隊，一台在父親車上，後來，到了他車上。
父親當年買的，到底是發動機，還是這個編號？
羅隊長站在大門口，看著車隊半年來頭一回齊齊整整地出車，掐滅了煙，回頭把副隊長叫到跟前，當著一院子司機和修理工的面，問：
「舉報材料，是你從服務隊轉上去的吧？「
副隊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小雷的手續，明天照章恢復，誰也別再折騰。「羅隊長一錘定音，「還有——往後車隊的活，給小雷留著。人家修的是車，立的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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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運證恢復那天，溫麥穗把壓著的貨款送到了供銷社後門，用報紙包著，一分不少。
「主任那邊，我頂住了。「她把錢遞過來，看著他說，「但雷師傅，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侯八兩這個人，秤上占你兩兩，他不記仇；你斷他一條道，他能記一年。他背後，不光是運輸公司一個小舅子。「
「我打聽過，他每個月往漢江跑兩趟，雷打不動。碼頭上——有人。「
「雷師傅，在青雲縣地上橫的，不叫本事。肯往碼頭跑、肯彎腰的，才留得住財。你斷他一條道，他能記一年；他背後那條水路，你一根汗毛都別碰。「
雷長河點頭。漢江這兩個字，最近像根刺，時不時扎他一下。
當天下午，牛保田把鋪蓋卷搬進了雷長河租的小院，往牆根一靠。鋪蓋卷旁邊，還碼著一個木匣子，掀開，裡面一套傢伙：自己磨的搬鉤、墊肩、短槓，油亮油亮的。
「吃飯的傢伙。「牛保田悶聲悶氣地開口，「雷師傅，我跟著你干。城裡裝零工，一天三塊五，有一頓沒一頓。你給五塊——我知道，多給的那一塊五，是讓我扛良心。「
「往後是一天八塊。「雷長河說，「良心，翻倍。「
牛保田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這個一米八幾的漢子，眼圈紅了。
溫麥穗臨走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
「對了。你上回托我查的事——九二年到九三年，走過代購的雷師傅。「
「查著了。「她看著他，一字一頓，「不止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