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正面剛
第73章 正面剛
那篇採訪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圈子裡的反應就來了。
先是鄧剛打來電話，語氣裡帶著擔憂，「老闆，你那個採訪在網上已經轉瘋了。新浪、搜狐、網易全都上了首頁。底下評論區也炸了，一邊倒地在罵金雞，支持你的占了絕大多數。」
熊志武靠在機場候機廳的座椅上，戴著墨鏡，「我說的哪句話不是事實？金雞那幫人要是連實話都聽不得，那就別辦獎了。
「7
鄧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老闆，你心裡有數就行。反正我先盯著，有什麼動靜再跟你說。」
掛了電話之後他又看了電腦上QQ群，看到郭金飛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老熊你太猛了，就差直接說金雞是坨屎了。」
後面跟著一連串豎大拇指的表情包。
鮑莉在底下回了一句：「你別拱火。」
萬茜沒有在群里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給熊志武單獨發了一條：「你那邊注意些，別被他們陰了。」
熊志武看著那條消息笑了一下，「沒事。大不了去好萊塢。」
飛機在銀川落地重新開機的時候，手機屏幕上攢了幾十條未讀消息，電話的未接來電也有七八個。
他看到了任忠倫的名字，撥過去的時候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小熊，你那個採訪我看了。」
「任總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任忠倫沉默了兩三秒，「你說話倒是過癮了，金雞那邊的人已經傳話過來了。評委會那邊有幾個老同志很不高興，說你這是公開質疑評委會的專業性和公正性。他們托人帶了一句話，讓你私下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不然的話————」
「不然怎麼樣？」熊志武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天氣。
「不然可能會考慮後續你公司的評獎不再考慮。」
熊志武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任總，你覺得我應該道歉嗎？」
任忠倫在那邊沒有立刻回答，熊志武能想像到他那張臉上此刻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著。
「小熊，按理說我應該勸你低個頭認個軟，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對大家都好。我也得承認，你說的那些沒有一句是捏造的。金雞那幫人搞出來的事確實不像話，換了誰心裡都不舒服。」
他聲音壓低了一些：「我個人覺得，先冷一冷，過幾天這事就淡了。但是你要做好準備，後面可能會有一些阻力，方方面面都會有。」
熊志武握著手機靠在座椅上：「任總，我明白了。我不會主動挑事，他們想讓我低頭認錯，門都沒有。」
任忠倫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行，你自己拿捏好分寸就行。有什麼事隨時打給我，上影和上戲這邊一直是你後盾。」
「好。知道了。」
掛了電話之後熊志武在座椅上坐了一會兒。
助理已經把他的行李從傳送帶上拿下來了，小跑著過來問他：「熊導，咱們走吧？車在外面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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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志武點了點頭站起來，拎起行李箱跟著助理往外走。
金雞那邊的動作比熊志武預想的還要快。
他回到寧夏的第三天，鄧剛的電話就追過來了，語氣比上次更急了一些：「老闆，你收到郵件了嗎？《送行》代表國內出征金球獎和奧斯卡的資格被換掉了。」
熊志武正在工地上看道具組新做的一批兵器，聽到這話把手裡那把道具銅錘放了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換成誰了？」
「《無極》。」
熊志武心裡頓時明白了，然後不咸不淡地哦了一聲。
