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越來越像家人
第231章 越來越像家人
四月的洛杉磯，陽光落在聖莫尼卡海岸線上像一層碎金。
陳樂在酒店房間裡把最後一件襯衫疊好塞進行李箱的時候，劉藝菲正蹲在另一個箱子旁邊，手裡拿著一雙鞋猶豫要不要帶。
「你要帶幾雙鞋？」陳樂拉上拉鏈，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四雙。一雙正式場合穿的，兩雙走路舒服的，還有一雙備用的。」她把那雙拿起來又放下了，換了一雙塞進去，「你那個箱子那麼快就收好了？」
「我收東西快。從小到大出門習慣了。」
「那你幫我看看，這條圍巾是帶還是不帶？巴黎那邊早晚溫差大，但我在箱子裡已經塞了兩條了。」
陳樂走過去看了看她手裡那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伸手接過來摸了摸：「帶吧。這條比那兩條厚，巴黎晚上風大。」
劉藝菲把圍巾疊好塞進箱子角落，拍了拍箱蓋：「行了。可以出發了。」
從洛杉磯飛紐約的航班是中午的。
陳樂靠窗坐著，劉藝菲坐在他旁邊，飛機升空之後舷窗外的雲層鋪展開來，白茫茫的一片像冬天被踩實了的雪地。
她靠著他的肩膀看了一會兒雲，沒多久就閉上了眼睛。
呼吸變得平穩綿長，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微微蜷著。
陳樂沒有動，就那麼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
直到空乘推著餐車經過的時候他才輕輕側了側身，用另一隻手接了一杯水放在小桌板上，全程沒把靠著他肩膀的那隻手抽出來。
私人飛機落地紐約甘迺迪機場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
陳樂在行李轉盤旁邊等行李箱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唐尼發來的消息：「到了沒？我這邊已經到酒店了。卡洛琳說你住哪間？晚上一起吃個飯？」
陳樂單手回了一條：「到了。等我辦好入住告訴你。」
劉藝菲從旁邊湊過來瞄了一眼屏幕：「唐尼這麼積極？」
「他一向這樣。拍戲的時候就天天在片場轉悠找人聊天，閒不住。」
「那挺好的。熱情的搭檔比冷淡的搭檔好相處。」
打車到酒店的路上，陳樂靠著車窗看紐約的街景從眼前掠過。
四月的紐約，行道樹的葉子已經長出來了，嫩綠色的樹冠在灰白色的建築群之間顯得格外亮眼。
街邊的行人穿著各式的春裝，有人手裡還端著咖啡杯邊走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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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好入住之後陳樂給唐尼發了房間號，消息發出去不到五分鐘房間門就被敲響了。
他走過去開門，唐尼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瓶紅酒和一個紙袋，看到陳樂笑了一下就把紙袋塞了過來：「給你的。紐約特產，巧克力曲奇。酒店樓下的那家烘焙店買的，我嘗過了，還不錯。」
陳樂接過紙袋側身讓他進來：「你倒是開始給我帶伴手禮了。下回我應該去機場接你。」
「下次你接機的時候帶點特產就行，不用太貴重。」唐尼走進來把紅酒放在桌上，看到了站在窗邊的劉藝菲，朝她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嘿，又見面了。陳樂說你要陪他跑完四場宣傳？辛苦辛苦。」
劉藝菲從窗邊轉過身來笑了笑：「不辛苦。反正我在洛杉磯也是閒著，跟著出來走走還能蹭幾頓飯。」
「那今天晚上我請客。」唐尼在沙發上坐下來，兩條腿自然地交疊著，「卡洛琳說瑞秋明天早上到，今晚就咱們幾個先吃一頓輕鬆的。不用太正式，我查了酒店附近有一家義大利餐廳，走路過去十分鐘。」
陳樂在旁邊把紙袋打開看了看裡面的曲奇，果然是一整盒碼得整整齊齊的巧克力曲奇「你推薦的店靠不靠譜？」
「我上次在紐約拍戲的時候去過三次，沒有一次踩雷。」唐尼說著掏出手機翻了翻，「而且那家店有露台位置，四月不冷不熱的天氣坐在外面吃飯正好。」
劉藝菲看了一眼窗外黃昏時分的天空：「那走吧。我正好餓了。」
唐尼推薦的義大利餐廳在一棟老式紅磚建築的二樓，露台朝西，能看見遠處幾棟高樓的輪廓線在暮色里漸漸亮起暖黃色的燈光。他們選了一張靠欄杆的桌子坐下，露台上的風帶著傍晚的溫度，不冷不熱。唐尼點了紅酒和幾道前菜，然後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氣：「終於不用對著通告表說話了。」
陳樂也靠進椅背里：「你這兩天被卡洛琳拉著對了幾遍通告？」
「三次。每次她對完我還要再對一遍，說這個細節你可能忘了」。」唐尼伸手比了個三，「我跟她說我連台詞都記住了，通告表怎麼可能記不住。她說台詞是台詞，通告是通告，兩碼事。你們管她叫鐵娘子的吧？」
「那是圈裡人私下叫的。你別當著她的面喊。」
「我又不傻。我當著她的面喊「卡洛琳女士」。
劉藝菲在旁邊聽笑了：「那你今天見到陳樂的時候心裡是不是踏實了一點？」
「那當然。製片人不在，我心裡總有一根弦懸著。」唐尼說著端起紅酒喝了一
口，「雖然他來了之後我也還是會被卡洛琳催通告，但至少被他催比被她催少一點壓迫感。」
陳樂看了一眼唐尼手裡的紅酒杯：「你晚上還有安排嗎？喝這麼多。」
「沒了。今晚就是吃飯聊天，早睡早起，明天精神飽滿去面對記者。」唐尼放下酒杯，「對了，明天的發布會你準備好怎麼應付那幾個刁鑽的記者了嗎？卡洛琳說名單里有幾家出了名愛找茬的。」
「我準備了幾套說辭。他們問方向性問題我答方向，問細節問題我推給你。」
唐尼把酒杯放下了：「你推給我？我答不上來怎麼辦？」
「你答不上來的時候就說「這個得問製片人，然後把話拋回來。」
「————你這個戰術聽起來像是讓我在前面擋槍，你在我後面補充。」
「分工明確嘛。」
劉藝菲在旁邊一邊吃前菜一邊聽兩人的你來我往，偶爾插一句。唐尼吃了幾口意面之後忽然放下叉子，認真地看著陳樂：「說正經的，明天那場發布會過後我們該聊一件正事了。關於續集的。」
陳樂放下酒杯：「你想聊什麼？」
「你那邊的計劃是什麼？拍完這一部之後，下一部的時間線怎麼排？《鋼鐵俠》這邊
