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月球第三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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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五日,廣寒一號基地,地面時間上午九點二十分。

  月面時間不用上午下午這種說法,月球上的白天能持續將近地球半個月,所以基地的作息完全按照地面京都時間走,用那個時間感維繫所有人的內部節奏,讓身體知道什麼時候是早飯、什麼時候是休息。這一套制度是周若琳在規劃階段就定好的,她堅持認為月球上最需要維護的,是一種關於時間流逝的正常感,而非氧氣和水。

  她今天早上六點起來,吃完飯,處理完一輪例行系統檢查,到七點半的時候開了一個簡短的任務通報。何泉和李楚在控制室里聽,剩下三個人有兩個在生命支持區做設備維護,另一個在加壓氣閘外側做外壁修繕工作,任務通報用的是公頻。

  "出發時間定在九點,"周若琳說,"西北方向,六十公里,預計單程行駛時間一個小時十五分鐘左右,中途休息一次。目標區域之前做過地表勘探,沒有異常地形,月球車路況應該比上次好。"

  何泉在她對面,正在做核查單,頭也不抬:"樣本採集最大深度定多少?"

  "先鑽到十米,看鑽頭反饋。"周若琳停了一下,"不強求。"

  李楚在旁邊把背包扣好,站起來:"出發前我再檢查一遍月球車壓力,上次右側輪組有個小數據漂移,走六十公里不想帶著這個去。"

  "好。"周若琳點點頭,"大家注意一下,這次任務目標是驗證一個坐標,不是標準地質採樣,科學回報的優先級低於安全操作。有任何疑問隨時報告,不要扛著。"

  她說完,控制室安靜了幾秒,何泉把核查單翻了一頁,李楚已經往氣閘方向走了。公頻里其他三個人沒有說話,但周若琳聽見了一點輕微的背景噪音,是有人在點頭——她在月球上兩年,已經能通過耳機里的細微變化判斷對方的狀態,這種技能對她來說不是刻意練習的,是慢慢長出來的。

  ---

  月球車出發的時候,月面的光很直。

  這是廣寒一號執行月面駕車任務以來第一次超過五十公里。廣寒一號基地的核心區域在周圍二十公里內是被反覆勘探過的,熟悉;二十到四十公里之間有幾次特定目標的外出記錄;超過四十公里,目前只有兩次,都是周若琳帶隊的軌道掃描驗證任務,時間短,沒有鑽探。

  現在是六十公里。

  月面駕車和地面不同。沒有空氣,沒有風,視野極好,但極好的視野里沒有參照物,只有月球荒原的灰色和那個始終在頭頂略偏西的太陽。月球上的光沒有散射,是硬的,岩石邊緣的陰影非常清晰,明暗交界是一條線,沒有過渡。周若琳喜歡這種光,但她知道這種喜歡很奇怪——月球的光是冷的,不是溫暖的,但它乾淨,沒有地面空氣和水汽帶來的那種模糊感,邊緣清楚,每一塊石頭都有非常確定的輪廓。

  "大約還有十八公里,"何泉從副駕座位上看了一眼導航數據,"坐標是準的,前方沒有地形遮擋。"

  周若琳沒說話,把月球車速度略微降了一點。前方有一片比較密集的小隕坑區,直徑在五到二十米之間,分布不規則,導航上顯示的是繞行路線,會多走約三公里,但安全。她把方向調過去,何泉跟著在核查表上記了一筆,兩個人沒有多說什麼,這是一種在一起工作了很長時間才會有的默契,不需要解釋每個動作,知道對方在幹什麼,也知道對方的判斷是可信的。

  李楚坐在後排,在整理採樣設備。那一套設備是在月面經過多次改良的版本,鑽頭比基地最初帶上來的舊型號耐用一些,在月壤里的振動特徵更清晰,周若琳在上次任務里發現地質分析儀的頻譜採樣率還可以再調高一檔,已經在地面申請了固件升級,這次帶著新固件來,這是她在出發前沒有對團隊說的一件事——她不想把期望放得太高,等有了結果再說。

  ---

  坐標的地表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特徵。

  這一點周若琳不意外。第一組坐標——地球上發現的超導材料SC-2,頻譜結晶里有完整的十六峰編碼,第一次確認是在鵬城實驗室里;第二組是廣寒一號上次任務里鑽頭從十一米深度帶回來的振動信號,也沒有地表痕跡。簽名從來不寫在表面,這是周若琳反覆思考過的一件事,出題者不是在做標記讓人找,出題者是在做記錄,讓有工具的人能讀到。

  她把月球車停在坐標點西側約四十米,停了之後等了幾分鐘,看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月球荒原,灰色,粗粒月壤,遠處有一個緩坡,坡度很小,在月球地形里算是平坦的地段。沒有東西,什麼都沒有,一塊普通的月面地貌,如果不是導航告訴她"已到達",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在這裡停下來。

  "架設鑽探設備,"她說,"目標深度十米,按程序來。"

