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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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4章 講座

  飛機在紐約甘迺迪機場降落的時候是當地時間的上午十點。

  舷窗外的天空藍得不太真實,幾縷薄雲掛在曼哈頓的天際線上方,被風拉成細長的絲。

  陳樂靠著窗坐了一路,大部分時間閉著眼睛,沒怎麼睡著。

  旁邊座位上的劉藝菲倒是睡得挺好,中間醒了一次,問私人空姐要了一杯水,喝完之後又靠著他的肩膀睡了過去,直到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才慢慢睜開眼睛。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到了。還有二十分鐘落地。」

  她坐直了一點,把頭髮從臉側撥到耳後,偏過頭看著舷窗外正在越來越近的城市輪廓:「紐約的五月————應該比洛杉磯暖和一點吧。」

  「現在應該二十度出頭。不冷不熱正好。」

  「那你爸會不會來接我們?還是我們打車過去?」

  陳樂看了看手機,上面有一條他爸陳國力發來的消息,發信時間是一個多小時前:「到了告訴我,我去機場接你們。」

  他把消息給劉藝菲看了一眼:「我爸說來接。」

  「那你待會兒見叔叔的時候緊張嗎?」

  「緊張什麼,那是親爸。」

  「那上次見我爸的時候你還說你不緊張,結果在餐廳門口整理襯衫領子整理了三次。」

  陳樂把手機收起來:「我爸和你爸不一樣。我爸不會坐在那裡打量我,他最多就問我吃了沒,然後說「瘦了」。

  劉藝菲笑了一下:「那你跟叔叔說「你也是」就行了。」

  「那不行。他要是真的瘦了我說你也是他會覺得我在敷衍。」

  「那你先觀察一下他到底是胖了還是瘦了再決定怎麼回。」

  「這個方案可行。」

  陳國力站在接機的人群里,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和深色長褲,頭髮比去年又白了一些,鬢角那一片幾乎全白了,整個人站得很直,雙手插在褲兜里朝他們這邊張望著,看到陳樂推著行李車走出來的時候揮了一下手。

  陳樂推著車走過去的時候陳國力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目光落到了他旁邊的劉藝菲

  身上,臉上露出一個挺溫和的笑容:「茜茜,好久不見。路上累不累?」

  劉藝菲笑著搖了搖頭:「陳叔叔。不累,我在飛機上睡了一路。」

  「那就好。車停在外面,走吧。」

  陳國力帶著他們往停車場走的路上,問了幾句關於飛行時間和時差的問題,語氣跟大部分父親接機的時候差不多。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他繞到後備箱幫他們把行李放進去,動作利落,放好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灰:「上車吧,回咱家。」

  咱家那兩個字說得很輕,劉藝菲坐進后座的時候偏過頭看了陳樂一眼,用口型說了一句,嘴角笑了一下。

  從機場開回布魯克林的路程大概四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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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國力開車習慣跟陳樂很像,兩隻手都放在方向盤上,偶爾單手換一下擋又很快放回去。

  他先問的是陳樂最近的工作,問得不算細,然後陳國力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劉藝菲:「茜茜,聽樂樂說你剛拍完一部電影?」

  「對,上個月剛殺青。最近在休息。」

  「那正好,趁著休息好好玩玩。」

  車子穿過布魯克林那些熟悉的街區時,陳樂看著窗外。

  路邊的樹比記憶里長高了不少,有幾家門前的院子換了新的欄杆,街角那家超市招牌上的字褪了顏色,整體格局跟記憶里沒有太大變化。

  他坐在后座看著那些緩慢後退的畫面,有一瞬間覺得那些年好像並沒有過去那麼久。

  車子停在了一棟兩層的聯排別墅門口。

  門口有一棵楓樹,葉子剛長出來不久,嫩綠色的葉片在午後的陽光里亮盈盈的。

  陳國力停好車下來開了門,陳樂站在門口台階上停了一步,抬頭看了一眼那扇刷了深藍色漆的門,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的陳設跟他記憶里差不多。客廳不大,靠牆放著一組深色的布沙發,茶几上擺著一盤水果和幾本雜誌,牆角的小書架上層放著幾本舊書和一個相框。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個相框,是他小時候的照片,大概六七歲的樣子,站在學校門口,背後是一棵很大的銀杏樹。