「陳導那部？」他重新拎起那把銅錘掂了掂，又放下，「行啊，三億大製作，魔幻巨製，到時候全世界觀眾看完都得為中國電影鼓掌。」
鄧剛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最後他還是選擇繼續說下去：「另外還有一件事，《消失的愛人》的放映審核被卡住了。電影局那邊說成片需要再審，他們說主題過於黑暗，影片裡有一些暴力、血腥和情色的內容。現在這情況，今年能不能上映都兩說。」
熊志武這回沉默了不止兩秒，轉身往板房方向走，邊走邊說：「之前不是已經過了一遍審核了嗎？怎麼現在又不行了？」
「具體原因他們沒說清楚，就是口頭通知說需要再審。我打了好幾通電話過去問，那邊回復都是官腔，說讓咱們先等通知。老闆，你看這事兒————」
熊志武推開門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我知道了。這事兒我來處理，你那邊先不用管。」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板房裡坐了一會兒，腦子裡把前因後果快速過了一遍。
《送行》的選送資格被換掉，從《功夫熊貓》之後聽到的消息大概就有數了。
《消失的愛人》被卡審核這事就有點噁心了，上次送審的時候明明已經通過了，現在就憑空冒出來一句主題過於黑暗，誰能信沒有人在背後使勁？
他拿起手機翻到韓三平的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出去。
響了幾聲之後那邊接了起來，韓三平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熊導。」
熊志武心裡頭立刻有數了，畢竟《無極》主投就是中影，中影那邊大概也被打了招呼。
「韓總，《消失的愛人》的審核被卡了，這事兒你知道嗎？」
韓三平在那頭停頓了片刻才開口：「聽說了。電影局那邊確實有些不同的意見，覺得這部片子在價值觀導向方面存在一些可能引起爭議的地方。他們建議把部分鏡頭重新剪輯一下再送審。」
熊志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韓總，這部電影當送審的時候您也看過的，對吧？第一審也是通過了的。現在他們說不行了。這個邏輯我確實不太能理解。」
韓三平又沉默了，「熊導，我理解你的心情。現在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各方面的意見都有，你最好不要硬來。」
熊志武聽完那句話之後輕輕笑了一下。
他沒有繼續糾纏這個問題，轉了個話題：「韓總，《送行》的奧斯卡選送資格被換掉了，聽說換成了《無極》。這個決定也是上面做的？」
韓三平在那邊沒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行，我明白了。」熊志武的語氣依然平靜，「韓總，那我說句實話您別介意；《消失的愛人》在國內上不上映，我其實不太在乎。國內能上更好，不能上我也不差這點票房。壓力不在我這兒，你們自己掂量就行。」
韓三平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說得這麼直接：「熊導，這個話咱們私下說說就行了，在外面還是要注意影響。」
「韓總，我這人向來是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這事兒有點荒唐。一部合拍片，劇本過了審，拍攝過了審，第一版過審了，現在突然不行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又給任忠倫發了一條消息，內容簡短直接：「任總，《消失的愛人》
審核被卡了，中影那邊知道這事兒。這事兒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任忠倫的回覆來得很快：「你打算怎麼處理？」
熊志武看著那條消息想了一會兒，然後打了一行字發過去：「接受個採訪。」
「行，那你注意分寸。」
是文化版的資深記者，姓王，之前跟熊志武有幾次簡短的接觸，印象還不錯。
兩人通電話之前，熊志武已經讓鄧剛把幾個關鍵信息整理成文字發給了對方。
電話接通之後他沒有繞圈子，開口第一句話就說：「王記者，今天找您來不是為了宣傳新片，是有幾件事需要媒體關注一下。」
接下來的對話在將近四十分鐘裡推進得非常順暢。
熊志武把《送行》選送，《消失的愛人》審核受阻以及金雞獎的那點兒破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該擺的事實擺得很清楚，該說的疑問說得很直白。
