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戈壁口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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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五日,夜裡十點零八分,戈壁口小鎮,饞嘴麵館剛剛關門。

  門閂是鐵的,生鏽的那種,拖一下才能插進卡槽。張翠華每次關門都要用點勁,她已經關了七年,七年裡這個動作沒變過,但她沒覺得煩,只是隨手把門帶上,轉身,往廚房走。

  鍋還沒洗。

  湯鍋底下有一圈沉澱,麵湯的鹼味掛在空氣里,聞久了也就不覺得了。她拎起灶台旁邊的水壺,往鍋里倒,水聲咕咕地響,水汽頓了一下才冒出來,她把抹布甩在肩上,等水開。

  今天生意比平時好了一些。

  旭日基地那邊來了車——她不知道來了多少輛,只是下午四點多,好幾個穿工服的年輕人進來點了面。外帶的盒子疊了一摞,她女兒幫著裝,裝了大概有十幾份。那些年輕人給錢的時候帶了零頭,整整齊齊地數出來,其中有個戴眼鏡的小伙子說了一句"謝謝阿姨",普通話帶一點外省口音,她一時沒聽出是哪裡的。

  後來快九點的時候,又來了兩個人。

  不是工服,穿的是那種很普通的短袖,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歲的樣子。男的高,微黑,眉骨有些重,眼睛安靜,說話少,只點了兩碗紅湯麵,加蛋。女的就不一樣,等面的時候在看手機,但那種看手機的方式不是刷視頻,是認認真真地看一個東西,偶爾用手指點兩下,眉頭輕輕皺一皺,然後鬆開。

  張翠華端面上去的時候,那女的把手機屏幕正面朝下扣在了桌上。

  她沒多想。這裡離旭日基地不近,但住下來的年輕人多了去,有些是長駐的研究員,有些是來出差的配套廠商,每個人都帶著一副看不太清楚的表情,有心事但是平和,累但不愁。她見得多了,不大好奇,端上面,說一句"趁熱",退回灶台那邊去。

  後來那兩個人在靠窗的座位上說了一會兒話,聲音壓得很低,她沒留意說的什麼,只看見男的把碗裡最後一點湯喝完了,那女的面還剩了一點,被男的把筷子遞過去,往她碗裡撥了撥,然後她就又吃了。

  臨走,那女的在櫃檯這裡停了一下,說了句"好吃"。

  張翠華說"歡迎下次來"。

  她們走出去,門帘落下來,饞嘴麵館重新只剩張翠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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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鍋洗完了,抹布晾上去,灶台擦一遍,地板還沒掃。

  她把掃帚從牆角取出來,從里往外掃,麵館不大,三張桌,掃一遍也就五分鐘。窗戶關著,但不是那種密封好的窗,是那種老式的窗框,下面有一條細縫,這個季節夜風從那條縫進來,涼的,乾的,帶點西北特有的鹼土氣息,和湯鍋的面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楚是什麼味道,但是屬於這裡的。

  她用腳踩著簸箕,把垃圾攏進去,然後倒進灶台邊的桶里。

  桶要明天早上去倒,她每天早上七點半出門,路過垃圾站的時候順手倒掉,然後去市場買今天的菜和骨頭,回來熬湯,九點開門。這是她過去七年的時間,不是規定,是自然就這樣了,一天一天循環下去,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掃完地,她把掃帚放回去,站直腰,活動了一下脖子。

  她今年四十八歲。她女兒在上中學,在小鎮另一端的學校住校,周五晚上回來,幫她做兩天,周日下午再走。今天是周五,女兒幫忙裝了那摞外帶的盒子,晚上吃了飯,坐在麵館角落裡寫作業,寫完收拾東西就往宿舍去了。走的時候說了一句"媽你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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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翠華答了一聲,然後繼續洗碗。

  麵館是她一個人開的,從前有人幫忙,後來幫忙的人走了,她就自己來,早上到晚上,廚房到堂前,來來回回。生意不算大,但穩,一個月下來夠她們娘倆的開銷,還能存一點。她不愛想太多的事,就是這麼過來的。

  ---

  關最後一盞燈之前,她習慣往門口走一趟,確認鎖好了,順便看一眼外面。

  這是老習慣。從前她婆婆開這家館子的時候就有這個習慣,每天關門之前出去站一會兒,說是"透透氣",其實就是站站,看看天,看看街,然後進來睡覺。她接了館子,也接了這個習慣,也沒特別想過為什麼,就是站一會兒。