的事情也得提前定下來。」
陳樂想了想：「續集的劇本框架我腦子裡已經有了，還沒落到紙上。等這輪宣傳跑完、回到洛杉磯之後，我會先跟編劇團隊碰一下大方向。」
「那主演檔期的事————」
「你的檔期我來協調。你只需要告訴我你什麼時候有空。」
唐尼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重新拿起叉子又吃了兩口，然後偏過頭看著露台外面的夜景：「我有時候覺得拍電影這件事挺魔幻的，我們在洛杉磯的攝影棚里搗鼓了大半年，然後全世界的人都要從不同的屏幕上看到它。然後那些人都覺得自己知道這個角色是怎麼回事。」
陳樂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亮起的城市輪廓線：「那你知道這個角色是怎麼回事嗎？」
「我知道一部分。另一部分我還在想。等你把續集的劇本框架拿給我看了之後，我應該能知道更多。」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後劉藝菲靠在他的肩膀上看了好一會兒窗外的夜景：「你跟唐尼的關係比我在片場看到的還要熟。」
「一起拍了快半年的戲，每天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家人還長。熟了也正常。」
「那你們那部片子拍完之後還聯繫嗎？」
「會。但不會像現在這麼頻繁。宣傳期是個特殊階段，大家湊在一起幹活，幹完了就各自忙各自的了。」
劉藝菲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那挺好的。能好聚好散的搭檔不多。」
第二天的記者會設在酒店二樓的宴會廳。
燈光打得明亮而克制，台下坐著十二家媒體，攝影機架在最後一排一字排開。
陳樂走進會場的時候看到唐尼已經坐在位子上了，正在跟旁邊的瑞秋低聲說著什麼。
瑞秋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披散著，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舒展。她看到陳樂進來，沖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陳樂在唐尼旁邊坐下來的時候，唐尼偏過頭壓著聲音說了一句：「看到第三排最左邊那個穿深藍色襯衫的記者沒有？那人是卡洛琳說的難纏名單」上的頭號人物。上次他採訪一個導演，把人家問到中途離場了。」
陳樂順著唐尼的視線看了一眼：「他問的是什麼問題？」
「好像是問那導演上一部片子的票房數據跟實際差距有多大，問得特別細，細到具體場館的具體場次。」
「那也沒多難纏。有數據就能答，沒數據就說需要核實」
唐尼看了他一眼：「你心態真好。」
發布會開始之後的節奏比預想的順暢。
主持人簡短開場之後記者們舉手提問，前幾個問題都圍繞在影片的製作周期和特效技術上，陳樂答了幾個，瑞秋答了幾個，唐尼在回答問題的時候把那套已經很熟練的幽默感用得恰到好處。
到了第三排的時候，那位深藍色襯衫的記者果然舉了手。
主持人點了他之後他站起來，話頭直接指向了陳樂：「陳，我注意到《鋼鐵俠》的製作成本在同類超級英雄電影裡處於一個中等偏上的位置，但你們在前期宣傳物料上的投入比平均值高了將近百分之三十。請問這個投入是出於什麼考慮？是覺得內容本身不足以吸引觀眾嗎？」
場子裡安靜了一瞬。
唐尼坐在旁邊沒有動，陳樂感覺到他的視線微微偏過來了一下。
陳樂坐直了一點：「宣傳物料的投入是基於市場調研的結果。我們的團隊發現目標觀眾群體對視覺信息的接受度比文字信息高，所以在物料的比重上做了相應的傾斜。至於內容本身，它的完成度在剪輯室里就能看出來，不需要靠宣傳去補。這兩件事是平行的，不是互為補充的關係。」
那位記者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得到這個方向的回答：「那你對票房的預期是多少？」
「我的預期是讓看過的人覺得值回票價。具體數字不是我能控制的。」陳樂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你問的這兩個問題都挺好的，如果還有後續的疑問，我們可以在發布會結束之後單獨聊。」
那名記者點了點頭坐了下去。
唐尼在旁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你那個單獨聊」的結尾很妙。」
「跟卡洛琳學的。她說做採訪的時候不要給人留下我在逃避」的印象，把話收在可以繼續聊」的位置上，對方就不會覺得被敷衍。」
發布會結束之後，卡洛琳在後台拍了拍陳樂的肩膀：「最後那個回答很得體。我看他本子上本來還有幾個問題想追，被你那句「單獨聊」堵回去了。」
「他後來找你了嗎？」
「找了。我說你後面有行程安排，讓他把問題整理成郵件。」
陳樂看了她一眼：「你這個後面有行程安排」是現編的。」
「當然。但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卡洛琳笑了一下，「這就是做宣發的核心技
巧。」
下午的行程是兩檔早間節目的錄製預演。陳樂坐在演播室的側台看著唐尼和瑞秋在鏡頭前面一遍一遍地走位，燈光師在調整角度的時候會停下來問他們「這個位置光會不會太硬」。瑞秋在錄製的間隙走到側台來喝水，順便在陳樂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你上午面對那個記者的時候比我預想的鎮靜。」
「那是因為他問的問題都在我的準備範圍內。」
「那如果他問了一個你完全沒準備的問題呢？」
「那我就說這個問題很好，我需要再想想」。」
瑞秋笑了一聲：「你這個應對方式倒是安全。」
錄製結束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陳樂走出演播室的時候看到劉藝菲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他，手裡拿著一本從休息區書架抽出來的雜誌翻了兩頁，看到他出來就合上雜誌站起來：「錄完了？比我想像的快。」
「錄完了。明天還有一場。」陳樂接過她手裡的雜誌看了看封面，是一本介紹紐約建築歷史的小冊子，「你在這兒坐了一下午？」
「沒有。我出去逛了逛，回來才坐了一會兒。對面那家書店還挺有意思的，三層樓全是舊書，我在裡面翻了一本攝影集，講的是九十年代的紐約街頭。」