「王記者，您看我說的這些情況，兩部在柏林拿獎的片子，一部評審團大獎，一部銀熊最佳導演，回國連個處女作獎都拿不著，然後送一部還沒上映的商業片去奧斯卡。我不是說《無極》不好，陳導的作品我很尊重，但標準總得有一個吧？送一部商業片去跟全世界的藝術片競爭最佳外語片，這本身就挺奇怪的。」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另外就是《消失的愛人》的審核問題。劇本是一年前送審通過的，拍攝方案也是那時候過審的，現在成片出來了，一模一樣的劇情，一模一樣的人物設定，現在不能上映。我就想問一句，如果劇本拍攝前就能發現問題，為什麼要等到片子拍完了才說？這中間浪費的時間和金錢誰來承擔？」
記者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完，「熊導，您說的這些情況我們會如實記錄。另外還想請教一下，如果審核最終沒能通過，您會考慮對影片做調整嗎？」
熊志武幾乎沒有猶豫：「不會。這部電影就是按照劇本拍的，我認為沒有問題。我不會為了通過審核去剪掉那些我認為必要的鏡頭。本來就不是衝著國內票房拍的，我能接受。」
他掛斷前又補了一句：「另外，通過這段時間的一些經歷，我有一個初步的想法，今後幾年我可能不會再拍華語片了。等手頭這部《畫皮》拍完之後，我會把重心放在北美。
不是說我不愛國內觀眾，而是目前這個創作環境對我個人來說確實不太友好。我能做的就是把《畫皮》拍好，給國內觀眾交一份合格的作品，然後後面的事以後再說。」
記者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金雞獎呢？您以後還會考慮參評嗎？」
熊志武沒有猶豫：「不會。不光是我不參加，我公司參與出品的任何一部片子，以後都不會再報名金雞獎了。這個決定跟具體的獎項結果無關，而是我對這個評選體系本身已經失去了信任。」
光明日報的稿子在兩天後的發了出來。
標題做得很克制，「導演熊志武談創作環境與作品審核專訪！」
內容一點都不克制。
王記者的筆鋒溫和而鋒利，把熊志武說的每一段話都完整地記錄了下來，沒有刪減，沒有修飾，都原原本本地放了進去。
稿子的排版占據了文化版將近半個版面的篇幅，發出來之後不到兩個小時就被各大門戶網站全文轉載了。
新浪的編輯加了個更直接的標題：「熊志武獨家專訪：拍完《畫皮》不再拍華語片，全面退出金雞獎！」
搜狐那邊更狠，「熊志武開炮：金雞獎評選體系已失去信任！」
轉載的人幾乎沒有刪改，一字未動地搬到了各自的新聞首頁上。
到了傍晚的時候網上已經炸了。
貼吧里有人在討論，天涯的娛樂版更是被刷了屏。
「熊導這是豁出去了啊！直接把圈子全給掀了。」
「他說得沒錯啊，《送行》拿了最佳導演和劇本獎，《孔雀》在柏林拿了評審團大獎，然後送商業片《無極》去奧斯卡？《英雄》和《十面埋伏》教訓還不夠？這不是胡鬧嗎？」
「《無極》還沒上映呢就送去奧斯卡？陳導的面子也太大了點吧。」
「熊導說拍完《畫皮》就不拍華語片了，這話聽著真讓人心酸。」
「他算老幾啊？拿了幾個獎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國內電影市場缺了他還轉不了了？"
「說得好聽，有本事真別回來拍了。」
真正讓他關注的不是網上這些口水仗，是這條新聞傳出去之後各方面的反應。
日韓那邊的媒體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韓國的《朝鮮日報》在第二天就轉載了那篇報導的部分內容，標題翻譯成中文：「中國年輕導演公開抨擊審查制度，稱拍完最後一部華語片將赴美發展。」
日本《朝日新聞》發了一條短訊：「中國金熊獎導演宣布退出華語影壇，行業審查成導火索。」
既然有人要搞他，那就讓他們看看自己也不是好捏的軟柿子。
國內能好好拍就拍，不能拍目前也不缺這塊市場；等四五年，資本入場再說。
晚上，熊志武的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一個他存了很久的號碼，電影局辦公室的座機號。
熊志武坐直了身子：「童局您好。」
童剛沒過多寒暄，「熊導，你那篇採訪我看了。有些話說得也有道理，但是你有些話說得太絕對了，容易把自己路堵死。」
熊志武沒有急著反駁：「童局，我那些話不是一時衝動說的。我在這個行業里待了幾年，看到的東西不少，憋著不說不是我的風格。」
