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網絡拓撲
會議是在艾琳娜那句話發來三天之後定的。
"這不是月球上的事，從來都不是月球上的事。"——這句話在加密頻道里轉了一圈，每個看到它的人都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各自把自己的分析材料整理出來，等著到同一個視頻窗口裡談。
林遠舟提前二十分鐘進了會議室，房間是鵬城星辰科技總部頂層那間小的，只擺了一張橢圓形的桌子，六把椅子，三面裝了顯示屏。他沒有開燈，只讓窗外的自然光進來，鵬城下午四點的光斜斜地鋪到桌面上，有一種安靜的、不算暖的金色。趙愷比他早到兩分鐘，進門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到林遠舟面前，沒說什麼，在旁邊坐下來。
會議主屏連接成功，北都那頭出現的是一個灰藍色調的書房，艾琳娜坐在正中，身後是整面牆的資料和設備，有幾個顯示器並排開著，光源混雜，讓她的臉半明半暗。她在登入之前已經把分析資料整理成了一個共享文件，此刻正對著鏡頭點了一下頭，語氣平直：
"可以開始。"
月球那邊的連線晚了一分鐘，周若琳的畫面從廣寒宮的通信室接進來，背景里隱約有設備運轉的嗡聲和金屬壁板反光，她本人帶著一頂薄的內膽帽，臉色是在低重力環境久了之後那種略微發白的樣子，但眼神清楚。林遠舟認識周若琳已經將近兩年，見她的次數多了，能感覺出她現在處於某種精神上的收緊狀態，不是緊張，是聚焦的那種收緊，就像在等一個確認。
梁永泉坐在林遠舟另一側，負責北聯邦語翻譯，以防艾琳娜說得太快。
"好，"林遠舟把手掌放到桌面上，"艾琳娜，從頭說一遍。所有的數據放在一起，我們一起看。"
---
艾琳娜共享了一張圖。
那是一個黑底的三維坐標系，畫面里有四個亮點分布在不同位置，每個亮點旁邊標著一個符號。最左側的三個距離很近，幾乎擠在一起，是之前在月球南極礦脈里發現的三處早期簽名——最初在那片礦脈里探測到的時候，它們彼此相距不到兩公里，但在這張三維圖裡，它們共同代表的是月球在太陽系坐標系中的位置，一個整體；第四個亮點在右上方，單獨懸在那裡，那是最近從月球岩層深處九十一米處讀到的第四處簽名，那個簽名的坐標比前三處略有偏差，偏差的方向和大小，在圖里顯示為一段短短的箭頭，指向那條虛線的起點。從第四個亮點往右上方延伸，有一條虛線，虛線末端是一個灰色的小區域，上面標著"目標帶區，六至八天文單位"。
林遠舟盯著這張圖看了幾秒。他注意到，那四個亮點，沒有一個是孤立無意義的——每個點都在某種關係結構里，要麼驗證另一個，要麼指向下一個。出題者在鋪設這套體系的時候，不是隨機布點，是有明確層次的，像電路板上的拓撲結構，每一個節點都在路徑上，沒有冗餘，沒有裝飾。
"我先解釋坐標體系，"艾琳娜說，"前三處簽名用的編碼和第二處簽名是同一套數學框架，我們已經確認它與科技樹的共振頻率結構一致。第四處簽名的主體編碼也是這套框架，但末尾那七個波峰不是。它們用的是三維球面坐標系，角度加距離的描述方式，與前面的編碼完全不同，這說明那七個峰不是簽名本身的一部分，是附加信息，是出題者在那裡單獨放進去的。"
"就像郵戳。"趙愷說。
艾琳娜停了一下，然後說："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趙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向前傾了一點，說："七個峰里，四個你解出來了，指向小行星帶那個區域，剩下三個呢？"
"三個峰我目前沒有解讀出來，"艾琳娜說，"我花了將近一天在各種可能的數學結構里比對，有兩種可能——第一種，那三個峰是描述目標點的補充參數，比如接近角度或者某種時間窗口，需要結合下一處簽名的信息才能讀懂。第二種可能性，"她頓了一下，"那三個峰是這個網絡里下一個節點的編號，或者某種接收參數，告訴抵達者下一步應該往哪裡找。"
"就是說，"林遠舟緩慢地說，"那不只是一個坐標，是下一站的路標，路標里還帶著再下一站的索引。"
"有這個可能。"
屏幕里，廣寒宮的周若琳微微抬了一下眉頭，但沒有立刻說話。
---
艾琳娜切換到第二張圖。
這張圖比第一張複雜很多，黑色的背景上是整個太陽系的俯視簡圖，軌道是淡灰色的同心圓，行星的位置是很小的點，不起眼，真正占據圖面的是幾條向外延伸的虛線，從月球標記出發，指向小行星帶的那個區域，然後從那個區域繼續往外，穿過木星軌道，穿過外太陽系邊界，一直延伸到右側圖框的邊緣——圖框邊緣有一個細小的標註，寫著：比鄰星方向。