  劉藝菲也湊過來看了看那張照片:「樂樂,現在突然發現你小時候臉是圓的。」

  「胖。那會兒還在長身體。」

  「現在臉不圓了。」

  「現在要是臉還圓,上鏡不好看。」

  陳國力從廚房端了一壺茶出來放在茶几上:「你們先歇會兒,我買了菜,晚上給你們做飯。」

  「爸你別忙了,我們出去吃就行。」

  「出去吃哪有家裡做的好。」陳國力擺了擺手,「你先帶藝菲去樓上看看你房間,我忙完叫你們。」

  晚飯做得比陳樂預想的豐盛。

  陳國力做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涼拌木耳和一鍋西紅柿蛋花湯,菜量不大但每一道都做得用心,排骨燉得酥爛入味,湯清淡卻足夠鮮。


  「是沒怎麼回去。這次是系主任打電話來約的,說學生們想聽。」

  「那你準備講什麼?」

  「還沒完全定。大概是講從學校到行業之間的那段路怎麼走。給年輕人一些我當年沒有收到過的建議。」

  劉藝菲在旁邊夾了一塊排骨:「那你準備的時候能不能讓我聽一遍?我先幫你把把關。免得你上台說些太抽象的東西學生們聽不懂。」

  「那行。晚上吃完飯我先跟你講一遍。」

  陳國力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很淡,嘴角的弧度微微揚起。

  他自己給自己添了一碗湯,沒有接話。

  晚上陳樂坐在客廳沙發上對著筆記本電腦整理講稿的時候,劉藝菲靠在他旁邊盤著腿坐著,時不時湊過來看一眼屏幕上的內容。

  兩人一來一往地改著稿子,客廳的燈暖黃,窗外的街道安靜。

  第二天上午,陳樂帶著劉藝菲去了他小時候上過的那所學校。

  學校不大,一棟紅磚樓圍著一塊方形的操場,操場邊種了幾棵銀杏樹,葉子在這個季節還綠著,在風裡沙沙地響。

  大門開著,門口的保安大叔換了人,不是陳樂記憶里的那一位了。

  他跟門衛說明來意之後門衛倒是挺通情達理,讓他們進去了。

  操場一側的跑道上還有一圈線,褪了色但還能看出痕跡。

  陳樂沿著跑道走了一段,劉藝菲走在他旁邊,看著那些樹和磚牆。

  「你大學時候在這裡跑過步嗎?」

  「跑過。每天早上晨跑兩圈,跑完回教室早讀。」

  「那你跑步的時候喜歡這個學校嗎?」

  「說不上喜歡不喜歡。就是覺得這裡是一個待了很久的地方。就像一件穿久了的衣服,說不上好看但你穿上就覺得舒服。」

  「那你現在回來了,感覺怎麼樣?」

  「感覺這棵樹長高了。」陳樂指了指操場邊那棵銀杏樹,「以前它大概這麼高,」他用手比了一下自己肩膀的位置,「現在比那棟樓還高了。」

  劉藝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你走了之後它一直在長。」

  「樹比人簡單。它只需要陽光和水,不需要做選擇。」

  「那你選擇了拍電影,它選擇了長高。」

  「那咱們都做出了適合各自的選擇。」

  從學校出來之後他們沿著那條老街走了一段。

  街角有一家陳樂小時候常去的麵包店,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但還在營業。

  他走進去買了兩個剛出爐的可頌,用紙袋裝著走出來的路上遞了一個給劉藝菲。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外表酥脆,內里溫熱柔軟,黃油的氣息在舌尖上慢慢散開。