童剛輕輕笑了一聲：「年輕人有點脾氣是好事，說明還對這個行業有熱情。但是熊導，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做事情靠的不是情緒，是方法。你說以後不再拍華語片了，這話聽著痛快，但真正吃虧的是誰？是你的觀眾，是你自己積累起來的那批影迷。他們想看你拍的中國故事，結果你跑了，跑到好萊塢去拍外國人的故事，他們心裡是什麼滋味？」
熊志武握著手機沒有立刻接話，他沒想到童剛會用觀眾的角度來跟他說這件事。
「童局，我也不想走，我確實就目前情況，今後我的劇本能不能通過都兩說；及時過了，拍完了，到頭來說不行，我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你說的那個問題我已經了解了。」童剛的聲音比剛才稍微柔和了一點，「有些環節確實存在問題，辦事流程不夠透明，標準不夠統一，這些我們都在改。但是熊導，你要給這個過程一點時間。你拿了柏林的獎，是行業的驕傲，不應該把自己擺在跟整個體系對立的位置上。你有意見可以提，有不滿可以說，但別把路走絕了。」
熊志武靠在椅背上，盯著板房頂棚上那盞晃悠悠的燈泡看了一會兒：「童局，謝謝您跟我說這些。我不會主動跟誰過不去，那些不合理的做法我該說的還是得說。至於拍不拍華語片這件事————我目前的想法確實是這樣，將來的事誰說得准呢。」
童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熊志武沒有想到的話：「你那個《消失的愛人》，我已經讓人重新看過成片了。片子本身沒問題，有些鏡頭尺度稍微大了一點。
審核會過的，你放心。」
熊志武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應道：「謝謝童局。」
「不用謝我。好好拍你的《畫皮》，拍完了讓上影和中影儘快送審，別又拖到年底才報上來。」童剛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另外，年輕人說話的時候稍微留點餘地，不要動不動就宣布退出。你還年輕，路還長。」
說完這話童剛就掛了電話，熊志武握著手機坐在板房裡發了一會兒呆。
幾天之後，電影局的正式批覆下來了。
《消失的愛人》成片順利過審，拿到了放映許可證。
緊接著中影那邊動作也很快，當天就宣布了定檔消息，元旦檔期，2006年1月1日全國上映，比北美首映晚了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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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採訪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圈子裡的反應就來了。
先是鄧剛打來電話，語氣裡帶著擔憂，「老闆，你那個採訪在網上已經轉瘋了。新浪、搜狐、網易全都上了首頁。底下評論區也炸了，一邊倒地在罵金雞，支持你的占了絕大多數。」
熊志武靠在機場候機廳的座椅上，戴著墨鏡，「我說的哪句話不是事實？金雞那幫人要是連實話都聽不得，那就別辦獎了。
「7
鄧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老闆，你心裡有數就行。反正我先盯著，有什麼動靜再跟你說。」
掛了電話之後他又看了電腦上QQ群，看到郭金飛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老熊你太猛了，就差直接說金雞是坨屎了。」
後面跟著一連串豎大拇指的表情包。
鮑莉在底下回了一句：「你別拱火。」
萬茜沒有在群里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給熊志武單獨發了一條：「你那邊注意些，別被他們陰了。」
熊志武看著那條消息笑了一下，「沒事。大不了去好萊塢。」
飛機在銀川落地重新開機的時候，手機屏幕上攢了幾十條未讀消息，電話的未接來電也有七八個。
他看到了任忠倫的名字，撥過去的時候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小熊，你那個採訪我看了。」
「任總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任忠倫沉默了兩三秒，「你說話倒是過癮了，金雞那邊的人已經傳話過來了。評委會那邊有幾個老同志很不高興，說你這是公開質疑評委會的專業性和公正性。他們托人帶了一句話，讓你私下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不然的話————」