"這是我在前天凌晨做出來的，"艾琳娜說，語氣里有一種她平時少有的東西，不是激動，是某種被什麼東西驗證之後的沉靜，"我把已知四處簽名的坐標信息全部整合進來，疊加上科技樹的已知節點分布位置，然後用已知的小行星帶目標帶區做第三個參照點，擬合了一條路徑。這條路徑的誤差在當前數據精度下是可以接受的。"
她用滑鼠標了一下那條延伸出去的虛線，繼續說："月球是第一個節點，小行星帶目標區域是第二個節點，第二個節點之後的方向我現在只有一個粗略方向——比鄰星這一側，但不能確定具體是哪裡。不過這條路徑的方向性已經很清楚。"
"這是一張網，"林遠舟說，"鋪在太陽系裡的一張網，月球是第一個格子。"
"路標鏈，"艾琳娜說，"更準確一點。每個節點上的簽名，指向下一個節點。設計者把這個鏈條分散在太陽系的不同位置，而不是集中放在一處，我認為這是有意的——每個節點都需要某種程度的抵達能力。"
趙愷把手搭到下巴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是說，月球那一批，是因為我們去了月球，才能讀到？如果我們今天還沒有登月能力，那個簽名就在那裡等著，讀不到？"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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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行星帶的那個……"
"需要我們能去。"
趙愷不再說話了，向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眼神有點空洞，像是在想什麼想到出神了。
林遠舟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轉回屏幕。
---
周若琳在這個時候開口了。她的聲音從月球的連線里傳來，有一點點延遲，在她說話之前有零點幾秒的空白，這個延遲不長，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能感覺到那段距離。
"我有一個想法，不確定是否準確，"她說，"廣寒宮這邊，我們在深鑽作業的時候有一個很直接的感受——礦脈里簽名出現的位置，跟我們能到達的深度高度吻合。我們能挖到八十米，簽名在七十米出現；我們推進到九十一米，第四處簽名就在那裡。沒有出現在我們夠不到的地方。"
"出題者知道廣寒宮的挖掘進度？"趙愷從出神里回來，皺起眉頭。
"或者，"周若琳說，"不是知道進度，是設計這個體系的人知道，當一個文明有能力在月球建立長期基地並且開始深鑽作業的時候，它的能力大概在什麼水平，而這個水平對應的下一步挑戰是什麼。"
"他們不需要追蹤你，"林遠舟接過來，"他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能做到這一步的，接下來能做什麼。"
這句話說出來，房間裡靜了幾秒。
不是尷尬的靜，是有什麼東西落地的那種靜。
艾琳娜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一句什麼，但沒有說出來，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到她面前的屏幕上。
---
林遠舟的科技樹在這個會議開始後不久就一直保持在一種輕微的活躍狀態，他能感覺到，就像手腕上的脈搏，平時察覺不到，現在突然變得很明顯。但在艾琳娜展示那張太陽系路徑圖、把那條指向比鄰星方向的虛線標出來的那一刻，那種輕微的活躍忽然加深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某種從很深處傳來的回應，像是一根琴弦被撥了，然後餘音在共鳴腔里擴散開來。
他在那一秒停了下來，沒有動作，只是讓那個感覺過去。
趙愷沒有察覺到，艾琳娜和周若琳也沒有察覺到。
等那種共鳴感退去，他才重新開口，聲音還是平的，但語速慢了一點：
"艾琳娜，你說那三個暫時無法解讀的峰，其中一種可能是下一個節點的接收參數或者編號。如果是這樣，我們到了那裡、找到下一處簽名之後——它是否會告訴我們如何解讀這三個峰？"
"這是我目前最傾向的假說，"艾琳娜說，"每一處簽名的末尾附加信息，可能需要下一處簽名的數據作為解碼密鑰。這會讓整個路標鏈產生一個順序依賴——你只有按順序走，才能解讀每一步。"
"按順序走，"林遠舟重複了一下，"不能跳。"
"對。這和出題者的整體邏輯是一致的——麵包屑，每一塊都在你能撿到的地方，撿完了才能看到下一塊在哪裡。"
趙愷把兩隻手合在一起，互相搓了一下，說："那現在的問題就是，那個目標帶區，我們什麼時候能過去。"
