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天
第三天，早上七點。
老叔蹲在修車鋪門口抽菸，一夜沒怎麼睡。三天期限，今天是最後一天。簽了字，車沒了；不簽，等著查封的，是這間鋪子——他哥拿命換來的最後一點家底。
「長河，要不……車給他們？「老叔把菸頭摁滅在鞋底，「車是死物，人沒事就行。叔這鋪子，也不值幾個錢。「
「車不能給，鋪子也動不了。「雷長河把兩個紙箱搬上三輪車，用麻繩勒緊，「叔，你信我一回。今天下午之前，我把錢湊出來。「
「你上哪兒湊？八萬五，又不是八百五。「
雷長河拍了拍紙箱：「賣家裡存的老酒。九三年的，原封。「
老叔張了張嘴，沒敢細問。這些天侄子身上發生的事，他一件都問不出所以然，索性不問了。
市裡的長雲拍賣行九點開門，在城西文物街的盡頭，玻璃門擦得能照見人。雷長河抱著紙箱走進鑑定室的時候，前頭還排著一個送瓷瓶的。
接待他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白襯衫，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桌上放大鏡、強光手電、白手套，碼得像手術台。胸牌上兩個字：文瑾。下面一行小字：雜項及老酒鑑定師。
蘇文瑾。
「坐。「她戴好手套，「什麼東西？「
「酒。九三年的青雲大曲，原封兩箱。「
蘇文瑾拆箱的手停了半秒：「青雲大曲？「
她取出一瓶，先不看正面，捏著瓶子對光看酒線——滿口，一絲沒跑。再看封膜，指尖在瓶口的收縮紋上輕輕捻過。又看標籤，膠是老膠，紙是老紙，印刷的網點粗得是那個年代的機器才有的樣子。最後，她拿起放大鏡，對著瓶身一行小小的油墨批號，看了足足兩分鐘。
鑑定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青雲縣酒廠，五十年代建廠，用的是黑龍潭的水，出了名的秦嶺小曲王。九六年酒廠破產，設備抵債，老班底散了。「蘇文瑾摘下手套，「這個牌子，九三年以後就絕了。它當年壓根不往外銷，縣裡人自己喝都不夠。存世量，我入行九年，整箱原封的，過手不超過五回。「
「值多少？「
「單瓶三千八。原封整箱有溢價——你這兩箱二十四瓶，上拍的話，起拍就能給到九萬，成交我看九萬五到十萬。「
雷長河的心跳快了一拍：「我要是等不了拍賣呢？三個月周期太長，我今天就要用錢。「
「那就是行里直購。「蘇文瑾看著他，「直購價打八八折，八萬五，今天下午轉帳。醜話說在前面，直購比拍賣少一萬多，你想清楚再答。「
「不用想。八萬五，成交。「
蘇文瑾點了點頭，起身去開單子，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雷先生，冒昧問一句。「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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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酒的品相，太好了。「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手術刀，「酒線滿口不稀奇，稀奇的是封膜——老酒放三十年，封膜多少要起皺、返黏，你這兩箱的封膜，收得又勻又緊。標籤、膠、批號，全對，對得不能再對了。可我對得太舒服，就不舒服。職業習慣，我得問一句：來路？「
「我們行里前年出過一檔子假老酒的事，柜上三個人砸了飯碗。「她說，「從那以後，經我手的東西，我都要問。「
雷長河迎著她的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家裡地窖存的。恆溫，避光，三十年沒動過。我父親留下的。「
「地窖。「蘇文瑾重複了一遍。她看了他三秒，沒再追問，低頭開單，「簽個來源承諾書。錢下午四點前到帳。「
單子開到一半，她忽然翻過一瓶酒，看瓶底那行批號，筆在單子上停住了。
「九三·二批。「她念出來，抬眼，「雷先生，有意思了。「
「上個月，有個買家托中間人找到行里，放話收青雲大曲——只有一條要求：只要九三年的，指名要九三·二批，瓶瓶驗批號，一瓶不落的驗。他出多少？一瓶五千，比行情高出四成。「
「我們行里當時沒貨，他就把電話留下了，說有一瓶收一瓶，量不限，現錢。「