「好看嗎？」
「好看。那時候的街景跟現在差很多，很多店現在已經不在了，照片裡還在。」
回酒店的路上兩個人並肩走過一段種了行道樹的街道，四月的夜風從樹梢間穿過，把嫩綠色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明天的節目錄製你要跟我去演播室嗎？」陳樂問。
「去啊。我坐在觀眾席看你上鏡。」她偏過頭看著他，「你到時候對著鏡頭說話的時候，注意別摸鼻子。你一緊張就會摸鼻子。」
陳樂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下鼻樑，然後反應過來，把手放下了：「你觀察得真細。」
「跟你學的。你在片場看演員演戲的時候不也是這麼觀察的嗎？」
多倫多的宣傳比紐約的節奏緩了一拍。
天氣比紐約涼一些，四月的多倫多，安大略湖邊的風還帶著冬天的餘韻。
會場選在一家藝術中心的放映廳里，媒體數量比紐約少，記者們提問的風格也溫和一
些。
有一位女記者問唐尼，「你覺得自己和鋼鐵俠最像的地方是什麼？」
唐尼想了想回答：「我們都喜歡把事情的複雜性用簡單的話說清楚。他說出來的時候大家覺得他很聰明，我說出來的時候大家覺得我在耍貧。」
瑞秋在旁邊接了一句：「這個區別是你自己總結的還是別人告訴你的？」
「我自己總結的。據我觀察，觀眾對托尼·斯塔克的容忍度比我高大概二十個百分點左右。」
陳樂在台上聽著唐尼那些話，覺得他經過這幾場宣傳之後越來越懂得調節節奏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的幽默感偶爾會搶了內容的重點，到了多倫多這一場，他已經能很自然地在拋梗和說正事之間切換，像一名掌握了節奏感的指揮。
下午的宣傳活動結束之後，卡洛琳在後台給大家放了一個下午的假。
陳樂和劉藝菲沿著安大略湖邊的步道走了一段，湖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光芒。
岸邊的欄杆上真的站了一排水鳥，她說的一點沒錯，那些鳥排成一條直線站著，偶爾有一隻偏過頭看看水面，然後又轉過頭去。
「好看吧？」她站在欄杆旁邊偏過頭看他。
「好看。」陳樂靠在她旁邊的欄杆上，「比我想像的好看。」
「那你下次來多倫多拍戲的時候，我再帶你來看。」
「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可能很久以後。」
「那就很久以後再來。反正水鳥應該會一直在。」
陳樂低頭看著湖面上的波紋被風吹出一層一層的細浪，沒有說話。她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看了好一會兒湖水，然後直起身來說：「走吧，風大了。回去吃飯。」
飛機落地希斯羅的時候是當地時間的早晨，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但沒下雨。
卡洛琳安排的接機車輛是一輛黑色奔馳，從機場開到市區的路上兩邊的風景從郊區田野逐漸過渡到密集的紅磚樓房。
唐尼在酒店大堂等著他們，他比所有人早到了一天。
他手裡端著一杯英式早餐茶站在前台旁邊，看到陳樂拖著行李箱走進來的時候遠遠地抬了一下杯子：「倫敦的茶比紐約的好喝。我建議你待會兒也來一杯。」
陳樂走過去把行李箱靠牆放了：「你昨天幾點到的？」
「下午兩點。到了之後睡了一覺，晚上一個人出去走了一圈，找到了你說過的那家Fish and Chips店。確實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但我提前確定了位置。」
「你昨天晚上就去找了？」
「今天下午有記者會，晚上不一定有時間。反正早晚都要認路，不如先走一遍。」
陳樂看了他一眼：「你這做事風格跟拍戲的時候一樣，什麼都提前踩點。」
「踩點有什麼不好？踩點的人失誤少。」唐尼把茶杯放下，「下午的記者會三點開始，兩點半在二樓會議室碰頭。」
下午的記者會規模比紐約小，到場的記者提問的角度都很細。
有人問到陳樂對超級英雄電影能否承載嚴肅敘事的看法，有人問到唐尼對漫畫原作和改編劇本之間差異的理解。
瑞秋被問到如何理解小辣椒和斯塔克之間的關係：「我覺得她不是他的附屬品。她是他那個高速運轉的世界裡唯一能讓他停下來的東西。」
「停下來的意思是？」
「意思是當他願意為她停下來的時候，他就不再只是那個穿盔甲的人了。」
陳樂坐在旁邊聽著，在心裡把那句話記了一下，如果有機會拍類似的人物關係，這段
話可以作為角色設計的出發點。
記者會結束後幾個人在酒店休息區坐著喝茶。
唐尼手裡拿著一塊吃了一半的司康餅，「晚上六點，那家FishandChips店，別忘了。」
「你連桌子都定了？」
「那當然。我跟老闆打過招呼了。」
晚上六點，泰晤士河南岸。
那家店的門口果然不起眼，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油炸和醋混合的香氣撲面而來，吧檯後面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看到唐尼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你來了！
帶朋友了？」
「帶了。三個。」唐尼側身讓出後面的陳樂、劉藝菲和瑞秋，「今天你拿手的都上一遍。」
幾個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窗外的泰晤士河在暮色里泛著灰藍色的光，一艘觀光船緩緩經過，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碎金色的尾巴。
桌面上鋪著紅白格紋的塑料桌布，邊緣壓著一隻裝著番茄醬和塔塔醬的小玻璃瓶。
劉藝菲坐在陳樂旁邊，偏過頭看著窗外那艘船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這裡比我想像的安靜。」
「白天遊客多，到了傍晚反而靜下來了。」陳樂說著把那瓶番茄醬往她那邊推了推，「待會兒你可以蘸這個。」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番茄醬？」
「上次在洛杉磯吃卷餅的時候你把一整包番茄醬都擠完了。」陳樂自己也夾了一塊魚，「這個習慣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我包里的紙巾都被你擦手用光了。」