這個問題不是一個輕巧的問題，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有人立刻回答。去那個目標帶區，星辰科技的深空能力要推進到一個新的量級，船、推進、導航、生命保障的每一環都要重新對齊，更不用說在那片廣闊的區域裡怎麼找到一個出題者可能幾百萬年前就放在那裡的簽名。這不是一個在當下能直接給答案的問題，但它此刻已經成了一個確定的問題，不再是假設。
---
月球那邊，周若琳轉了一下身，看了一眼她背後的某個屏幕，然後重新面對鏡頭，說："廣寒宮這邊可以繼續深鑽，往九十一米以下推，看有沒有新的簽名。但月球的層次可能已經走完了——我們在月球能找的，基本都找到了。"
"下一步在小行星帶，"林遠舟說，"這個不是廣寒宮能做的事。"
周若琳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點了一下頭，隨後說："還有一件事我想提一下。最近兩周廣寒宮的深鑽作業時間增加了，我們的設備在高強度運轉，這不是問題。但是，我們在作業過程中有幾次檢測到月球內部的一種低頻響應，不是礦脈本身的物理震動，是頻率上的，和簽名的那套編碼系統在頻譜特徵上有重疊。我不確定這是什麼。"
"你的意思是，月球在回應你們的挖掘？"趙愷的聲音里有一點不確定。
"不確定，"周若琳說，"只是頻譜特徵有重疊，不能確認因果關係。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們。"
"這件事記下來，"林遠舟說，"繼續監測，下一次整體例會的時候再討論。"
周若琳點頭，沒有追問。
這個細節被壓下去了，但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暫時放到了某個待處理的格子裡，等著後來某一天被重新拿出來。
---
會議在下午六點之前結束。周若琳的連線先斷，月球的信號窗口每次時長有限制，她在離開之前說了一句"保持通信"，然後畫面消失。艾琳娜在確認分析文件已同步到共享空間之後，問有沒有其他問題，沒有人再提問，她也就結束了連線，北都那個灰藍色書房的窗口關掉。
鵬城這邊，剩下林遠舟和趙愷兩個人，以及窗外現在已經低下去很多的光，鵬城的下午六點日頭還在，但角度已經很斜，整個會議室的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橙色，桌面上有一條細長的陰影從趙愷杯子底部延伸出來。
趙愷把杯子轉了一圈，看著那條陰影，過了一會兒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現在乾的這件事，背後的邏輯是什麼？"
"你指哪方面。"
"我是說，"趙愷說，"出題者鋪了一條路，從月球到小行星帶，再到更遠的地方，每一步都剛好在你夠得到的時候出現。這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培養我們，一步一步，往一個方向走。"
林遠舟沒有立刻說話，把手邊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把杯子在桌面上輕輕轉了半圈，然後才抬起頭。
"有可能。"
"這不會讓你覺得……不安嗎？"
"會，"林遠舟說，語氣平靜，"但不安不影響走下一步。"
趙愷看著他，停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窗外的光繼續低下去，橙色慢慢退成暮色，鵬城的樓群開始亮起各自的燈。
林遠舟在會議室里又坐了一會兒，科技樹的狀態在腦海里保持著，總進度八十二點三，靈感點十萬二千四百，倒計時還剩兩百一十一天。那張太陽系路徑圖還在他的腦子裡，那條從月球出發、穿過小行星帶、指向比鄰星方向的虛線，不是他畫的，但他現在要沿著它走。
月球的第一段路已經走完，下一格還沒有踏上去，但已經知道它在哪裡。
"這不是月球上的事，從來都不是月球上的事。"——這句話在加密頻道里轉了一圈，每個看到它的人都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各自把自己的分析材料整理出來，等著到同一個視頻窗口裡談。
林遠舟提前二十分鐘進了會議室，房間是鵬城星辰科技總部頂層那間小的，只擺了一張橢圓形的桌子，六把椅子，三面裝了顯示屏。他沒有開燈，只讓窗外的自然光進來，鵬城下午四點的光斜斜地鋪到桌面上，有一種安靜的、不算暖的金色。趙愷比他早到兩分鐘，進門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到林遠舟面前，沒說什麼，在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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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開始。"