「中間人隔了三層，我只摸到一個本市號碼。「
雷長河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什麼樣的人，收酒不問價，只問批號？「
「所以我記到現在。「蘇文瑾把直購單推到他面前，「雷先生，我在這一行九年，見過來撿漏的，來洗貨的，來給假酒找戶口的——沒見過這麼收貨的。「
「他收的不是酒。「
「是這一批酒背後，連著的號。「
雷長河低頭簽字，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辦完手續，蘇文瑾送他到電梯口，遞過來一張名片：「雷先生，說句題外話。你這個渠道——家裡地窖也好，別的什麼也好——往後再出九三年前後的東西，老酒、老票、老物件，先拿來我看看。「
「我給你留個口子：真東西，我按行價頂格收；想上拍，佣金給你讓兩個點。「
雷長河接過名片。燙金的字，邊角壓著一行小字：徵集部。
「條件呢？「他問。他不信白給的好處。
「條件就一條。「蘇文瑾按下電梯，「東西的來路，你得讓我問得下去。行里那位姓方的副總，前年就是在一批來路說不圓的老酒上栽的。我不想當下一個。「
電梯門合上之前，她又說了一句：「雷先生，你這個渠道要是真的——九三年的整箱原封，一年出兩箱，你在我們這個行當里，就能排進前五。前五是什麼概念？有人會來挖你，也會有人來查你。「
「兩樣，你都得防。「
電梯下行。雷長河把名片夾進證件夾，跟那張「零七一號「鑰匙的疑惑放在了一起的，還有蘇文瑾最後那句話。
前五。有人來挖你，也會有人來查你。
他想起鴻川物流園區那盞亮得晃眼的大廳，想起趙鴻川那句輕飄飄的「老酒兩年行情好「。
買家要的不是酒，是這批號背後的去向：這批酒，最後進了誰的腰包，出了縣沒有，過了誰的帳。
他這筆直購，等於在明面上告訴所有人：九三·二的青雲大曲，有人在市里出手了。
釣魚的餌，就這麼掛上了鉤。
下午三點五十，手機震了。銀行簡訊：入帳 85，000元。
雷長河站在文物街口，把簡訊看了兩遍，給老叔撥了個電話：「叔，錢湊齊了。晚上想吃啥，我買回去。「
電話那頭，老叔沉默了兩秒，聲音有點啞：「買二斤肉。你爸……以前就愛吃我做的臊子麵。「
老叔蹲在修車鋪門口抽菸，一夜沒怎麼睡。三天期限，今天是最後一天。簽了字，車沒了；不簽，等著查封的，是這間鋪子——他哥拿命換來的最後一點家底。
「長河，要不……車給他們？「老叔把菸頭摁滅在鞋底，「車是死物，人沒事就行。叔這鋪子，也不值幾個錢。「
「車不能給，鋪子也動不了。「雷長河把兩個紙箱搬上三輪車，用麻繩勒緊，「叔，你信我一回。今天下午之前，我把錢湊出來。「
「你上哪兒湊？八萬五，又不是八百五。「
雷長河拍了拍紙箱：「賣家裡存的老酒。九三年的，原封。「
老叔張了張嘴，沒敢細問。這些天侄子身上發生的事，他一件都問不出所以然，索性不問了。
市裡的長雲拍賣行九點開門，在城西文物街的盡頭，玻璃門擦得能照見人。雷長河抱著紙箱走進鑑定室的時候，前頭還排著一個送瓷瓶的。
接待他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白襯衫，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桌上放大鏡、強光手電、白手套，碼得像手術台。胸牌上兩個字：文瑾。下面一行小字：雜項及老酒鑑定師。
蘇文瑾。
「坐。「她戴好手套，「什麼東西？「
「酒。九三年的青雲大曲，原封兩箱。「
蘇文瑾拆箱的手停了半秒：「青雲大曲？「
她取出一瓶，先不看正面，捏著瓶子對光看酒線——滿口，一絲沒跑。再看封膜，指尖在瓶口的收縮紋上輕輕捻過。又看標籤，膠是老膠，紙是老紙，印刷的網點粗得是那個年代的機器才有的樣子。最後，她拿起放大鏡，對著瓶身一行小小的油墨批號，看了足足兩分鐘。
鑑定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青雲縣酒廠，五十年代建廠，用的是黑龍潭的水，出了名的秦嶺小曲王。九六年酒廠破產，設備抵債，老班底散了。「蘇文瑾摘下手套，「這個牌子，九三年以後就絕了。它當年壓根不往外銷，縣裡人自己喝都不夠。存世量，我入行九年，整箱原封的，過手不超過五回。「
「值多少？「
「單瓶三千八。原封整箱有溢價——你這兩箱二十四瓶，上拍的話，起拍就能給到九萬，成交我看九萬五到十萬。「