劉藝菲笑了一聲沒接話。唐尼咬了一口炸魚之後表情先是一怔然後眉毛慢慢挑了起來：「這個比我在倫敦吃過的任何一家都好吃。你是怎麼找到這家店的？」
「去年拍《鋼鐵俠》之前我來倫敦勘景，收工之後隨便走進去的。」陳樂嚼完一口魚肉，「老闆做的塔塔醬跟別家不太一樣，加了酸黃瓜碎和一點檸檬皮，酸味更清爽。」
「你連醬的配方都記下來了？」
「吃的東西記得比工作上的事清楚。」
那頓飯吃得很慢。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深墨色，遠處的倫敦眼在夜色里亮起了淺藍色的光輪。
唐尼的太太在八點多的時候打來了電話，他掛了電話之後站起來：「她到了，我先撤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指了指桌上剩下的薯條，「那個打包帶走。明天早上熱一熱還能吃。」
瑞秋也過了一會兒起身告辭了。
陳樂和劉藝菲在店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看著河對岸那些亮著燈的建築在水面上的倒影被夜風揉碎又聚攏。
她呼出一口白氣，在早春的夜風裡凝成一小團又散開：「明天是最後一站了。」
「嗯。巴黎。」
「回去之後你打算幹什麼？」
「先把《鋼鐵俠》國內的宣發計劃跟中影那邊碰一下，然後把《你的名字》的選角定下來。你那邊有什麼安排？」
「《魔女2》剛殺青，我暫時沒有新項目在手上。想歇一段時間，看看劇本。」
「那正好歇歇。連著拍了幾個月，喘口氣再想下一部的事。」
巴黎的宣傳的場地設在左岸一家老電影院裡，座位不多，來的媒體都是本地最有影響力的幾家。
唐尼上台的時候用法語打了一句招呼，發音不算標準但誠意十足，台下響起了掌聲和笑聲。
陳樂在台上回答問題的時候，注意到觀眾席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安少康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沒有戴眼鏡，正在安靜地聽著。
發布會結束之後安少康在後台的走廊里等著。
他看到陳樂走出來的時候笑了一下：「講得不錯。比上次在電視上看到你接受採訪的時候自然多了。」
「安叔，您今天怎麼過來了？我還說等忙完再約您吃飯。」
「正好下午沒事，過來看看你工作的樣子。」安少康說著看了一眼站在陳樂身後的劉藝菲，「茜茜說你明天上午有空？」
「對。明天上午的工作全部結束了，下午飛回BJ。」
「那明天中午一起吃頓飯？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安靜的餐廳。」
「好。您定地方，我到了聯繫您。」
安少康點了點頭，又看了劉藝菲一眼，然後轉身朝走廊出口走去。
劉藝菲站在陳樂旁邊看著父親的背影：「他居然自己來看發布會了。以前我在巴黎做活動的時候他都沒來過。」
「可能是順路。也可能正好想看看我工作的狀態。你爸做事一向有他的理由，不會無緣無故來的。」
巴黎那場最後的收尾工作比前面幾場都更緊湊。
卡洛琳在後台臨時調整了第二天的行程，說上午可以空出來給陳樂自由安排，下午的航班不用趕早，兩點左右到機場就行。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陳樂和劉藝菲按照安少康發來的地址找過去，那家餐廳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
安少康已經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
落座之後安少康先點了菜，然後看著陳樂：「你昨晚睡得怎麼樣？看你在台上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一點啞。」
「睡得還行。聲音可能是連著幾場發布會用得多了，休息幾天就恢復了。」
「那就好。你這個年紀恢復得快，但也要注意保養。」安少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茜茜說你們這部《鋼鐵俠》國內檔期定了五月？」
「定了。五月二十號。」
安少康點了點頭，然後目光從陳樂臉上移開，落在窗外街道上行人的影子上：「那你接下來幾個月應該很忙吧。」
「是。宣傳期過了之後還有幾部片子的後期和籌備要盯。」
「那你自己注意調節。別把身體熬壞了。」
劉藝菲在旁邊低頭喝茶，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然後說了一句：「爸，你不用擔心他。我盯著他吃飯呢。」
安少康被她這句話逗得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你盯著他吃飯？你自己吃飯的習慣我記得也不怎麼樣。以前在巴黎的時候早飯就喝一杯牛奶就出門了。」
「那是以前。我現在吃早飯的。」
安少康沒有反駁。
三個人從工作聊到旅行，從電影聊到巴黎街頭新開的書店，話題跳來跳去。
臨別的時候安少康在餐廳門口跟陳樂握了手，這次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半拍：「下次來巴黎，不管有沒有工作，提前跟我說一聲。」
「好的，安叔。」
回酒店的路上劉藝菲走在他旁邊，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不少：「你跟我爸的默契倒是越來越好了。以前你們吃飯的時候還會聊一些跟工作有關的嚴肅話題，今天聊的都是生活里的事情。」
「那是因為認識的時間久了，共同話題多了。」
「也是。」她往前走了兩步，然後轉過頭來看著他，「那你覺得你會越來越像我家人嗎？」
陳樂走在她旁邊，想了想：「我覺得已經在往那個方向靠了。」
巴黎的午後陽光把街道兩側的梧桐樹影拉得很長。
他們走過一座小橋的時候她停下來俯身看了一眼橋下的河水，水面上漂著幾片剛落下來的嫩葉。
他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看水的側臉，陳樂想起第一次見安少康那年的秋天，想起這些年間每一次吃飯時聊到的話題越來越寬泛也越來越多地滑向生活本身。
「走吧，回去收拾行李了。」她直起身來。
「走吧。」他走在她旁邊。