月球那邊的連線晚了一分鐘，周若琳的畫面從廣寒宮的通信室接進來，背景里隱約有設備運轉的嗡聲和金屬壁板反光，她本人帶著一頂薄的內膽帽，臉色是在低重力環境久了之後那種略微發白的樣子，但眼神清楚。林遠舟認識周若琳已經將近兩年，見她的次數多了，能感覺出她現在處於某種精神上的收緊狀態，不是緊張，是聚焦的那種收緊，就像在等一個確認。
梁永泉坐在林遠舟另一側，負責北聯邦語翻譯，以防艾琳娜說得太快。
"好，"林遠舟把手掌放到桌面上，"艾琳娜，從頭說一遍。所有的數據放在一起，我們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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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共享了一張圖。
那是一個黑底的三維坐標系，畫面里有四個亮點分布在不同位置，每個亮點旁邊標著一個符號。最左側的三個距離很近，幾乎擠在一起，是之前在月球南極礦脈里發現的三處早期簽名——最初在那片礦脈里探測到的時候，它們彼此相距不到兩公里，但在這張三維圖裡，它們共同代表的是月球在太陽系坐標系中的位置，一個整體；第四個亮點在右上方，單獨懸在那裡，那是最近從月球岩層深處九十一米處讀到的第四處簽名，那個簽名的坐標比前三處略有偏差，偏差的方向和大小，在圖里顯示為一段短短的箭頭，指向那條虛線的起點。從第四個亮點往右上方延伸，有一條虛線，虛線末端是一個灰色的小區域，上面標著"目標帶區，六至八天文單位"。
林遠舟盯著這張圖看了幾秒。他注意到，那四個亮點，沒有一個是孤立無意義的——每個點都在某種關係結構里，要麼驗證另一個，要麼指向下一個。出題者在鋪設這套體系的時候，不是隨機布點，是有明確層次的，像電路板上的拓撲結構，每一個節點都在路徑上，沒有冗餘，沒有裝飾。
"我先解釋坐標體系，"艾琳娜說，"前三處簽名用的編碼和第二處簽名是同一套數學框架，我們已經確認它與科技樹的共振頻率結構一致。第四處簽名的主體編碼也是這套框架，但末尾那七個波峰不是。它們用的是三維球面坐標系，角度加距離的描述方式，與前面的編碼完全不同，這說明那七個峰不是簽名本身的一部分，是附加信息，是出題者在那裡單獨放進去的。"
"就像郵戳。"趙愷說。
艾琳娜停了一下，然後說："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趙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向前傾了一點，說："七個峰里，四個你解出來了，指向小行星帶那個區域，剩下三個呢？"
"三個峰我目前沒有解讀出來，"艾琳娜說，"我花了將近一天在各種可能的數學結構里比對，有兩種可能——第一種，那三個峰是描述目標點的補充參數，比如接近角度或者某種時間窗口，需要結合下一處簽名的信息才能讀懂。第二種可能性，"她頓了一下，"那三個峰是這個網絡里下一個節點的編號，或者某種接收參數，告訴抵達者下一步應該往哪裡找。"
"就是說，"林遠舟緩慢地說，"那不只是一個坐標，是下一站的路標，路標里還帶著再下一站的索引。"
"有這個可能。"
屏幕里，廣寒宮的周若琳微微抬了一下眉頭，但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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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切換到第二張圖。
這張圖比第一張複雜很多，黑色的背景上是整個太陽系的俯視簡圖，軌道是淡灰色的同心圓，行星的位置是很小的點，不起眼，真正占據圖面的是幾條向外延伸的虛線，從月球標記出發，指向小行星帶的那個區域，然後從那個區域繼續往外，穿過木星軌道，穿過外太陽系邊界，一直延伸到右側圖框的邊緣——圖框邊緣有一個細小的標註，寫著：比鄰星方向。
"這是我在前天凌晨做出來的，"艾琳娜說，語氣里有一種她平時少有的東西，不是激動，是某種被什麼東西驗證之後的沉靜，"我把已知四處簽名的坐標信息全部整合進來，疊加上科技樹的已知節點分布位置，然後用已知的小行星帶目標帶區做第三個參照點，擬合了一條路徑。這條路徑的誤差在當前數據精度下是可以接受的。"