  架設花了四十分鐘。月面操作比地面慢,動作要輕,扭矩要精確,每一步都有配套確認程序。何泉和李楚分工明確,周若琳在旁邊做記錄,同時把地質分析儀開到待機狀態,接收端連上了。

  鑽頭入土的時候,月球是安靜的,一切都是安靜的,腳底下的月壤接收到振動,振動沿著鑽頭傳上來,在數據顯示屏上變成一條細細的曲線。月壤的阻力均勻,沒有異常,三米、四米、五米,曲線平,不像上次——上次在第三次鑽取窗口,鑽頭到了十一點四米就遇到了那一次振動,那次振動在持續一點二秒之後消失,那時候周若琳還以為是設備故障,後來才反應過來不是。

  六米。七米。曲線還是平的。

  "繼續,"周若琳說,"慢一點。"

  鑽頭速度放慢,從每分鐘標準進尺下調了約三分之一。數據精度提高,曲線的解析度更細,周若琳盯著屏幕。

  八米。

  那裡有東西。

  不是突然的振動,不是那種明顯的衝擊信號——是曲線的質地變了,鑽頭遇到了密度不同的物質,月壤的阻力均勻,這個區域的阻力出現了一點微小的非線性變動,曲線出現了非月壤特徵的紋路。周若琳看見那個的時候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核查單上的記錄欄里停了一下,停了將近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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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暫停,"她說,"李楚,把頻譜儀推進到八米段,我要做現場分析。"

  ---

  分析花了將近二十分鐘。

  頻譜儀的探針伸進去,信號回來。周若琳把分析儀切到她出發前剛裝的新固件模式,採樣率比之前高出兩倍,信號的細節更清楚。數據開始在屏幕上畫出來,峰值一個一個冒頭,周若琳盯著那個畫面,沒有說話。

  何泉在旁邊,他能看見屏幕,但他不是做頻譜分析的,他在等周若琳說話。李楚在後方整理次級採樣管,也是安靜的。月面很安靜,這裡是廣寒一號基地西北六十公里,六月的月球,太陽斜照,四十萬公里外的地球懸在天上,是一個藍白色的圓。

  周若琳在心裡把那些峰值的排布方式和記憶里的數據對了一遍,對了不止一遍。

  那份十六峰編碼,峰值序列她見過多次,第一次是在鵬城實驗室的分析報告裡,那份報告裡有完整圖譜。上次任務鑽孔里提取到的信號——就是現在叫L-001的那組——和那份編碼的吻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峰值位置幾乎完全對應,只有兩個次級峰的幅度比例有細微差別,差在量級以內,統計學上無法排除同源。

  面前屏幕上的這一份,她看了很久。

  峰值不是十六個。是十三個。

  但那十三個裡面,有十個和原始編碼中的十個主峰,在位置和相對強度上精確對應,誤差比L-001的吻合數據還小。剩下三個是新的,出現在原始編碼沒有的頻率位置上。

  她把自己的判斷在心裡過了一遍,再過了一遍,想找漏洞。找不到。

  這不是噪聲,也不是設備誤差——新固件的採樣精度她剛剛在基地的校準程序里驗過,測量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那十個對應的峰,概率不支持巧合。

  "何泉,"她開口了,聲音是平的,"你來看一下。"

  何泉走過來,把頭靠近屏幕,看了大約半分鐘,沒有說話。

  周若琳等他。

  "和上一次月球的那組不同,"何泉說,"但有相關性。"

  "相關性很強,"周若琳說,"序列不同,但……"她停了一下,選擇了一個比較謹慎的說法,"有共同來源的可能性。"

  何泉在她說完後又看了屏幕幾秒,然後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往外看了一眼月球地表,再看回來。"你想把這個叫什麼?"

  "L-002,"周若琳說,"暫定。"

  ---

  他們在那片月面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周若琳讓何泉和李楚把能提取的礦物樣本全部採回來,這批新樣本在八到九米深度之間有一個大約二十厘米厚的層,層的分布不連續,有間隔,鑽探路徑上取到的總量不多,但足夠做後續詳細分析了。

  在採樣結束、設備收回、月球車準備返程之前,周若琳做了一件她平時不做的事。她在月球車旁邊站了大約一分鐘,沒有做任何操作,就是站著。何泉和李楚都沒有催她,他們知道她在想事情,或者是在感受某件事情的重量,都行,等她好了。

  鵬城實驗室里那批超導材料,在地球上,在結晶體的頻譜里。上次月球任務鑽孔取出來的振動信號,四十萬公里之外,月壤下面十一點四米。今天這份新樣本,同一個源頭編碼系統里的另一個序列,峰值數量不同,但有內在的數學關聯,有推進,有變化。

  三個點,三種形態。

  周若琳在這一點上非常謹慎——她知道人類認知里有一種傾向,會把隨機散點解讀成規律,把巧合讀成模式。她在月球工作,這種傾向在極端環境裡會更強,因為極端環境裡人類更需要意義感,她見過同事在月面上把普通地貌特徵解讀成人工痕跡,不是因為他們不專業,是因為月球太安靜、太孤獨,人的大腦會自動往有意義的方向找。