雷長河的心跳快了一拍：「我要是等不了拍賣呢？三個月周期太長，我今天就要用錢。「
「那就是行里直購。「蘇文瑾看著他，「直購價打八八折，八萬五，今天下午轉帳。醜話說在前面，直購比拍賣少一萬多，你想清楚再答。「
「不用想。八萬五，成交。「
蘇文瑾點了點頭，起身去開單子，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雷先生，冒昧問一句。「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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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酒的品相，太好了。「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手術刀，「酒線滿口不稀奇，稀奇的是封膜——老酒放三十年，封膜多少要起皺、返黏，你這兩箱的封膜，收得又勻又緊。標籤、膠、批號，全對，對得不能再對了。可我對得太舒服，就不舒服。職業習慣，我得問一句：來路？「
「我們行里前年出過一檔子假老酒的事，柜上三個人砸了飯碗。「她說，「從那以後，經我手的東西，我都要問。「
雷長河迎著她的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家裡地窖存的。恆溫，避光，三十年沒動過。我父親留下的。「
「地窖。「蘇文瑾重複了一遍。她看了他三秒，沒再追問，低頭開單，「簽個來源承諾書。錢下午四點前到帳。「
單子開到一半，她忽然翻過一瓶酒，看瓶底那行批號，筆在單子上停住了。
「九三·二批。「她念出來，抬眼，「雷先生，有意思了。「
「上個月，有個買家托中間人找到行里，放話收青雲大曲——只有一條要求：只要九三年的，指名要九三·二批，瓶瓶驗批號，一瓶不落的驗。他出多少？一瓶五千，比行情高出四成。「
「我們行里當時沒貨，他就把電話留下了，說有一瓶收一瓶，量不限，現錢。「
「中間人隔了三層，我只摸到一個本市號碼。「
雷長河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什麼樣的人，收酒不問價，只問批號？「
「所以我記到現在。「蘇文瑾把直購單推到他面前，「雷先生，我在這一行九年，見過來撿漏的，來洗貨的，來給假酒找戶口的——沒見過這麼收貨的。「
「他收的不是酒。「
「是這一批酒背後，連著的號。「
雷長河低頭簽字，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辦完手續，蘇文瑾送他到電梯口，遞過來一張名片：「雷先生，說句題外話。你這個渠道——家裡地窖也好，別的什麼也好——往後再出九三年前後的東西，老酒、老票、老物件，先拿來我看看。「
「我給你留個口子：真東西，我按行價頂格收；想上拍，佣金給你讓兩個點。「
雷長河接過名片。燙金的字，邊角壓著一行小字：徵集部。
「條件呢？「他問。他不信白給的好處。
「條件就一條。「蘇文瑾按下電梯，「東西的來路，你得讓我問得下去。行里那位姓方的副總，前年就是在一批來路說不圓的老酒上栽的。我不想當下一個。「
電梯門合上之前，她又說了一句：「雷先生，你這個渠道要是真的——九三年的整箱原封，一年出兩箱，你在我們這個行當里，就能排進前五。前五是什麼概念？有人會來挖你，也會有人來查你。「
「兩樣，你都得防。「
電梯下行。雷長河把名片夾進證件夾，跟那張「零七一號「鑰匙的疑惑放在了一起的，還有蘇文瑾最後那句話。
前五。有人來挖你，也會有人來查你。
他想起鴻川物流園區那盞亮得晃眼的大廳，想起趙鴻川那句輕飄飄的「老酒兩年行情好「。
買家要的不是酒，是這批號背後的去向：這批酒，最後進了誰的腰包，出了縣沒有，過了誰的帳。
他這筆直購，等於在明面上告訴所有人：九三·二的青雲大曲，有人在市里出手了。
釣魚的餌，就這麼掛上了鉤。
下午三點五十，手機震了。銀行簡訊：入帳 85，000元。
雷長河站在文物街口，把簡訊看了兩遍，給老叔撥了個電話：「叔，錢湊齊了。晚上想吃啥，我買回去。「
電話那頭，老叔沉默了兩秒，聲音有點啞：「買二斤肉。你爸……以前就愛吃我做的臊子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