她用滑鼠標了一下那條延伸出去的虛線，繼續說："月球是第一個節點，小行星帶目標區域是第二個節點，第二個節點之後的方向我現在只有一個粗略方向——比鄰星這一側，但不能確定具體是哪裡。不過這條路徑的方向性已經很清楚。"
"這是一張網，"林遠舟說，"鋪在太陽系裡的一張網，月球是第一個格子。"
"路標鏈，"艾琳娜說，"更準確一點。每個節點上的簽名，指向下一個節點。設計者把這個鏈條分散在太陽系的不同位置，而不是集中放在一處，我認為這是有意的——每個節點都需要某種程度的抵達能力。"
趙愷把手搭到下巴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是說，月球那一批，是因為我們去了月球，才能讀到？如果我們今天還沒有登月能力，那個簽名就在那裡等著，讀不到？"
"是的。"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那小行星帶的那個……"
"需要我們能去。"
趙愷不再說話了，向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眼神有點空洞，像是在想什麼想到出神了。
林遠舟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轉回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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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琳在這個時候開口了。她的聲音從月球的連線里傳來，有一點點延遲，在她說話之前有零點幾秒的空白，這個延遲不長，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能感覺到那段距離。
"我有一個想法，不確定是否準確，"她說，"廣寒宮這邊，我們在深鑽作業的時候有一個很直接的感受——礦脈里簽名出現的位置，跟我們能到達的深度高度吻合。我們能挖到八十米，簽名在七十米出現；我們推進到九十一米，第四處簽名就在那裡。沒有出現在我們夠不到的地方。"
"出題者知道廣寒宮的挖掘進度？"趙愷從出神里回來，皺起眉頭。
"或者，"周若琳說，"不是知道進度，是設計這個體系的人知道，當一個文明有能力在月球建立長期基地並且開始深鑽作業的時候，它的能力大概在什麼水平，而這個水平對應的下一步挑戰是什麼。"
"他們不需要追蹤你，"林遠舟接過來，"他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能做到這一步的，接下來能做什麼。"
這句話說出來，房間裡靜了幾秒。
不是尷尬的靜，是有什麼東西落地的那種靜。
艾琳娜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一句什麼，但沒有說出來，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到她面前的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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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舟的科技樹在這個會議開始後不久就一直保持在一種輕微的活躍狀態，他能感覺到，就像手腕上的脈搏，平時察覺不到，現在突然變得很明顯。但在艾琳娜展示那張太陽系路徑圖、把那條指向比鄰星方向的虛線標出來的那一刻，那種輕微的活躍忽然加深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某種從很深處傳來的回應，像是一根琴弦被撥了，然後餘音在共鳴腔里擴散開來。
他在那一秒停了下來，沒有動作，只是讓那個感覺過去。
趙愷沒有察覺到，艾琳娜和周若琳也沒有察覺到。
等那種共鳴感退去，他才重新開口，聲音還是平的，但語速慢了一點：
"艾琳娜，你說那三個暫時無法解讀的峰，其中一種可能是下一個節點的接收參數或者編號。如果是這樣，我們到了那裡、找到下一處簽名之後——它是否會告訴我們如何解讀這三個峰？"
"這是我目前最傾向的假說，"艾琳娜說，"每一處簽名的末尾附加信息，可能需要下一處簽名的數據作為解碼密鑰。這會讓整個路標鏈產生一個順序依賴——你只有按順序走，才能解讀每一步。"
"按順序走，"林遠舟重複了一下，"不能跳。"
"對。這和出題者的整體邏輯是一致的——麵包屑，每一塊都在你能撿到的地方，撿完了才能看到下一塊在哪裡。"
