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大乘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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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決賽前一天的雲星花園,深秋午後的陽光慷慨地灑落。銀杏葉已大半金黃,在微風中偶爾旋落,悄無聲息地鋪在石板路上。

  林晚站在自家露台,目光不自覺飄向隔壁那棟風格簡約的別墅。成為鄰居後,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多時候是隔著屏幕交流工作——歌曲細節、節目安排,或只是一兩句簡單的問候。她知道他骨子裡對麻煩的抗拒和對私人空間的執著,從不主動打擾。

  可決賽就在明天了。

  網絡上,星娛掀起的韓劇宣傳海嘯和趙萌新歌預告的熱度還在角力,關於顧清風的種種猜測與舊日風波雖被沖淡,卻並未真正平息。而那頂俠客的桂冠與俠字主題帶來的萬鈞期待,沉沉壓在她心頭——不是為她自己,是為他。

  猶豫只持續了片刻。她拿起手機,打字問在不在家。

  幾乎是立刻收到回復,簡潔的一個嗯字。

  林晚指尖頓了頓,又寫,方便過去嗎?

  這次隔了幾秒才收到回復,門沒鎖。

  她換了身舒適的淺灰色羊絨開衫和同色長褲,素著臉,長發隨意挽起,拿上記錄譜子和想法的平板電腦,走出家門。幾步路的距離,卻在按響隔壁門鈴前,不自覺整理了一下並沒有亂的衣領。

  門很快打開。顧清風穿著深藍色棉質家居服,頭髮有些蓬鬆,像是剛睡醒或單純沒出門。他側身讓開通道,沒多說什麼。

  室內風格比農莊更冷清。極簡線條,大片留白,原木色與黑白灰構成主調。最有人氣的或許是占據整面牆的書架,塞滿五花八門的書籍,從作物栽培學到西方音樂史,從莊子到三體,雜亂無章又自成一統。陽光透過整面落地窗潑灑進來,空氣里有咖啡的微苦香氣,和一絲隱約的泡麵味道。

  林晚目光掠過茶几上那個空掉的、印著日式拉麵logo的紙碗,若無其事移開,在看起來舒適度很高的米白色沙發一角坐下。輕聲說打擾了。

  顧清風說沒事,倒了杯溫水放在她面前茶几上,自己端著一杯黑咖啡在她斜對面坐下,整個人陷進柔軟靠墊里,姿態放鬆。

  林晚端起水杯,溫水熨帖掌心。她的目光落在顧清風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上。抄襲風波反轉後,他平靜得過分。沒有劫後餘生的感慨,沒有沉冤得雪的激動,甚至沒有對造謠者一句像樣的嘲諷。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翻過了那一頁,好像那場幾乎要將他吞沒的輿論風暴,不過是拂過衣角的一粒塵埃。

  這不符合常理。至少,不符合她對常人的理解。

  顧清風,她放下杯子,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前幾天網上那麼多人誤解你,攻擊你,你會不會覺得很難受?

  問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這問題太私人,也太笨拙。可她就是想知道。不是好奇,是某種更柔軟的牽念,想知道他那副總是無波無瀾的表象下,是否也曾有過短暫的裂痕。

  顧清風聞言,轉過頭看她。陽光恰好落進他眼裡,映出澄澈而平靜的光。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啜了一口咖啡,喉結輕輕滾動。然後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用一種近乎學術探討的、帶著點懶洋洋調侃的語氣開口。

  林晚啊,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叫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讓哥教你一點大乘活法。

  林晚微微睜大眼睛,被這突如其來的哥和大乘活法弄得有點懵,隨即眼底漾開一絲極淺的笑意,沒說話,安靜等著他的高論。

  別太把別人說的話當回事。顧清風看著她,眼神認真得有些好笑。別人罵你兩句,你就難受一天,那不等於別人罵了你一天?太虧了。對自己好點。

  他停頓一下,似乎在組織更接地氣的語言。人這一輩子,別人的看法沒那麼重要。他們罵我,他指了指自己,又隨意朝空氣揮了揮手。那是他們有病。

  林晚一時語塞。

  對吧?他一臉理所當然。沒病幹嘛罵我?是吧?我要罵回去,那也是他們有病。他們要是沒病,我幹嘛罵他們?

