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溫掌柜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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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衡第二次正兒八經地上門談生意,挑了薛硯青不在鋪子裡的時候。

  那日,府學訓導特意將薛硯青請去給新生們剖析府試文章。宋秋娘領著人去南巷核對新屋子了,半間鋪里只剩下幾個買青燈牌的書生在埋頭苦讀。

  溫初一正坐在帳桌後頭理帳,顧衡便在這時,帶著一陣微涼的秋雨,跨進了門檻。

  他沒有帶隨從,只將一冊厚重的茶樓客帳,穩穩地擺在了溫初一面前。

  「溫娘子,明人不說暗話,我今日便不繞彎子了。」顧衡修長的手指在那冊客帳上點了點,聲音溫和卻透著商人的底氣。

  「溫家的月牌若是繼續困在這半間鋪,撐死了,也就是做滿這一條試院街。可若是入了顧家茶樓,我可以替你接下外縣的會館、各大書鋪、甚至飯莊。整個寧州府,但凡來應考院試的學子,都能先進這張帳網。」

  溫初一的目光落在那冊燙金客帳上,卻沒有伸手去碰。

  她剛剛在後廚洗過菜,指尖還沾著晶瑩的水珠。她不緊不慢地在粗布圍裙上擦乾了手,這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顧公子,你今日畫的這張大餅,可比上回誘人多了。」

  顧衡輕笑:「因為我知道,上回的籌碼沒能打動溫娘子。」

  「可是今日,恐怕也難。」

  「難在薛案首?」

  溫初一擦手的動作一頓,抬眸直直看向他。

  顧衡的語氣依舊溫潤如玉,可吐出來的話卻像裹著棉花的刀子,刀刀切在現實的要害上。

  「薛案首文章錦繡,人也端正,前途不可限量。可溫娘子,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讀書人的前程,全是用銀子鋪出來的。院試過後,還有府學、鄉試、甚至入京會試……每往上走一步,要打點的銀錢和人脈,都是個無底洞。」

  他盯著溫初一的眼睛,放輕了聲音:「你一個小姑娘,孤身一人扛著溫家這口鍋,還要去填那個無底洞,也會覺得累吧?」

  溫初一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邊粗糙的帳本邊緣。

  顧衡見狀,繼續加碼:「我能給溫家最繁華的鋪面,也能給你最得力的人手。名師的名單、書鋪的印本、外縣的客路,顧家全都有。溫娘子若是肯點頭,這許多拋頭露臉、受累奔波的事,你都不必再親自去扛。」

  不得不說,這番話就像是在餓極了的人面前端出了一張剛出爐的熱肉餅。香氣是實實在在的,不饞是假的。

  半間鋪太小了,灶口太擠,宋秋娘一個人恨不得分成三個人用,黃三娘和何掌柜那邊的爛帳每隔三日就得核對一次。若是真有了大鋪面和現成的人手,她溫初一能少受多少累?

  可溫初一盯著那冊燙金客帳看了一會兒,卻忽然轉了話鋒:「顧公子,若我搬過去,我那面牆上的青燈牌,你打算怎麼辦?」

  顧衡沉默了一息,商人逐利的本性讓他答得十分理智:「可留極少的一部分,裝點名聲。」

  「少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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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茶樓的成本底線。」

  溫初一聽到這兒,忽然清脆地笑了一聲。她反手啪地一聲將自己的舊帳本合上:「既然如此,那顧公子,咱們就不必談了。」

  顧衡眼底閃過一絲錯愕:「溫娘子,這等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你未免回絕得太快了吧?」

  「不快。」溫初一雙手抱胸,眼神清明得嚇人,「青燈牌一旦被你砍了,我那面題眼牆前頭,就要少掉半面真正求學的人聲。顧公子給的門臉確實大,可門大了,若是進來的全是為了攀比花錢的虛名,那這月牌二字的魂,也就被抽空了。」

  顧衡深深地看著她:「你就這麼信薛硯青?信他能一直撐住你這套做善事般的講法?」

  溫初一剛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薛硯青回來了。

  他顯然是在雨中走得急了,那身月白青衫的肩頭帶著一層細密的水汽,袖口也被雨水打濕,顏色深了一截。他站在門檻外,顯然,已經將顧衡那最後一句極具挑撥意味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顧衡轉過身,面上沒有半點背後說人閒話的尷尬,反而從容地笑了笑:「薛案首,來得真巧。」

  薛硯青將手裡滴水的油紙傘妥帖地靠在門邊,沒有急著走近,聲音清冽:「顧公子。」

  顧衡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嘆息般地開口:「薛案首,溫娘子是個極有生意天分的奇女子,將她困在這漏雨的半間鋪里,實在是暴殄天物。薛案首日後要走科舉的通天大道,讀書不易,想必也未必時時能分出心神來,顧及她這邊的辛苦吧。」

  這話,就像是一根淬了毒的細針,直刺男人最隱秘的自尊。

  溫初一的眉頭猛地皺緊,心裡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了上來。她剛要張嘴護短,薛硯青卻先一步看了過來。

  他沒有被激怒,也沒有像尋常男人那樣為了顏面強行做主。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溫初一,極其自然地說出了三個字:

  「你來談。」

  溫初一狠狠地怔住了。

  薛硯青緩步走到她身側,刻意將那半截濕漉漉的袖口往身後收了收,免得雨水沾濕了她心愛的帳本。

  他就像一座沉默卻不可撼動的山,將絕對的底氣和主導權,當著外人的面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她。

  溫初一的心口滾燙,那股火氣瞬間化作了更銳利的鋒芒。她猛地轉向顧衡,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客套:

  「顧公子,溫家的月牌,可以和旁人按成分帳,也可以借人家的屋、借人家的飯、借人家的紙墨。但有一條,這買賣的總帳,必須死死捏在我的手裡。這塊招牌,也必須永遠姓溫!」

  她下巴微揚,一字一頓:「你若是想拿鋪面和銀子,來買斷我溫家的主次,那便趁早死了這條心。」

  顧衡臉上的笑意終於凝固了。他定定地看了溫初一許久,最後,略帶苦澀地輕笑了一聲,轉頭看向薛硯青。

  「薛案首,能得此良人,真是好福氣。」

  「顧公子說錯了。」溫初一立刻像護食的小老虎一樣接話,「能遇著薛案首,也是我的大福氣。」

  顧衡的笑意徹底僵在了嘴角。

  而站在溫初一旁邊的薛硯青,那清冷的耳根,卻肉眼可見地,一點一點地紅透了。

  ……

  顧衡撐著傘離開了,背影多少帶著幾分碰壁的悵然。

  鋪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青燈生們在後頭默讀,前堂只剩下雨聲滴答。

  薛硯青拿了塊干布,默默地擦拭著桌上不小心濺落的水痕。往日裡他做事利落,可今日,那擦桌子的動作卻明顯慢了半拍,像是在走神。

  溫初一雙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薛案首,你生氣了?」

  「沒有。」他答得很快,聲音卻有些發悶。

  「你騙人的時候,手指就會不由自主地去壓桌上的紙角。」溫初一拆穿他。

  薛硯青動作一頓,低下頭。果然,自己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正死死地壓著那張廢紙的邊角,壓得平平整整,指節都泛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溫初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垂下眼睫,極輕極澀地開口:

  「初一,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氣我自己……給你的,太慢了。」

  溫初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秋雨順著殘破的屋檐,斷了線似的砸進宋秋娘找來的那個破瓦盆里,叮叮噹噹,響得人心口發軟。

  她深吸一口氣,繞過寬大的帳桌,走到他面前。她沒有接那句沉重的話,而是低下頭,伸出雙手,將他那截被雨水打濕、涼冰冰的袖口,一點一點、極其細緻地卷了起來。

  「慢就慢唄。」她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悶,「我又不是等不起。」

  薛硯青垂眸,眸光緊緊鎖著她。

  溫初一替他將袖口卷至小臂,露出那截清瘦有力的腕骨,這才抬起頭,沖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補了一句:「再說,我跟著你,也沒少賺銀子呀。」

  薛硯青看著她替自己卷好的袖口。那一截月白色的布料被雨水洇成了深色,濕冷地貼在皮膚上。溫初一似乎覺得那布料太涼,便抽出自己的乾燥手帕,在他腕骨上輕輕擦拭了兩下。

  擦著擦著,她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指腹眷戀地停留在他的脈搏處。

  「顧衡那裡,確實有最寬敞明亮的鋪面。」溫初一仰起頭,聲音軟糯,「可是,他那裡沒有你這隻手。」

  薛硯青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晦澀與酸楚,在這一瞬間,如冰雪消融般一點點散開。


  溫初一索性一把抓過他的右手,攤開,霸道地按在了自己那本最寶貝的帳本上。

  「這隻。」她的指尖划過他因為常年握筆而生出薄繭的指腹,「能替我寫天下第一的木牌,能替我批滿牆的文章,還能在別人給我挖坑時無條件替我撐腰的這隻手。」

  薛硯青任由她擺弄著自己的手。下一瞬,他修長的指尖微微一曲,反客為主地,極其曖昧地勾住了她的掌心。

  微糙的指腹輕輕刮過敏感的手心。

  溫初一的心猛地一跳,一陣酥麻順著脊背竄了上來。她臉頰發燙,嘴上卻還要端著掌柜的架子:「你、你別亂勾!這還在帳桌前呢,青天白日的……」

  「門帘關了。」薛硯青低聲打斷她。

  溫初一慌忙回頭看去。果然,不知何時起了一陣風,將那厚重的青布門帘吹得嚴嚴實實;宋秋娘還沒回來,後屋的青燈生們也沉浸在書本里,沒人會出來。

  就在她回頭的瞬間,薛硯青微微俯下身。

  屬於他身上那股清冷的皂角氣混合著雨水的濕氣,瞬間將她籠罩。他的額頭幾乎要碰上她的鬢角,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燙得驚人。

  「溫掌柜既然說了,慢些也行……」他的嗓音低沉得帶了點惑人的顆粒感,「那我往後……便慢慢地給。」

  溫初一的臉瞬間紅透了,像是一顆熟透的櫻桃。可那隻被他勾在掌心裡的手,卻怎麼也捨不得抽回來。

  「唔……慢些就慢些吧。」她含混地應了一聲。

  薛硯青喉間溢出一聲低啞的悶笑,反手一合,將她那濕涼柔軟的指尖,牢牢地攥進了自己滾燙的掌心裡。

  檐外的秋雨還在連綿不絕地落著。

  桌上,溫家的舊帳本攤開著;而那冊象徵著無邊富貴的茶樓客帳,被孤零零地冷落在了一旁。溫初一連看都沒再看那金貴的客帳一眼,她的視線,只落在了薛硯青那被自己卷得有些歪扭的袖口上。

  她伸出空著的另一隻手,強迫症發作似的,替他重新、平平整整地理好。

  「薛硯青,今晚回去,我要把你畫進我的帳本里。」她小聲宣布。

  薛硯青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來了:「好。溫掌柜記得,把我畫得好看些。」

  「那得看你今晚表現好不好了。」溫初一紅著臉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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