「不然怎麼樣？」熊志武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天氣。
「不然可能會考慮後續你公司的評獎不再考慮。」
熊志武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任總，你覺得我應該道歉嗎？」
任忠倫在那邊沒有立刻回答，熊志武能想像到他那張臉上此刻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著。
「小熊，按理說我應該勸你低個頭認個軟，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對大家都好。我也得承認，你說的那些沒有一句是捏造的。金雞那幫人搞出來的事確實不像話，換了誰心裡都不舒服。」
他聲音壓低了一些：「我個人覺得，先冷一冷，過幾天這事就淡了。但是你要做好準備，後面可能會有一些阻力，方方面面都會有。」
熊志武握著手機靠在座椅上：「任總，我明白了。我不會主動挑事，他們想讓我低頭認錯，門都沒有。」
任忠倫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行，你自己拿捏好分寸就行。有什麼事隨時打給我，上影和上戲這邊一直是你後盾。」
「好。知道了。」
掛了電話之後熊志武在座椅上坐了一會兒。
助理已經把他的行李從傳送帶上拿下來了，小跑著過來問他：「熊導，咱們走吧？車在外面等著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熊志武點了點頭站起來，拎起行李箱跟著助理往外走。
金雞那邊的動作比熊志武預想的還要快。
他回到寧夏的第三天，鄧剛的電話就追過來了，語氣比上次更急了一些：「老闆，你收到郵件了嗎？《送行》代表國內出征金球獎和奧斯卡的資格被換掉了。」
熊志武正在工地上看道具組新做的一批兵器，聽到這話把手裡那把道具銅錘放了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換成誰了？」
「《無極》。」
熊志武心裡頓時明白了，然後不咸不淡地哦了一聲。
「陳導那部？」他重新拎起那把銅錘掂了掂，又放下，「行啊，三億大製作，魔幻巨製，到時候全世界觀眾看完都得為中國電影鼓掌。」
鄧剛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最後他還是選擇繼續說下去：「另外還有一件事，《消失的愛人》的放映審核被卡住了。電影局那邊說成片需要再審，他們說主題過於黑暗，影片裡有一些暴力、血腥和情色的內容。現在這情況，今年能不能上映都兩說。」
熊志武這回沉默了不止兩秒，轉身往板房方向走，邊走邊說：「之前不是已經過了一遍審核了嗎？怎麼現在又不行了？」
「具體原因他們沒說清楚，就是口頭通知說需要再審。我打了好幾通電話過去問，那邊回復都是官腔，說讓咱們先等通知。老闆，你看這事兒————」
熊志武推開門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我知道了。這事兒我來處理，你那邊先不用管。」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板房裡坐了一會兒，腦子裡把前因後果快速過了一遍。
《送行》的選送資格被換掉，從《功夫熊貓》之後聽到的消息大概就有數了。
《消失的愛人》被卡審核這事就有點噁心了，上次送審的時候明明已經通過了，現在就憑空冒出來一句主題過於黑暗，誰能信沒有人在背後使勁？
他拿起手機翻到韓三平的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出去。
響了幾聲之後那邊接了起來，韓三平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熊導。」
熊志武心裡頭立刻有數了，畢竟《無極》主投就是中影，中影那邊大概也被打了招呼。
「韓總，《消失的愛人》的審核被卡了，這事兒你知道嗎？」
韓三平在那頭停頓了片刻才開口：「聽說了。電影局那邊確實有些不同的意見，覺得這部片子在價值觀導向方面存在一些可能引起爭議的地方。他們建議把部分鏡頭重新剪輯一下再送審。」
熊志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韓總，這部電影當送審的時候您也看過的，對吧？第一審也是通過了的。現在他們說不行了。這個邏輯我確實不太能理解。」