  邏輯簡單粗暴,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蠻不講理。可被他用這種極其坦然、甚至帶著點探討真理般的口吻說出來,那些曾經洶湧的惡意、精心編織的謊言、足以壓垮人心的污衊,仿佛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是病人不值得在意的囈語。

  林晚終於沒忍住,低低笑了出來。先是抿著唇,然後笑意從眼底漫開,漾至嘴角,肩膀輕輕抖動。她很少這樣在別人面前笑出聲,陽光落在她彎起的眉眼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生動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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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沒有道理?顧清風看著她笑,嘴角也向上牽起一個很小的弧度,眼神里那點慣常的疏淡似乎融化了一些。

  有道理。林晚好不容易止住笑,指尖拭了拭眼角。歪理邪說也是理。被你這麼一說,那些事好像真的輕了很多。

  本來就輕。顧清風重新靠回沙發,恢復那副懶散樣子。知道自己是誰,要幹嘛,能幹嘛,就夠了。別人怎麼想,怎麼說,那是他們的事兒,跟我沒關係。

  林晚靜靜望著他。這男人,表面疏懶,怕麻煩,對許多事都顯得漫不經心。可在這副表象之下,是一套堅固、自洽到近乎任性的內心法則。他用這套法則過濾掉所有不必要的噪音,專注於他認定的道路。或許正是這樣,他才能在風口浪尖上安然若素,才能在創作上不斷迸發驚人之作,也才能在此刻,用最樸素甚至有些滑稽的道理,化解她心中那點無謂的擔憂。

  你好像總是活得很明白。她輕聲說。

  不是明白,顧清風糾正。

  林晚又笑了,這次是淺淺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氣氛徹底鬆弛下來,陽光暖融融地包裹著兩人,咖啡香氣裊裊。

  決賽的歌,林晚換個話題,目光掃過茶几上散落的寫滿音符的紙張。準備得怎麼樣了?俠這個題目,可不簡單。

  顧清風嗯了一聲,隨手撿起一張譜子看了看,又丟回去。當然。

  語氣太過篤定,以至於林晚都生出好奇。這麼有把握?是什麼歌?能稍微透露一點嗎?雖然知道大概率問不出。

  果然,顧清風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然後慢條斯理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才用一種閒聊般的、帶著點神秘感的調子反問。

  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話?

  顧清風放下杯子,手指在膝蓋上極輕地敲了敲,仿佛在打一個無形的拍子,然後一字一頓,清晰而緩慢地念道。

  夜曲一響,上台領獎。

  林晚怔住了。

  夜曲?上台領獎?這聽起來像是某個音樂圈內的典故,或者一句流傳的黑話?她快速在記憶里搜尋相關信息,無論是古典樂界的夜曲,還是流行樂壇的著名獎項,似乎都沒有能完全對應上的。這句話本身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預言般的篤定和霸氣。

  看著林晚陷入思索、略帶茫然的樣子,顧清風眼中那點幾不可察的笑意深了一瞬。他沒有解釋,只是重新拿起那張樂譜,擋住了自己的臉,仿佛剛才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但林晚的心,卻莫名加速跳動了幾下。能讓顧清風用這種語氣,說出上台領獎四個字,決賽的那首歌,究竟會是怎樣的存在?

  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一角。這個短暫而平和的午後鄰訪,在一種奇異輕鬆的氛圍中臨近尾聲。

  林晚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她回過頭,看著送她到門邊的顧清風,很認真地說,明天,決賽加油。

  顧清風點點頭,說你也一樣。頓了頓,補充道,評委老師。

  林晚莞爾,揮了揮手,轉身走向自己家。

  關上門,隔絕外界光線。顧清風臉上那點柔和漸漸斂去。他走回客廳,在散落的樂譜中,準確地抽出了寫著夜曲完整編曲的那一張。在歌名旁邊,他拿起鉛筆,畫了一個簡單的、繚繞著雲霧的月亮符號。

  然後走到窗邊,看著林晚的身影消失在隔壁門內,目光投向遠處已染上暮色的天空。

  夜曲,他低聲重複,聲音融進漸漸濃重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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