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上海灘第一個大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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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6章 上海灘第一個大亨

  1888年3月初,《後窗》拍攝了最後一個鏡頭。

  波洛揭開兇手身份的正戲早已拍好,電影從來不按照故事的順序拍攝,留到最後的只是一段先前缺少近景的畫面。

  「停!」萊昂納爾終於喊出了那個單詞。

  但他沒有馬上宣布拍攝結束,而是先讓路易·盧米埃爾檢查卷片,又問奧古斯特剛才的光線有沒有變化;兩兄弟檢查過後,低聲商量幾句,一同朝他點了點頭。

  「很好,這一條可以使用。」萊昂納爾摘下帽子,轉身面對擠在布景後面的演員與工作人員,「各位,《後窗》的拍攝到這裡全部結束了。感謝大家四個月來的努力!」

  片場先是靜了一瞬,隨即歡呼聲從五層公寓的每一層響起!

  有人把帽子扔下平台,有人抱住身邊的同伴,穆內—敘利推著波洛的輪椅繞著內院轉了一圈,最後被一截攝影機滑軌卡住,差點在電影拍完以後真的摔斷腿。

  因為項目還在保密期間,所以萊昂納爾沒有邀請記者,也沒有在劇院舉辦盛大的慶祝會。

  當天傍晚,裝有膠片的鐵盒全部送走以後,內院裡擺起幾張長桌,桌上是從「銀塔餐廳」送來的麵包、烤雞、牛排、奶酪、葡萄酒和一隻很大的蛋糕。

  就連小貓米努也得到了一條真正的大魚,趴在桌子下面吃得頭也不抬。

  每名演員、木工、電工、化妝師、裁縫、攝影助手和場務都收到了一隻小盒子,裡面是一枚銀質紀念牌,正面刻著一扇敞開的窗,背面刻著獲贈者的姓名、《後窗》和拍攝日期。

  負責管理道具的老巴蒂斯特·馬爾尚拿到紀念牌後沒有離開,仍舊站在萊昂納爾面前。

  「馬爾尚先生,還有什麼事嗎?」

  老道具師指了指片場入口。那塊「嚴禁吸菸、嚴禁明火」的木牌還立在那裡。

  「索雷爾先生,您答應過我的古巴雪茄。」

  「我還以為您會先感謝我送的銀牌。」

  「銀牌很好,可我為了它忍了兩個月,嘴裡什麼都沒有。」

  萊昂納爾笑著從桌下取出一整盒雪茄,巴蒂斯特·馬爾尚接過去,馬上抽出一支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很自覺地重新裝回盒裡。

  「膠片已經全部送走了。」萊昂納爾提醒道,「您現在就可以抽一根。」

  「我知道,但我今天連火柴都沒有帶來。」馬爾尚有些「遺憾」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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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再次笑起來。這場低調的殺青宴持續到了深夜。

  翌日,演員們回到法蘭西喜劇院,木工開始拆除暫時用不到的平台,盧米埃爾兄弟帶著全部底片進入洗印室。

  萊昂納爾則幾乎住進了剪接房,逐卷挑選能夠使用的畫面。

  電影已經拍完了,但離真正完成還早得很。

  幾天以後,克洛德·德彪西被請到了山麓別墅的放映室。

  他進門時先看見一架鋼琴,又看見牆邊堆著幾十隻膠片鐵盒,立刻停住腳步。

  「萊昂,我能現在回去嗎?」

  「不能。」

  「我就知道。」德彪西脫下外套,沒好氣地交給僕人,「每次你把鋼琴準備好,又用這種熱情的語氣請我來,最後都會給我找一件半年睡不好覺的工作。」

  「哪有半年那麼久?」

  「《合唱團》的時候,一開始你只說要寫幾首孩子能唱的曲子;《海上鋼琴師》的時候,一開始你只說寫點船上客人聽得開心的鋼琴曲就行了;到了《歌劇院魅影》,一開始————」

  「最後的效果不都很好嗎?」

  「所以我才來了。」德彪西嘆了口氣,在鋼琴前坐下,「說吧,這次又是什麼?」

  萊昂納爾讓助手關上燈,白幕上出現《後窗》的內院。畫面里沒有任何聲音,只有放映機在後方發出均勻的轉動聲。

  德彪西很快忘了抱怨,完全被這種全新的藝術形式吸引了。

  他看著波洛的目光從一扇窗移向另一扇窗,看著舞者在晨光里練習,看著孤獨的女人擺好兩份餐具,又獨自坐下。

  鏡頭切進波洛的房間時,帶著羊角胡的穆內—敘利只動了幾下眼角,就把波洛那種無聊、好奇和自負全都表現了出來。

  「穆內—敘利居然能這樣演戲。」德彪西驚嘆道。

  「他花了兩個星期才學會完成一場戲以後,不轉向觀眾席等待掌聲。」

  片段結束後,放映室重新亮起,德彪西已經明白萊昂納爾為什麼把自己叫來了。

  「這部「電影」是無聲的,所以你想給它配音樂。」

  「整部電影大概是一個半小時。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樂譜,巴黎首映時由喜劇院的樂隊現場演奏。送去其他城市的拷貝也會附上樂譜,樂隊規模小的地方還要有鋼琴版本。」