  小鎮的夜很靜。

  戈壁口這個地方在外人看來可能覺得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往北一百多公里才有大的市集,往南就是荒地,往東是省道,往西是旭日基地方向的山。但住習慣了你就知道,這裡有這裡的好處,比如夜裡很安靜,比如天非常黑,比如黑裡頭的星星多得沒法數,晴天的時候抬頭,那片星空讓人有些暈,太深了,像把人往裡頭拽。

  她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沒急著進去。

  夜風從西邊來,那個方向是戈壁的腹地,再往裡就是旭日基地。

  她不知道基地裡面是什麼樣的。她七年裡送過不少次外帶,往基地的方向送,最遠送到過大門口,司機來接,她把保溫箱交出去,對方簽個名,她就回來。大門裡頭那邊,她從沒進去過。基地里的人來她這裡吃麵,說的都是日常的話,有時候聊聊天氣,有時候問一句附近哪裡有藥店,她都告訴。

  那些人說話的方式讓她覺得,是真的把這裡當作一個能歇腳的地方,不是把她當外人。

  她不知道他們在裡頭做什麼。但是她知道,前年開始,基地方向的天空里,出現了一根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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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第一次注意到那根東西,是將近兩年前的一個傍晚。

  那天她送完最後一批外賣,車停在鎮口,下了車,抬頭,就看見了。

  那個時候那根線還很短,短到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發花眼。戈壁的落日把天染成橙色的,那根線是銀色的,細得幾乎沒有,在那片橙色里垂直地往上伸,下端在大地的方向,上端消失在天色里。

  她當時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跟女兒說了,她女兒打開手機查了一下,說:"媽,那是天梯,是基地搞的,就是字面意思,一根繩子從地上通到外太空,跟他們在月球上搞的事情有關係,你不知道嗎,新聞里天天放。"

  她說她不看新聞。

  她女兒說了一句"你也太不關心時事了",然後就去寫作業了。

  她後來斷斷續續看了一點新聞,但技術的部分她看不懂,看懂的就是:那根線是真實的,從地上通到月球,用的是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材料,不會斷,比鋼鐵還硬,比什麼都輕,已經通了。人已經上去了,還下來了,然後又上去了,現在月球上有人在。

  月球上有人在。

  她站在門口,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不知道這件事意味著什麼,真的不知道。她知道的是,這件事以前沒有人做到過,而且做到的地方就在她西邊兩百多公里,那根銀線就在她抬頭能看到的地方。

  從那以後,她每天關門之前站出來看一眼,就變成了一個專門看那根線的習慣。

  ---

  今晚月亮沒出來,星星倒是清楚。

  她朝西北方向看了過去。那根線在夜裡不發光,但是天夠黑、星夠多的夜晚,它細細地在那裡,把背後的星光擋了一點,形成一條說不上來是影子還是實體的東西,垂直的,細的,從大地到天空。

  她在心裡想:好像又長高了一點。

  她不確定,可能是錯覺,也可能是夜色的角度不同,也可能真的長高了一點,連到更遠的地方去了。她的眼力沒有年輕時候好了,遠看有時候不那麼准,但是那根線的輪廓她看了兩年,多少有點感覺。

  上個月,她女兒跑來跟她說,她們學校的老師講了,月球上的探測隊發現了一種在地球上沒有見過的礦石,是那種會發出特定信號的礦石,說不知道是自然形成的還是什麼東西放在那裡的,科學家們都在研究。她女兒說完還問她:"媽,你覺得那是外星人放的嗎?"