  「這家店開了多久了?」她問。

  「我小時候就在了。至少二十年了。」

  「那它比那棵樹還老。」

  「可頌也比那棵樹好吃。」

  劉藝菲笑了一聲:「那確實。樹不能吃。」

  陳樂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可頌,那些街景在他眼前緩緩流動著。

  他走在她旁邊的時候覺得這個地方在他離開之後依然好好地運行著,這就夠了。

  下午回到家裡,陳樂在客廳里把電腦打開,把後天講座要講的框架又過了一遍。

  他刪了一段原本打算放在中間的分析內容,替換成一個自己剛入行時的真實經歷。

  他第一次去片場做製片助理的時候,因為不懂術語被燈光師罵了一頓,收工之後一個人在停車場坐了很久。

  劉藝菲坐在旁邊聽他說完替換後的那段之後安靜了兩秒,然後說:「這一段比剛才好。剛才那段像教科書,這段像人說的話。」

  「那你這句評價夠高的。」

  「評價不高但準確。你上台的時候記住用你現在說話的這個節奏就行,別為了顯得專業而放慢語速。」

  「我平時說話節奏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就這樣講就行。」

  晚上陳樂又對著電腦坐了一會兒,把講稿最後收了個尾。

  劉藝菲坐在旁邊翻那本從家裡書架上抽出來的舊雜誌,翻了幾頁之後忽然停下來問了一句:「你明天講座的時候,我坐哪裡比較好?」

  「你想坐哪裡就坐哪裡。前排有預留座位,後面也有。」

  「那我坐後排吧。前排太顯眼了,你一低頭就能看到我,容易分心。」

  「我不會分心。」

  「你會的。上次在北電做講座的時候你說了三句話就往我這邊看了一次。」

  陳樂想了想:「那你自己挑位置。你坐哪裡我都不會分心。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信嗎?」

  「————不太信。」

  「那我坐後排靠窗的位置。你正好不用找我。」

  「那你坐後面的話,我能看到你嗎?」

  「你往左邊偏一點頭就能看到。你別往左邊偏太多次,不然台下學生會跟著你一起往左看。」

  講座當天上午,陳樂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襯衫走進紐約大學藝術學院大門的時候,樓道里的陽光從側窗斜照進來,在走廊的地磚上投射出菱形的光斑。

  他走在那條走了四年的走廊上,牆面上的公告欄換了新的內容,但那些木質門框和銅質把手跟記憶里一模一樣。

  他走到報告廳門口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前排幾個學生看到他走進來的時候明顯坐直了一點,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陳來了。」

  然後那陣低語沿著座位之間的縫隙傳開,像一枚石子投入湖面之後擴散開的漣漪。

  系主任在門口迎他,握了手之後低聲說了一句:「陳。歡迎回來。今天來的學生比報名的人多,後面加了兩排椅子。還有幾個是從隔壁學院過來的。」

  陳樂點了點頭,被引到台上。

  他在講台後面坐下來,目光掃過台下。

  報告廳里大約坐了兩百多人,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劉藝菲坐在那裡,手裡沒有拿筆記本,就那麼安靜地靠著椅背看著他。

  陳樂收回目光,把話筒調整了一下位置,開口說了一句:「我今天想講的不是什麼大道理。你們在課上已經聽了夠多大道理了。我想講的是我從這扇門走出去之後,真正開始拍電影的時候才學會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我在學校的時候覺得拍電影最重要的是技術。構圖、光線、剪輯節奏,把這些東西學好了就什麼都行。等到真正開始做了才發現,技術只是起點。比技術更重要的是你判斷這個鏡頭為什麼要留下來」的能力。你剪掉的那部分素材往往比留下的那一部分更能說明問題。你知道自己在留下什麼和剪掉什麼的時候有了判斷力。這個判斷力不來自教科書,來自你看了很多片子之後自己長出來的直覺。」

  台下有人在記筆記,有人微微前傾著身子在聽。

  他講了自己剛入行時被退稿的劇本和那封只有一行批註的退稿信,講了他把那句話貼在牆上看了半年的經歷。

  前排一個女生後來舉手問那封信上寫了什麼,他沉默了一下說:「寫得不錯但看完之後什麼都留不下。」

  「那句話我看了半年。後來再看的時候發現對方是對的,那部劇本在當時確實是一部什麼都可以但什麼都不夠」的作品。知道對方對在哪裡比知道錯在哪裡更難。因為你得承認你當時還不夠好。」

  整個報告廳安靜了三秒鐘,那種安靜里沒有尷尬,是在消化什麼東西的安靜。

  後排有人舉了手。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陳,你覺得在學校里學到的東西和行業里需要的東西之間最大的差距是什麼?」

  陳樂想了想,沒有用準備好的答案,而是臨時換了一種說法:「在學校里你做的東西是給老師看的,老師會告訴你好不好、對不對。在行業里你做的東西是給市場看的,市場不會告訴你對不對,它只會告訴你能活還是不能活。這個中間沒有過渡期,你從學校走出去的那一天開始就已經站在市場裡了。」