陳樂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沒有握，就是搭著。
四月的洛杉磯，陽光落在聖莫尼卡海岸線上像一層碎金。
陳樂在酒店房間裡把最後一件襯衫疊好塞進行李箱的時候，劉藝菲正蹲在另一個箱子旁邊，手裡拿著一雙鞋猶豫要不要帶。
「你要帶幾雙鞋？」陳樂拉上拉鏈，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四雙。一雙正式場合穿的，兩雙走路舒服的，還有一雙備用的。」她把那雙拿起來又放下了，換了一雙塞進去，「你那個箱子那麼快就收好了？」
「我收東西快。從小到大出門習慣了。」
「那你幫我看看，這條圍巾是帶還是不帶？巴黎那邊早晚溫差大，但我在箱子裡已經塞了兩條了。」
陳樂走過去看了看她手裡那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伸手接過來摸了摸：「帶吧。這條比那兩條厚，巴黎晚上風大。」
劉藝菲把圍巾疊好塞進箱子角落，拍了拍箱蓋：「行了。可以出發了。」
從洛杉磯飛紐約的航班是中午的。
陳樂靠窗坐著，劉藝菲坐在他旁邊，飛機升空之後舷窗外的雲層鋪展開來，白茫茫的一片像冬天被踩實了的雪地。
她靠著他的肩膀看了一會兒雲，沒多久就閉上了眼睛。
呼吸變得平穩綿長，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微微蜷著。
陳樂沒有動，就那麼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
直到空乘推著餐車經過的時候他才輕輕側了側身，用另一隻手接了一杯水放在小桌板上，全程沒把靠著他肩膀的那隻手抽出來。
私人飛機落地紐約甘迺迪機場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
陳樂在行李轉盤旁邊等行李箱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唐尼發來的消息：「到了沒？我這邊已經到酒店了。卡洛琳說你住哪間？晚上一起吃個飯？」
陳樂單手回了一條：「到了。等我辦好入住告訴你。」
劉藝菲從旁邊湊過來瞄了一眼屏幕：「唐尼這麼積極？」
「他一向這樣。拍戲的時候就天天在片場轉悠找人聊天，閒不住。」
「那挺好的。熱情的搭檔比冷淡的搭檔好相處。」
打車到酒店的路上，陳樂靠著車窗看紐約的街景從眼前掠過。
四月的紐約，行道樹的葉子已經長出來了，嫩綠色的樹冠在灰白色的建築群之間顯得格外亮眼。
街邊的行人穿著各式的春裝，有人手裡還端著咖啡杯邊走邊喝。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辦好入住之後陳樂給唐尼發了房間號，消息發出去不到五分鐘房間門就被敲響了。
他走過去開門，唐尼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瓶紅酒和一個紙袋，看到陳樂笑了一下就把紙袋塞了過來：「給你的。紐約特產，巧克力曲奇。酒店樓下的那家烘焙店買的，我嘗過了，還不錯。」
陳樂接過紙袋側身讓他進來：「你倒是開始給我帶伴手禮了。下回我應該去機場接你。」
「下次你接機的時候帶點特產就行，不用太貴重。」唐尼走進來把紅酒放在桌上，看到了站在窗邊的劉藝菲，朝她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嘿，又見面了。陳樂說你要陪他跑完四場宣傳？辛苦辛苦。」
劉藝菲從窗邊轉過身來笑了笑：「不辛苦。反正我在洛杉磯也是閒著，跟著出來走走還能蹭幾頓飯。」
「那今天晚上我請客。」唐尼在沙發上坐下來，兩條腿自然地交疊著，「卡洛琳說瑞秋明天早上到，今晚就咱們幾個先吃一頓輕鬆的。不用太正式，我查了酒店附近有一家義大利餐廳，走路過去十分鐘。」
陳樂在旁邊把紙袋打開看了看裡面的曲奇，果然是一整盒碼得整整齊齊的巧克力曲奇「你推薦的店靠不靠譜？」
「我上次在紐約拍戲的時候去過三次，沒有一次踩雷。」唐尼說著掏出手機翻了翻，「而且那家店有露台位置，四月不冷不熱的天氣坐在外面吃飯正好。」
劉藝菲看了一眼窗外黃昏時分的天空：「那走吧。我正好餓了。」
唐尼推薦的義大利餐廳在一棟老式紅磚建築的二樓，露台朝西，能看見遠處幾棟高樓的輪廓線在暮色里漸漸亮起暖黃色的燈光。他們選了一張靠欄杆的桌子坐下，露台上的風帶著傍晚的溫度，不冷不熱。唐尼點了紅酒和幾道前菜，然後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氣：「終於不用對著通告表說話了。」
陳樂也靠進椅背里：「你這兩天被卡洛琳拉著對了幾遍通告？」
「三次。每次她對完我還要再對一遍，說這個細節你可能忘了」。」唐尼伸手比了個三，「我跟她說我連台詞都記住了，通告表怎麼可能記不住。她說台詞是台詞，通告是通告，兩碼事。你們管她叫鐵娘子的吧？」
「那是圈裡人私下叫的。你別當著她的面喊。」
「我又不傻。我當著她的面喊「卡洛琳女士」。
劉藝菲在旁邊聽笑了：「那你今天見到陳樂的時候心裡是不是踏實了一點？」
「那當然。製片人不在，我心裡總有一根弦懸著。」唐尼說著端起紅酒喝了一
口，「雖然他來了之後我也還是會被卡洛琳催通告，但至少被他催比被她催少一點壓迫感。」
陳樂看了一眼唐尼手裡的紅酒杯：「你晚上還有安排嗎？喝這麼多。」
「沒了。今晚就是吃飯聊天，早睡早起，明天精神飽滿去面對記者。」唐尼放下酒杯，「對了，明天的發布會你準備好怎麼應付那幾個刁鑽的記者了嗎？卡洛琳說名單里有幾家出了名愛找茬的。」
「我準備了幾套說辭。他們問方向性問題我答方向，問細節問題我推給你。」
唐尼把酒杯放下了：「你推給我？我答不上來怎麼辦？」
「你答不上來的時候就說「這個得問製片人，然後把話拋回來。」
「————你這個戰術聽起來像是讓我在前面擋槍，你在我後面補充。」
「分工明確嘛。」
劉藝菲在旁邊一邊吃前菜一邊聽兩人的你來我往，偶爾插一句。唐尼吃了幾口意面之後忽然放下叉子，認真地看著陳樂：「說正經的，明天那場發布會過後我們該聊一件正事了。關於續集的。」
陳樂放下酒杯：「你想聊什麼？」
「你那邊的計劃是什麼？拍完這一部之後，下一部的時間線怎麼排？《鋼鐵俠》這邊
的事情也得提前定下來。」
陳樂想了想：「續集的劇本框架我腦子裡已經有了，還沒落到紙上。等這輪宣傳跑完、回到洛杉磯之後，我會先跟編劇團隊碰一下大方向。」
「那主演檔期的事————」
「你的檔期我來協調。你只需要告訴我你什麼時候有空。」