韓三平又沉默了，「熊導，我理解你的心情。現在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各方面的意見都有，你最好不要硬來。」
熊志武聽完那句話之後輕輕笑了一下。
他沒有繼續糾纏這個問題，轉了個話題：「韓總，《送行》的奧斯卡選送資格被換掉了，聽說換成了《無極》。這個決定也是上面做的？」
韓三平在那邊沒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行，我明白了。」熊志武的語氣依然平靜，「韓總，那我說句實話您別介意；《消失的愛人》在國內上不上映，我其實不太在乎。國內能上更好，不能上我也不差這點票房。壓力不在我這兒，你們自己掂量就行。」
韓三平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說得這麼直接：「熊導，這個話咱們私下說說就行了，在外面還是要注意影響。」
「韓總，我這人向來是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這事兒有點荒唐。一部合拍片，劇本過了審，拍攝過了審，第一版過審了，現在突然不行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又給任忠倫發了一條消息，內容簡短直接：「任總，《消失的愛人》
審核被卡了，中影那邊知道這事兒。這事兒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任忠倫的回覆來得很快：「你打算怎麼處理？」
熊志武看著那條消息想了一會兒，然後打了一行字發過去：「接受個採訪。」
「行，那你注意分寸。」
是文化版的資深記者，姓王，之前跟熊志武有幾次簡短的接觸，印象還不錯。
兩人通電話之前，熊志武已經讓鄧剛把幾個關鍵信息整理成文字發給了對方。
電話接通之後他沒有繞圈子，開口第一句話就說：「王記者，今天找您來不是為了宣傳新片，是有幾件事需要媒體關注一下。」
接下來的對話在將近四十分鐘裡推進得非常順暢。
熊志武把《送行》選送，《消失的愛人》審核受阻以及金雞獎的那點兒破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該擺的事實擺得很清楚，該說的疑問說得很直白。
「王記者，您看我說的這些情況，兩部在柏林拿獎的片子，一部評審團大獎，一部銀熊最佳導演，回國連個處女作獎都拿不著，然後送一部還沒上映的商業片去奧斯卡。我不是說《無極》不好，陳導的作品我很尊重，但標準總得有一個吧？送一部商業片去跟全世界的藝術片競爭最佳外語片，這本身就挺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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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完，「熊導，您說的這些情況我們會如實記錄。另外還想請教一下，如果審核最終沒能通過，您會考慮對影片做調整嗎？」
熊志武幾乎沒有猶豫：「不會。這部電影就是按照劇本拍的，我認為沒有問題。我不會為了通過審核去剪掉那些我認為必要的鏡頭。本來就不是衝著國內票房拍的，我能接受。」
他掛斷前又補了一句：「另外，通過這段時間的一些經歷，我有一個初步的想法，今後幾年我可能不會再拍華語片了。等手頭這部《畫皮》拍完之後，我會把重心放在北美。
不是說我不愛國內觀眾，而是目前這個創作環境對我個人來說確實不太友好。我能做的就是把《畫皮》拍好，給國內觀眾交一份合格的作品，然後後面的事以後再說。」
記者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金雞獎呢？您以後還會考慮參評嗎？」
熊志武沒有猶豫：「不會。不光是我不參加，我公司參與出品的任何一部片子，以後都不會再報名金雞獎了。這個決定跟具體的獎項結果無關，而是我對這個評選體系本身已經失去了信任。」
光明日報的稿子在兩天後的發了出來。
標題做得很克制，「導演熊志武談創作環境與作品審核專訪！」
內容一點都不克制。
王記者的筆鋒溫和而鋒利，把熊志武說的每一段話都完整地記錄了下來，沒有刪減，沒有修飾，都原原本本地放了進去。
稿子的排版占據了文化版將近半個版面的篇幅，發出來之後不到兩個小時就被各大門戶網站全文轉載了。
新浪的編輯加了個更直接的標題：「熊志武獨家專訪：拍完《畫皮》不再拍華語片，全面退出金雞獎！」
搜狐那邊更狠，「熊志武開炮：金雞獎評選體系已失去信任！」