  說完之後他又補了一句:「但這不是說學校教的東西沒用。恰恰相反,學校教的技術

  是你手裡唯一的工具。你帶著工具走進市場的時候,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你怎麼用那些工具。工具本身不分對錯,用工具的人分。」

  掌聲是在他說完之後大概兩秒才開始響起來的。

  系主任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摘下眼鏡擦了擦,然後又戴上了。

  講座快結束的時候,一個坐在倒數第三排的女生舉了手。

  她站起來的時候聲音有一點抖,但問得挺清晰:「陳,我是導演系的,明年就畢業了。我現在最害怕的事情是走出去之後發現自己做的東西沒人看。我想問您,您有沒有過那種時候?就是做了一件自己覺得很好的事情但沒有人理?」

  陳樂頓了一下:「有過。還不止一次。我剛入行那幾年做的幾個項目,我到現在都覺得它們很好,但市場就是不買帳。那種感覺就像你站在一個很熱鬧的房間裡說了一句話,然後房間裡的所有人都繼續做自己的事,沒有人聽到你說了什麼。」

  「那您是怎麼走出來的?」

  「我沒有走出來。我只是換了一個方式去理解那個過程。市場不買帳的時候說明那件事還沒有找到跟它匹配的觀眾,或者那個東西本身還需要再打磨。那段時間裡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繼續做下一件。不能停下來等市場回頭找你,因為市場不會回頭。」

  那個女生點了點頭坐下了。

  陳樂注意到她坐下之後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動作很快。

  系主任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表,然後站起來拿著話筒走到台前:「最後一個問題,來之前陳先生跟我說了,他今天的講話內容不代表官方立場,只代表他自己。」

  台下笑了一陣,然後坐在第三排的一個男生舉了手:「陳老師,我想問的不是技術層面的事。我想問的是,你做了這麼多片子,拿了這麼多獎,走到現在這個位置,你覺得是什麼讓你一直往前走的?是目標還是習慣?」

  陳樂想了大概五秒鐘。這五秒鐘里整個報告廳很安靜,有人在等他開口,有人在看他思考的表情。

  「是好奇心。拍完了一部之後在想下一部能不能跟它不一樣。失敗了之後在想下一次能不能比這一次好。電影節拿獎之後在想下一站去哪。那個好奇心從十幾歲開始到現在一直沒斷過。它比目標穩定,因為目標達成了就會消失。它也比習慣有力,因為習慣會隨著環境變化而鬆動。好奇心是我唯一沒有丟過的東西。」

  那個男生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系主任宣布講座結束的時候,掌聲響了大概二分鐘。

  陳樂站起來朝台下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後從側台走了下去。

  他走到側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後排靠窗的位置已經空了,劉藝菲不在那裡了。

  他正想著她去了哪裡,轉身走出門的時候發現她已經站在走廊的窗戶旁邊了。

  手裡舉著一杯熱茶,看到他出來就遞了過來。

  「講得不錯。」

  「你坐在後排,離我那麼遠都聽到了?」

  「聽到了。你聲音傳得很遠,而且你說話的時候台下一點雜音都沒有,連翻筆記本的聲音都很輕。」

  「那是因為學生們素質高。」

  「是因為他們想聽。你不信的話可以問系主任,剛才你講市場不會回頭」那一段的時候,台下有人在用手機錄音。」

  陳樂接過那杯茶喝了一口:「你觀察得這麼細?」

  「我在後排沒事做,只能觀察觀眾。」

  「那你觀察出什麼了?」

  「觀察出他們是真的在聽,不是在等你講完。」

  劉藝菲把相機收起來,兩人並肩往門口走的時候她又補了一句,「我拍了三張你站在講台後面的照片,遠景的。你看不到我在拍所以表情很自然,比媒體拍的那些好看。」

  「那等我回去之後你發給我。」

  「好,你得請我吃冰淇淋。」

  「現在?」

  「對。就現在。門口那家店的薄荷巧克力味,你那份你自己選,我請客。」

  走出校門的時候陽光正好,五月的紐約街頭梧桐葉在風裡輕晃著,陳樂放慢了腳步,偏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她。

  「在想什麼?」

  「在想今天這趟回來,是否對這些人有用。」

  劉藝菲沒有接話,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沿著那條種了梧桐樹的街道慢慢走著,街角麵包店的香氣在風裡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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