  她說"不知道"。

  她女兒就跑走了。

  她當時沒有認真想這個問題,但是今晚在門口站著,那個問題在腦子裡又浮出來一點點。她沒想出答案,但是那個問題本身讓她覺得,事情比她能想像的要大很多。

  她以前覺得自己離這些事很遠。

  但是那根線就在那裡,從她抬頭能看見的天空里垂下來,或者說垂上去,不管用哪個方向形容,它就在那裡,是真實的,這件事就在她生活的旁邊發生著,她每天開門關門,每天熬湯收攤,然後抬頭,看見它。

  她說不清楚自己對這件事有什麼感覺。不是激動,不是驕傲,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是某種她沒有詞彙能描述的感覺,像是站在一件大事的邊緣,而那件大事和她有某種她說不清楚的關係,不是直接的關係,是那種——就是在你住的地方旁邊發生的關係。

  她在門口站了大概五分鐘,然後進去了。

  ---

  她回到廚房把鍋蓋扣上,順手把灶邊那塊擦桌子的抹布洗了,擰乾,搭在水龍頭上晾。


  今晚那兩個進來吃麵的年輕人,走的時候男的把錢掃了,走前那女的說了句"好吃",她答了句"歡迎下次來"。

  那兩個人,她現在想起來,有一種跟別的顧客不太一樣的感覺。她說不清楚是哪裡不一樣,不是那種高調的不一樣,是那種很沉,很安靜,身上有些什麼東西擱著,但不說出來。戈壁口這裡的人,無論男女,都有些風吹過的感覺,皮膚曬,眼神直。那兩個年輕人也是這樣,但那種"有什麼東西擱著"的感覺,更明顯。

  她想起有一次,大概是快一年前,基地那邊來了一個姑娘,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一個人進來,坐在靠窗那張桌子,點了一碗雞湯麵,要加蛋的。那姑娘等面的時候一直在往外看,看戈壁的方向,眼神里有種張翠華沒辦法形容的東西,像是要記住什麼,又像是在和什麼道別。

  面端過去,那姑娘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吃完面,她把碗推到桌子邊緣,然後在那兒坐了一會兒,還是往窗外看。張翠華沒催,等她坐了將近十分鐘,她才站起來,付錢走了。走的時候輕手輕腳,帘子落下去,沒發出什麼聲音。

  張翠華當時在心裡想,這個姑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應該不是容易的事。

  後來基地來送外賣的車裡,有一次來的是個她沒見過的小伙子,聊了幾句,她問了一下,對方說了幾個人名,張翠華不認識,但其中有一個姓沈的姑娘,她當時心裡跳了一下。

  那次之後,她沒再提過這件事。

  就是放在心裡,偶爾想起來。

  做這行的人心裡都有些東西,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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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盞燈在廚房。

  節能燈,白的,開了七年,燈管的邊緣開始有一圈黃,亮度比以前稍微差了一點,但還夠用。她把燈拉掉,廚房變黑,只有窗外的一點點星光從百葉窗縫裡透進來。

  她走回大堂,把門再檢查了一遍。鐵門閂插好的,放心了。

  然後她把最後一盞燈——門口掛的那個小橘燈——也關掉了。

  饞嘴麵館徹底暗下來。

  她往家的方向走,沿著小鎮的路,走了不到五分鐘。路兩邊都是關了燈的鋪子,小鎮夜裡很靜,偶爾有狗叫,從某個院子裡傳出來,叫一聲,停,又叫一聲,然後就算了。天上的星星沒有減少,還是那麼多,從她腳下延伸到頭頂,頭頂再延伸到西北方向,那根線在那裡,這個時候她的角度看不太見,但她知道它在。

  她的女兒在宿舍里睡覺。

  她今晚送外帶的那些年輕人,現在大概也回到宿舍了,或者還在工作,誰知道呢。

  月球上那些人現在在做什麼,她不知道。

  她抬了抬頭,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那根線太細,她這個角度和距離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就在那裡,從這個小鎮的方向,從旭日基地那邊,筆直地往上,往更遠的方向去。

  屬於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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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進了家門,坐下來,脫了鞋,把腳放在地板上,涼的,好的,她嘆了一口氣,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一天下來的那口氣,放出來,然後人就鬆了。

  她去洗手,刷牙,拉開被子躺下來。

  枕頭有點涼,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窗外,那根線在它該在的地方,從星島出發,過軌道,向月球,向更遠的方向。細得像一根忘在空中的線頭,但它是銀的,是真實的,是一個一千三百萬人的城市裡某些人用了好多年才造出來的東西,現在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在所有人的頭頂,在所有人的日子裡,屬於每一個抬起頭的人。

  張翠華在被子裡閉上眼睛。

  明天早上七點半,她要去倒垃圾,然後去買菜,買骨頭,回來熬湯,九點開門。

  今晚睡一覺,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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