唐尼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重新拿起叉子又吃了兩口，然後偏過頭看著露台外面的夜景：「我有時候覺得拍電影這件事挺魔幻的，我們在洛杉磯的攝影棚里搗鼓了大半年，然後全世界的人都要從不同的屏幕上看到它。然後那些人都覺得自己知道這個角色是怎麼回事。」
陳樂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亮起的城市輪廓線：「那你知道這個角色是怎麼回事嗎？」
「我知道一部分。另一部分我還在想。等你把續集的劇本框架拿給我看了之後，我應該能知道更多。」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後劉藝菲靠在他的肩膀上看了好一會兒窗外的夜景：「你跟唐尼的關係比我在片場看到的還要熟。」
「一起拍了快半年的戲，每天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家人還長。熟了也正常。」
「那你們那部片子拍完之後還聯繫嗎？」
「會。但不會像現在這麼頻繁。宣傳期是個特殊階段，大家湊在一起幹活，幹完了就各自忙各自的了。」
劉藝菲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那挺好的。能好聚好散的搭檔不多。」
第二天的記者會設在酒店二樓的宴會廳。
燈光打得明亮而克制，台下坐著十二家媒體，攝影機架在最後一排一字排開。
陳樂走進會場的時候看到唐尼已經坐在位子上了，正在跟旁邊的瑞秋低聲說著什麼。
瑞秋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披散著，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舒展。她看到陳樂進來，沖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陳樂在唐尼旁邊坐下來的時候，唐尼偏過頭壓著聲音說了一句：「看到第三排最左邊那個穿深藍色襯衫的記者沒有？那人是卡洛琳說的難纏名單」上的頭號人物。上次他採訪一個導演，把人家問到中途離場了。」
陳樂順著唐尼的視線看了一眼：「他問的是什麼問題？」
「好像是問那導演上一部片子的票房數據跟實際差距有多大，問得特別細，細到具體場館的具體場次。」
「那也沒多難纏。有數據就能答，沒數據就說需要核實」
唐尼看了他一眼：「你心態真好。」
發布會開始之後的節奏比預想的順暢。
主持人簡短開場之後記者們舉手提問，前幾個問題都圍繞在影片的製作周期和特效技術上，陳樂答了幾個，瑞秋答了幾個，唐尼在回答問題的時候把那套已經很熟練的幽默感用得恰到好處。
到了第三排的時候，那位深藍色襯衫的記者果然舉了手。
主持人點了他之後他站起來，話頭直接指向了陳樂：「陳，我注意到《鋼鐵俠》的製作成本在同類超級英雄電影裡處於一個中等偏上的位置，但你們在前期宣傳物料上的投入比平均值高了將近百分之三十。請問這個投入是出於什麼考慮？是覺得內容本身不足以吸引觀眾嗎？」
場子裡安靜了一瞬。
唐尼坐在旁邊沒有動，陳樂感覺到他的視線微微偏過來了一下。
陳樂坐直了一點：「宣傳物料的投入是基於市場調研的結果。我們的團隊發現目標觀眾群體對視覺信息的接受度比文字信息高，所以在物料的比重上做了相應的傾斜。至於內容本身，它的完成度在剪輯室里就能看出來，不需要靠宣傳去補。這兩件事是平行的，不是互為補充的關係。」
那位記者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得到這個方向的回答：「那你對票房的預期是多少？」
「我的預期是讓看過的人覺得值回票價。具體數字不是我能控制的。」陳樂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你問的這兩個問題都挺好的，如果還有後續的疑問，我們可以在發布會結束之後單獨聊。」
那名記者點了點頭坐了下去。
唐尼在旁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你那個單獨聊」的結尾很妙。」
「跟卡洛琳學的。她說做採訪的時候不要給人留下我在逃避」的印象，把話收在可以繼續聊」的位置上，對方就不會覺得被敷衍。」
發布會結束之後，卡洛琳在後台拍了拍陳樂的肩膀：「最後那個回答很得體。我看他本子上本來還有幾個問題想追，被你那句「單獨聊」堵回去了。」
「他後來找你了嗎？」
「找了。我說你後面有行程安排，讓他把問題整理成郵件。」
陳樂看了她一眼：「你這個後面有行程安排」是現編的。」
「當然。但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卡洛琳笑了一下，「這就是做宣發的核心技
巧。」
下午的行程是兩檔早間節目的錄製預演。陳樂坐在演播室的側台看著唐尼和瑞秋在鏡頭前面一遍一遍地走位，燈光師在調整角度的時候會停下來問他們「這個位置光會不會太硬」。瑞秋在錄製的間隙走到側台來喝水，順便在陳樂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你上午面對那個記者的時候比我預想的鎮靜。」
「那是因為他問的問題都在我的準備範圍內。」
「那如果他問了一個你完全沒準備的問題呢？」
「那我就說這個問題很好，我需要再想想」。」
瑞秋笑了一聲：「你這個應對方式倒是安全。」
錄製結束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陳樂走出演播室的時候看到劉藝菲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他，手裡拿著一本從休息區書架抽出來的雜誌翻了兩頁，看到他出來就合上雜誌站起來：「錄完了？比我想像的快。」
「錄完了。明天還有一場。」陳樂接過她手裡的雜誌看了看封面，是一本介紹紐約建築歷史的小冊子，「你在這兒坐了一下午？」
「沒有。我出去逛了逛，回來才坐了一會兒。對面那家書店還挺有意思的，三層樓全是舊書，我在裡面翻了一本攝影集，講的是九十年代的紐約街頭。」
「好看嗎？」
「好看。那時候的街景跟現在差很多，很多店現在已經不在了，照片裡還在。」
回酒店的路上兩個人並肩走過一段種了行道樹的街道，四月的夜風從樹梢間穿過，把嫩綠色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明天的節目錄製你要跟我去演播室嗎？」陳樂問。