  德彪西把剛才的畫面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很快就發現了這次配樂的難度又上升了一個層次。

  戲劇舞台上的音樂是完整的,一段旋律一旦響起,通常就要從頭演奏到尾。

  但電影裡的畫面隨時會切換,短則幾秒、十幾秒,長的也不過幾十秒、一分鐘。

  一首完整的曲子要被剪成許多長短不同的段落,每一段都得在情節需要時開始,也得在情節轉變時結束。

  有時人物只是望一眼窗外,音樂來不及展開;有時一段追蹤持續很久,原本寫好的樂句又不夠長。

  德彪西長長地嘆了口氣:「萊昂,你又給我出了一個難題。」

  萊昂納爾笑嘻嘻地說:「只有難題才能激發天才的創意。」

  「你每次想讓我多幹活,就會忽然承認我是天才。」

  「恰恰相反,因為你是天才,所以才需要多幹活。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德彪西苦著臉,搖了搖頭,要求萊昂納爾把剛剛的片段再播放一遍,讓自己找找感覺。

  1888年4月,威廉·迪克森終於帶著成箱的膠片和蠟筒回到了美國。

  上百盤膠片分別裝在鐵盒裡,盒蓋上寫著場次、演員和拍攝日期:一百多隻蠟筒塞在鋪了軟氈的木格中,外面又裹了幾層棉布。

  它們從巴黎運到勒阿弗爾,再橫渡大西洋,一路上不能受潮,不能碰撞,更不能靠近火源。

  威廉·迪克森每天都要親自檢查封條,等火車抵達新澤西,他已經十多天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

  西奧蘭治實驗室的人把這些木箱搬進實驗室時,托馬斯·愛迪生並沒有熱情迎接遠道歸來的迪克森。

  這位大發明家只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你比原定日期晚了至少兩個月。」

  威廉·迪克森窘迫地低下頭:「《歌劇院魅影》比我們預想的複雜。巴黎歌劇院每天能提供的時間太有限了————」

  「我知道你準備了很多理由。」愛迪生把一份報表扔到桌上,「我從巴黎收到的帳單比那座鐵塔還要高!演員加班、樂隊加班、布景重新布置,連清理舞台都要我付錢!你在那裡花掉的錢,足夠我在美國重新蓋一座劇院!」

  威廉·迪克森站在桌前,沒有辯解。

  「我給你最好的膠片、最好的機器,還花了二十萬美元買拍攝權。」愛迪生走到那排木箱前,用手杖敲了敲箱板,「結果你給我帶回來這麼一大堆東西。完整的《歌劇院魅影》在哪裡?」

  「都在這裡。全劇需要分段拍攝,膠片長度有限,聲音也必須分別記錄。等把這些膠捲和蠟筒按照順序接好,就可以給顧客播放了。」

  「所以你還沒有帶回一部能讓顧客一次看完的完整成品。」

  「活動影像」不是拍完就算了,完成它需要大量的後期製作工序——

  愛迪生冷冰冰地盯著他:「多了兩個月時間卻沒有完成工作,是誰的責任?」

  聽到這句話,威廉·迪克森的神經瞬間繃緊了,他知道正確答案只能有一個。

  「是我的責任。」

  「很好,至少你在法國沒有把這件事忘掉。」

  愛迪生讓助手拆開最先送進來的幾隻箱子,又命人把一卷膠片塞進還在試驗中的放映裝置,然後俯身把眼睛湊到視鏡前。

  畫面先是有一群芭蕾舞演員從狹長走廊跑過,布景工在她們身後升起幕布;緊接著,巨大的水池出現在視線里,小船載著克里斯蒂娜穿過一排燭台,魅影站在船尾,黑色斗篷幾乎與四周融為一體。

  愛迪生皺著眉頭,似乎不太滿意效果:「再放一次。」

  助手重新裝好膠片,播放起來:等第二次放映結束,愛迪生又要求查看吊燈墜落的片段。

  幾百磅重的複製品從觀眾席上方落下,鏡頭裡的演員和臨時觀眾四散躲避;畫面沒有巴黎舞台上那種撲面而來的聲勢,但距離更近,吊燈砸向地面時,碎片似平要衝進觀看者的眼睛裡。