趙愷把兩隻手合在一起，互相搓了一下，說："那現在的問題就是，那個目標帶區，我們什麼時候能過去。"
這個問題不是一個輕巧的問題，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所以沒有人立刻回答。去那個目標帶區，星辰科技的深空能力要推進到一個新的量級，船、推進、導航、生命保障的每一環都要重新對齊，更不用說在那片廣闊的區域裡怎麼找到一個出題者可能幾百萬年前就放在那裡的簽名。這不是一個在當下能直接給答案的問題，但它此刻已經成了一個確定的問題，不再是假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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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那邊，周若琳轉了一下身，看了一眼她背後的某個屏幕，然後重新面對鏡頭，說："廣寒宮這邊可以繼續深鑽，往九十一米以下推，看有沒有新的簽名。但月球的層次可能已經走完了——我們在月球能找的，基本都找到了。"
"下一步在小行星帶，"林遠舟說，"這個不是廣寒宮能做的事。"
周若琳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她點了一下頭，隨後說："還有一件事我想提一下。最近兩周廣寒宮的深鑽作業時間增加了，我們的設備在高強度運轉，這不是問題。但是，我們在作業過程中有幾次檢測到月球內部的一種低頻響應，不是礦脈本身的物理震動，是頻率上的，和簽名的那套編碼系統在頻譜特徵上有重疊。我不確定這是什麼。"
"你的意思是，月球在回應你們的挖掘？"趙愷的聲音里有一點不確定。
"不確定，"周若琳說，"只是頻譜特徵有重疊，不能確認因果關係。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們。"
"這件事記下來，"林遠舟說，"繼續監測，下一次整體例會的時候再討論。"
周若琳點頭，沒有追問。
這個細節被壓下去了，但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暫時放到了某個待處理的格子裡，等著後來某一天被重新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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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在下午六點之前結束。周若琳的連線先斷，月球的信號窗口每次時長有限制，她在離開之前說了一句"保持通信"，然後畫面消失。艾琳娜在確認分析文件已同步到共享空間之後，問有沒有其他問題，沒有人再提問，她也就結束了連線，北都那個灰藍色書房的窗口關掉。
鵬城這邊，剩下林遠舟和趙愷兩個人，以及窗外現在已經低下去很多的光，鵬城的下午六點日頭還在，但角度已經很斜，整個會議室的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橙色，桌面上有一條細長的陰影從趙愷杯子底部延伸出來。
趙愷把杯子轉了一圈，看著那條陰影，過了一會兒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現在乾的這件事，背後的邏輯是什麼？"
"你指哪方面。"
"我是說，"趙愷說，"出題者鋪了一條路，從月球到小行星帶，再到更遠的地方，每一步都剛好在你夠得到的時候出現。這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培養我們，一步一步，往一個方向走。"
林遠舟沒有立刻說話，把手邊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把杯子在桌面上輕輕轉了半圈，然後才抬起頭。
"有可能。"
"這不會讓你覺得……不安嗎？"
"會，"林遠舟說，語氣平靜，"但不安不影響走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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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的第一段路已經走完，下一格還沒有踏上去，但已經知道它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