「去啊。我坐在觀眾席看你上鏡。」她偏過頭看著他，「你到時候對著鏡頭說話的時候，注意別摸鼻子。你一緊張就會摸鼻子。」
陳樂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下鼻樑，然後反應過來，把手放下了：「你觀察得真細。」
「跟你學的。你在片場看演員演戲的時候不也是這麼觀察的嗎？」
多倫多的宣傳比紐約的節奏緩了一拍。
天氣比紐約涼一些，四月的多倫多，安大略湖邊的風還帶著冬天的餘韻。
會場選在一家藝術中心的放映廳里，媒體數量比紐約少，記者們提問的風格也溫和一
些。
有一位女記者問唐尼，「你覺得自己和鋼鐵俠最像的地方是什麼？」
唐尼想了想回答：「我們都喜歡把事情的複雜性用簡單的話說清楚。他說出來的時候大家覺得他很聰明，我說出來的時候大家覺得我在耍貧。」
瑞秋在旁邊接了一句：「這個區別是你自己總結的還是別人告訴你的？」
「我自己總結的。據我觀察，觀眾對托尼·斯塔克的容忍度比我高大概二十個百分點左右。」
陳樂在台上聽著唐尼那些話，覺得他經過這幾場宣傳之後越來越懂得調節節奏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的幽默感偶爾會搶了內容的重點，到了多倫多這一場，他已經能很自然地在拋梗和說正事之間切換，像一名掌握了節奏感的指揮。
下午的宣傳活動結束之後，卡洛琳在後台給大家放了一個下午的假。
陳樂和劉藝菲沿著安大略湖邊的步道走了一段，湖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光芒。
岸邊的欄杆上真的站了一排水鳥，她說的一點沒錯，那些鳥排成一條直線站著，偶爾有一隻偏過頭看看水面，然後又轉過頭去。
「好看吧？」她站在欄杆旁邊偏過頭看他。
「好看。」陳樂靠在她旁邊的欄杆上，「比我想像的好看。」
「那你下次來多倫多拍戲的時候，我再帶你來看。」
「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可能很久以後。」
「那就很久以後再來。反正水鳥應該會一直在。」
陳樂低頭看著湖面上的波紋被風吹出一層一層的細浪，沒有說話。她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看了好一會兒湖水，然後直起身來說：「走吧，風大了。回去吃飯。」
飛機落地希斯羅的時候是當地時間的早晨，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但沒下雨。
卡洛琳安排的接機車輛是一輛黑色奔馳，從機場開到市區的路上兩邊的風景從郊區田野逐漸過渡到密集的紅磚樓房。
唐尼在酒店大堂等著他們，他比所有人早到了一天。
他手裡端著一杯英式早餐茶站在前台旁邊，看到陳樂拖著行李箱走進來的時候遠遠地抬了一下杯子：「倫敦的茶比紐約的好喝。我建議你待會兒也來一杯。」
陳樂走過去把行李箱靠牆放了：「你昨天幾點到的？」
「下午兩點。到了之後睡了一覺，晚上一個人出去走了一圈，找到了你說過的那家Fish and Chips店。確實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但我提前確定了位置。」
「你昨天晚上就去找了？」
「今天下午有記者會，晚上不一定有時間。反正早晚都要認路，不如先走一遍。」
陳樂看了他一眼：「你這做事風格跟拍戲的時候一樣，什麼都提前踩點。」
「踩點有什麼不好？踩點的人失誤少。」唐尼把茶杯放下，「下午的記者會三點開始，兩點半在二樓會議室碰頭。」
下午的記者會規模比紐約小，到場的記者提問的角度都很細。
有人問到陳樂對超級英雄電影能否承載嚴肅敘事的看法，有人問到唐尼對漫畫原作和改編劇本之間差異的理解。
瑞秋被問到如何理解小辣椒和斯塔克之間的關係：「我覺得她不是他的附屬品。她是他那個高速運轉的世界裡唯一能讓他停下來的東西。」
「停下來的意思是？」
「意思是當他願意為她停下來的時候，他就不再只是那個穿盔甲的人了。」
陳樂坐在旁邊聽著，在心裡把那句話記了一下，如果有機會拍類似的人物關係，這段
話可以作為角色設計的出發點。
記者會結束後幾個人在酒店休息區坐著喝茶。
唐尼手裡拿著一塊吃了一半的司康餅，「晚上六點，那家FishandChips店，別忘了。」
「你連桌子都定了？」
「那當然。我跟老闆打過招呼了。」
晚上六點，泰晤士河南岸。
那家店的門口果然不起眼，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油炸和醋混合的香氣撲面而來，吧檯後面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看到唐尼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你來了！
帶朋友了？」
「帶了。三個。」唐尼側身讓出後面的陳樂、劉藝菲和瑞秋，「今天你拿手的都上一遍。」
幾個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窗外的泰晤士河在暮色里泛著灰藍色的光，一艘觀光船緩緩經過，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碎金色的尾巴。
桌面上鋪著紅白格紋的塑料桌布，邊緣壓著一隻裝著番茄醬和塔塔醬的小玻璃瓶。
劉藝菲坐在陳樂旁邊，偏過頭看著窗外那艘船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這裡比我想像的安靜。」
「白天遊客多，到了傍晚反而靜下來了。」陳樂說著把那瓶番茄醬往她那邊推了推，「待會兒你可以蘸這個。」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番茄醬？」
「上次在洛杉磯吃卷餅的時候你把一整包番茄醬都擠完了。」陳樂自己也夾了一塊魚，「這個習慣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我包里的紙巾都被你擦手用光了。」
劉藝菲笑了一聲沒接話。唐尼咬了一口炸魚之後表情先是一怔然後眉毛慢慢挑了起來：「這個比我在倫敦吃過的任何一家都好吃。你是怎麼找到這家店的？」
「去年拍《鋼鐵俠》之前我來倫敦勘景，收工之後隨便走進去的。」陳樂嚼完一口魚肉，「老闆做的塔塔醬跟別家不太一樣，加了酸黃瓜碎和一點檸檬皮，酸味更清爽。」