轉載的人幾乎沒有刪改，一字未動地搬到了各自的新聞首頁上。
到了傍晚的時候網上已經炸了。
貼吧里有人在討論，天涯的娛樂版更是被刷了屏。
「熊導這是豁出去了啊！直接把圈子全給掀了。」
「他說得沒錯啊，《送行》拿了最佳導演和劇本獎，《孔雀》在柏林拿了評審團大獎，然後送商業片《無極》去奧斯卡？《英雄》和《十面埋伏》教訓還不夠？這不是胡鬧嗎？」
「《無極》還沒上映呢就送去奧斯卡？陳導的面子也太大了點吧。」
「熊導說拍完《畫皮》就不拍華語片了，這話聽著真讓人心酸。」
「他算老幾啊？拿了幾個獎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國內電影市場缺了他還轉不了了？"
「說得好聽，有本事真別回來拍了。」
真正讓他關注的不是網上這些口水仗，是這條新聞傳出去之後各方面的反應。
日韓那邊的媒體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韓國的《朝鮮日報》在第二天就轉載了那篇報導的部分內容，標題翻譯成中文：「中國年輕導演公開抨擊審查制度，稱拍完最後一部華語片將赴美發展。」
日本《朝日新聞》發了一條短訊：「中國金熊獎導演宣布退出華語影壇，行業審查成導火索。」
既然有人要搞他，那就讓他們看看自己也不是好捏的軟柿子。
國內能好好拍就拍，不能拍目前也不缺這塊市場；等四五年，資本入場再說。
晚上，熊志武的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一個他存了很久的號碼，電影局辦公室的座機號。
熊志武坐直了身子：「童局您好。」
童剛沒過多寒暄，「熊導，你那篇採訪我看了。有些話說得也有道理，但是你有些話說得太絕對了，容易把自己路堵死。」
熊志武沒有急著反駁：「童局，我那些話不是一時衝動說的。我在這個行業里待了幾年，看到的東西不少，憋著不說不是我的風格。」
童剛輕輕笑了一聲：「年輕人有點脾氣是好事，說明還對這個行業有熱情。但是熊導，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做事情靠的不是情緒，是方法。你說以後不再拍華語片了，這話聽著痛快，但真正吃虧的是誰？是你的觀眾，是你自己積累起來的那批影迷。他們想看你拍的中國故事，結果你跑了，跑到好萊塢去拍外國人的故事，他們心裡是什麼滋味？」
熊志武握著手機沒有立刻接話，他沒想到童剛會用觀眾的角度來跟他說這件事。
「童局，我也不想走，我確實就目前情況，今後我的劇本能不能通過都兩說；及時過了，拍完了，到頭來說不行，我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你說的那個問題我已經了解了。」童剛的聲音比剛才稍微柔和了一點，「有些環節確實存在問題，辦事流程不夠透明，標準不夠統一，這些我們都在改。但是熊導，你要給這個過程一點時間。你拿了柏林的獎，是行業的驕傲，不應該把自己擺在跟整個體系對立的位置上。你有意見可以提，有不滿可以說，但別把路走絕了。」
熊志武靠在椅背上，盯著板房頂棚上那盞晃悠悠的燈泡看了一會兒：「童局，謝謝您跟我說這些。我不會主動跟誰過不去，那些不合理的做法我該說的還是得說。至於拍不拍華語片這件事————我目前的想法確實是這樣，將來的事誰說得准呢。」
童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熊志武沒有想到的話：「你那個《消失的愛人》，我已經讓人重新看過成片了。片子本身沒問題，有些鏡頭尺度稍微大了一點。
審核會過的，你放心。」
熊志武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應道：「謝謝童局。」
「不用謝我。好好拍你的《畫皮》，拍完了讓上影和中影儘快送審，別又拖到年底才報上來。」童剛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另外，年輕人說話的時候稍微留點餘地，不要動不動就宣布退出。你還年輕，路還長。」
說完這話童剛就掛了電話，熊志武握著手機坐在板房裡發了一會兒呆。
幾天之後，電影局的正式批覆下來了。
《消失的愛人》成片順利過審，拿到了放映許可證。
緊接著中影那邊動作也很快，當天就宣布了定檔消息，元旦檔期，2006年1月1日全國上映，比北美首映晚了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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