  「這一段可以。」愛迪生從視鏡上抬起頭說,「索雷爾做人不怎麼樣,但他寫的戲確實是一流的。我的決策是對的,只有《歌劇院魅影》這樣的大戲才能讓我們的機器大賣特賣!」

  這是威廉·迪克森回到實驗室以後聽見的第一句肯定,但依舊不是給他的。

  接下來播放蠟筒里的錄音。

  愛迪生很快發現演員的歌聲、樂隊和畫面很難在同一刻開始,幾次調整以後才勉強對上;播放到中段,影像又比聲音慢了半拍。

  愛迪生的臉色馬上沉了下來:「你在巴黎待了幾個月,連音畫同步的問題都沒有解決?」

  「每一次拍攝和演奏都會有差別。我已經留下場次記錄,機器播放時可以校正速度。」

  「顧客花錢是去看戲的,不是等你把機器校正好!」

  「我會把它處理好。」

  「你最好處理好,越快越好!」

  威廉·迪克森看著愛迪生俯身觀影的背影,忽然想起巴黎那個深夜。

  萊昂納爾沒有要他的技術秘密,也沒有要求他簽下一份賣身般的合同,而是讓他在家中的客房休息,又在第二天走進歌劇院,替他管住了那些鼻孔朝天的演員。

  但托馬斯·愛迪生畢竟是最早給了他工作的那個人,所以迪克森掙扎地想要最後努力一把。

  「先生————您說的————拍完《歌劇院魅影》,之前答應我的2萬美元————」他知道在這時候不該提起這個茬,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愛迪生聞言,氣得提起手杖,幾乎戳到了迪克森的臉上:「2萬美元?你還好意思給我提錢?如果不是你在巴黎拖拖拉拉,現在《歌劇院魅影》已經開始替我賺錢了!我不讓你自己吃下那堆帳單就算了,你還想要獎金?」

  威廉·迪克森心如死灰,終於做了最後的決定在完成眼前這項工作以後,他會離開愛迪生的實驗室,前往巴黎。

  至於為什麼還要留下繼續給愛迪生效力?因為他怕自己一走了之,愛迪生會讓其他人接手工作,可能讓《歌劇院魅影》提前或者延後上市,打亂索雷爾先生的部署。

  愛迪生並不知道下屬的內心活動,他看完幾段最精彩的膠片,心情已經好了不少。

  但他教訓迪克森的語氣仍然沒有半點和緩:「影片勉強能用,接下來你要把觀影箱完成。」

  威廉·迪克森收回思緒:「全劇的膠片和蠟筒遠遠超過計劃的容量,現有的箱體放不下。」

  愛迪生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這正是我要你解決的問題,5月以前完成,隨後馬上投放市場!」

  同一個四月,阿爾貝·德·羅昂正在法國駐上海領事館裡辦公。

  他的職務仍是副武官,可擺在他桌上的文件早已和法國駐上海領事館沒有多少關係了。

  最上面是中法光明燈絲廠送來的月報。

  三年前萊昂納爾離開中國的時候,只給他留下了一根竹子;如今廠里已經有幾百名工人,每年能夠製造六百萬根合格的碳化竹絲,是全上海規模最大的外資工廠。

  阿爾貝從不插手具體的運營,只負責解決那些廠里人解決不了的事:碼頭扣住的貨,巡捕房不肯放的人,公董局或者工部局突然增加的規費,還有某位官員遞來的暗示。

  第二份是上海街面電氣化改造的驗收單。

  到這個春天,公共租界與法租界的街燈已經全部換成白熾電燈,領事館、銀行、飯店和富商住宅也接入了電網,夜裡站在外灘,沿江燈火已經能連成很長的一片。

  他的抽屜里還有一本厚帳冊,記錄他們在1885年房價大跌時買下的房產,後來這些年又陸續添了不少,遍布公館馬路、天主堂街、呂班路和領事館附近的地面。

  如今萊昂納爾已經是法租界最大的房東,每月收租、修繕、換租客都需要有專人來處理,真正遇到租約爭議才會送到阿爾貝這裡。

  阿爾貝現在是|索雷爾—摩根電氣|和萊昂納爾個人留在上海的全權代表,就連總領事作決定前也習慣先問問他的意見。

  燈絲廠養活大批工人,電氣工程牽動法租界與公共租界的道路、稅收和商戶,萊昂納爾在法國與歐洲的影響又與日俱增。

  誰也說不準今天得罪了這位羅昂家的小少爺,明天還能不能在上海灘立足。

  此外他還負責協助嚴復在上海支撐起「梭勒獎學金|和「青年沙龍|兩項事業,第一批赴法留學的學童已經初步選定,現在正在法租界的一個語言班學法語。

  阿爾貝本人也早已成了「上海通」,法語裡混進不少英語,英語裡又摻著上海話,有

  時候說起來是這個腔調的「掰樁事體照contract辦,搭伊拉多講。帳單退轉去,nopayment,一個銅板也勿付。」

  不過他現在無心處理手上的文件,因為他面前站著兩個狼狽的法國工程師。

  他們今天早上剛下船,結果隨身帶的「電影放映機」、一封萊昂納爾給他的親筆信,以及他們的證件和錢包都一起「失蹤」了。

  如果不是黃包車師傅看他們是外國人,肯賒帳拉他們來領事館,恐怕他們連阿爾貝的面都見不到。

  阿爾貝陰沉著臉,按了按桌上的鈴,把自己的助理叫了過來:「去巡捕房把阿榮叫過來!我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

  (今天先一更,後面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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