  但眼前這份數據是可以被驗算的,是可以被其他人獨立覆核的,不依賴解讀者的心理狀態。三者之間的數學關係不是荒原上的故事,數據就是數據。

  她回到車上,把通信設備打開,切到加密頻道,地面連接時延大約一點三秒。

  "林總,"她說,"有一個數據需要匯報。"

  ---

  鵬城,旭日基地B-1區,林遠舟正在處理一份量子網際網路節點的部署排期,手邊的茶已經涼了。他習慣把茶放那裡,有時候工作到一半才想起來去喝,大多數時候已經涼了,他把涼茶喝掉當作一種小懲罰,讓自己注意時間管理,但他大多數時候並不生氣,喝下去,繼續。

  通信提示響起來的時候是上午十點三十幾分,顯示來源是廣寒一號。

  他把排期文件放到一邊,接了。

  周若琳的聲音在輕微的信號延遲後傳過來,背景有月球車的細微機械噪聲,她的語氣是他熟悉的那種——平穩,有條理,沒有額外的情緒起伏,這種語氣在她匯報正常情況和匯報異常情況時並沒有太大區別,林遠舟聽她匯報過很多次,知道要從內容里判斷權重,不能從語氣里判斷。

  她用了大約五分鐘,把L-002的發現經過和核心數據說了一遍。

  林遠舟沒有打斷,聽完了。

  "L-002的峰值序列,你現在的判斷是什麼?"他問。

  信號去了,然後回來,有一點三秒的延遲。

  "和前兩組同屬一個數學框架,只是不同編號,"周若琳說,"我的初步判斷是,現在這三個發現已經構成了一組有內在序列關係的簽名。如果真的是序列,那可能還有更多。"

  林遠舟把這話在腦子裡放了一下。

  "你說'可能還有更多',"他說,"這個判斷的置信度?"

  "中等,"周若琳說,她停了一下,"但如果是我,我會繼續找。"

  林遠舟把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窗外,鵬城的天是晴的,遠處樓群很清楚,白光打下來,把一切都照得邊緣清晰。四十萬公里之外,周若琳站在月球車旁邊,剛剛在月面上找到了第三組簽名。

  "發回完整原始數據,"他說,"我這邊做獨立分析,和你們的數據對一下,看看解讀是否一致。"

  "已經在傳輸隊列里了,"周若琳說,"大約二十分鐘後到你那裡。"

  "好。"林遠舟停了一下,"周若琳,"他說,"任務完成得很好。"

  信號延遲之後,周若琳的聲音傳過來,語氣里有一點他平時不太聽見的鬆動,不多,很輕:"謝謝林總。我們準備返程了。"

  ---

  數據在二十四分鐘後到達鵬城。

  林遠舟把量子網際網路排期文件關掉,把今天收到的頻譜數據調出來,和前兩份圖譜放在並排三欄——地球超導材料的原始編碼、上次月球鑽孔提取的信號、以及這份新的月面樣本數據。他把三組都調到最高解析度,一個一個峰值地對,自己手動看,不用自動比對程序。他有時候覺得手動對數據有它的價值,眼睛在看數據的時候腦子也在同時工作,那兩件事一起發生會產生一些單靠程序跑不出來的判斷。

  他看了很長時間。

  第一份編碼,每一個峰的位置和幅度他已經記得很熟了;第二份,月球鑽孔的信號,和原始編碼的主要峰幾乎完全吻合,像是同一首曲子的不同演奏版本;今天這份,峰值數量少了,但那些少掉的不是隨機消失的,是在一個有規律的方式下減少的,同時多出的那三個新峰,出現的位置有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對稱特徵,讓他想到數學裡某些特定結構,但他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什麼。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把筆記本推到一邊,揉了一下額頭。

  地球一個,月球西北部一個,月球西北六十公里又一個——相隔六十公里在月球尺度上不算遠但也不算近,不是一次普通地質事件能同時製造兩組不同簽名的範圍。留下這三個的那個存在,不是在某一個地方做了一件事,而是在不同的地方,用某種系統性的方法,留下了一組有序列關係的標記。

  不是一塊路牌,是一套路牌系統。

  他把這個想法在腦子裡翻了幾遍,確認自己不是在往意義的方向過度解讀,確認這不是他因為太想找到出題者而產生的過擬合。

  確認完了,還是那個結論。

  他重新打開通信軟體,發了一條消息給維克多和艾琳娜:"月球新樣本數據收到,先看一下,晚些開頻道。"然後他關了其他窗口,專心把眼前這三欄數據再仔細看了一遍,像是要把那個圖譜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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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若琳的消息在返程途中發出來,地面時間下午兩點之後。

  "林總。L-001和L-002可能是同一個出題者在月球留下的兩組連續編號。如果是連續編號,我們可以推測月球上還有更多。"

  林遠舟收到消息的時候,鵬城的下午光線已經開始往西偏,樓群的側面有了長影子,天還是亮的,藍裡帶著一點淡,那是午後的天,不是早上的顏色。

  他把消息看了一遍,回復了一條:"數據已收,分析中。做好準備,去找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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