「你連醬的配方都記下來了？」
「吃的東西記得比工作上的事清楚。」
那頓飯吃得很慢。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深墨色，遠處的倫敦眼在夜色里亮起了淺藍色的光輪。
唐尼的太太在八點多的時候打來了電話，他掛了電話之後站起來：「她到了，我先撤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指了指桌上剩下的薯條，「那個打包帶走。明天早上熱一熱還能吃。」
瑞秋也過了一會兒起身告辭了。
陳樂和劉藝菲在店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看著河對岸那些亮著燈的建築在水面上的倒影被夜風揉碎又聚攏。
她呼出一口白氣，在早春的夜風裡凝成一小團又散開：「明天是最後一站了。」
「嗯。巴黎。」
「回去之後你打算幹什麼？」
「先把《鋼鐵俠》國內的宣發計劃跟中影那邊碰一下，然後把《你的名字》的選角定下來。你那邊有什麼安排？」
「《魔女2》剛殺青，我暫時沒有新項目在手上。想歇一段時間，看看劇本。」
「那正好歇歇。連著拍了幾個月，喘口氣再想下一部的事。」
巴黎的宣傳的場地設在左岸一家老電影院裡，座位不多，來的媒體都是本地最有影響力的幾家。
唐尼上台的時候用法語打了一句招呼，發音不算標準但誠意十足，台下響起了掌聲和笑聲。
陳樂在台上回答問題的時候，注意到觀眾席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安少康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上，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沒有戴眼鏡，正在安靜地聽著。
發布會結束之後安少康在後台的走廊里等著。
他看到陳樂走出來的時候笑了一下：「講得不錯。比上次在電視上看到你接受採訪的時候自然多了。」
「安叔，您今天怎麼過來了？我還說等忙完再約您吃飯。」
「正好下午沒事，過來看看你工作的樣子。」安少康說著看了一眼站在陳樂身後的劉藝菲，「茜茜說你明天上午有空？」
「對。明天上午的工作全部結束了，下午飛回BJ。」
「那明天中午一起吃頓飯？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安靜的餐廳。」
「好。您定地方，我到了聯繫您。」
安少康點了點頭，又看了劉藝菲一眼，然後轉身朝走廊出口走去。
劉藝菲站在陳樂旁邊看著父親的背影：「他居然自己來看發布會了。以前我在巴黎做活動的時候他都沒來過。」
「可能是順路。也可能正好想看看我工作的狀態。你爸做事一向有他的理由，不會無緣無故來的。」
巴黎那場最後的收尾工作比前面幾場都更緊湊。
卡洛琳在後台臨時調整了第二天的行程，說上午可以空出來給陳樂自由安排，下午的航班不用趕早，兩點左右到機場就行。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陳樂和劉藝菲按照安少康發來的地址找過去，那家餐廳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面不大。
安少康已經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
落座之後安少康先點了菜，然後看著陳樂：「你昨晚睡得怎麼樣？看你在台上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一點啞。」
「睡得還行。聲音可能是連著幾場發布會用得多了，休息幾天就恢復了。」
「那就好。你這個年紀恢復得快，但也要注意保養。」安少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茜茜說你們這部《鋼鐵俠》國內檔期定了五月？」
「定了。五月二十號。」
安少康點了點頭，然後目光從陳樂臉上移開，落在窗外街道上行人的影子上：「那你接下來幾個月應該很忙吧。」
「是。宣傳期過了之後還有幾部片子的後期和籌備要盯。」
「那你自己注意調節。別把身體熬壞了。」
劉藝菲在旁邊低頭喝茶，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然後說了一句：「爸，你不用擔心他。我盯著他吃飯呢。」
安少康被她這句話逗得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你盯著他吃飯？你自己吃飯的習慣我記得也不怎麼樣。以前在巴黎的時候早飯就喝一杯牛奶就出門了。」
「那是以前。我現在吃早飯的。」
安少康沒有反駁。
三個人從工作聊到旅行，從電影聊到巴黎街頭新開的書店，話題跳來跳去。
臨別的時候安少康在餐廳門口跟陳樂握了手，這次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半拍：「下次來巴黎，不管有沒有工作，提前跟我說一聲。」
「好的，安叔。」
回酒店的路上劉藝菲走在他旁邊，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不少：「你跟我爸的默契倒是越來越好了。以前你們吃飯的時候還會聊一些跟工作有關的嚴肅話題，今天聊的都是生活里的事情。」
「那是因為認識的時間久了，共同話題多了。」
「也是。」她往前走了兩步，然後轉過頭來看著他，「那你覺得你會越來越像我家人嗎？」
陳樂走在她旁邊，想了想：「我覺得已經在往那個方向靠了。」
巴黎的午後陽光把街道兩側的梧桐樹影拉得很長。
他們走過一座小橋的時候她停下來俯身看了一眼橋下的河水，水面上漂著幾片剛落下來的嫩葉。
他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看水的側臉，陳樂想起第一次見安少康那年的秋天，想起這些年間每一次吃飯時聊到的話題越來越寬泛也越來越多地滑向生活本身。
「走吧，回去收拾行李了。」她直起身來。
「走吧。」他走在她旁邊。
陳樂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沒有握，就是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