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早晚把你們身上的高傲全部扒光
第104章 早晚把你們身上的高傲全部扒光
十號的晚上，京城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落在地面薄薄的一層，有些落在屋檐下的台階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院裡老爸正拿著大掃把，很認真地掃院子裡那薄薄一層的雪。
見到他出來後，老爸直接把掃把扔到一邊。
聽到動靜的老媽，拎著鍋鏟就沖了出來。
老爸就跟條件反射似的，立馬把地上的掃把撿起來，衝著陸由甲張嘴就罵：「這麼大的人了，下雪都不知道掃雪嗎？」
他對老爸的叫罵全不在意，這活以前自己好像也沒幹過。
雖然那時候家裡住在四合院，但也沒這麼激動。
「爸，有事你就說，過會我就去京豐賓館了。」
老爸陸克勤聞言立馬輕飄飄將掃把放好，趁陸由甲洗臉的時候，在一旁略帶幾分擔心說道：「最近我們單位關於審稿的分歧有點大。」
陸由甲毫不在意的繼續洗著臉。
《人民文學》的事情，關我《青年文學》什麼事兒？
「跟你說話呢！」
「啊，爸我聽著呢。」
陸克勤這下也不顧兒子還沒擦的臉，徑直把他拽進正屋，而後滿臉嚴肅問道：「前不久我們編輯部來了一篇先鋒文學的作品，爭議頗大，時任主編的劉新武力排眾議把它定在在《人民文學》新一年的第一期。」
「爭議的焦點在哪兒？」
「事關雪區。」
老爸點到為止的說了句，雪區和它隔壁地區，在八九十年代的故事可太多了。
「那篇小說以紀實手法描寫舊雪區民俗，這種形式很容易引起別人的非議，如果被扣上褻瀆雪區人民的感情的帽子，誰都不好過。
陸由甲很詫異的看了看自己老爸：「你在單位是怎麼說的？」
「作品保留，不要急於發表。」
「劉新武不同意？」
陸克勤點點頭：「涉事刊物是劉新武主編後的首期合刊，他應該是抱著干出點成績的心思，內部會議上屢次高呼更自由地揮動文學的翅膀」。
這話讓他眼珠轉了轉：「爸，如果劉新武下去，您有多大把握能擔任《人民文學》的主編？」
「你當主編是大白菜啊？」
「資歷不夠，手底下作者也不足，除非....
話說一半，陸克勤沒繼續說下去，反而一臉好奇的看向自己的好大兒：「你跟我說過不要和劉新武走得太近，是因為這件事？」
他聞言冷笑兩聲：「你兒子要有那本事，還白天黑夜的忙著寫什麼書啊，直接給人算命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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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新武那人我接觸過，傷痕習氣太重，遇見麻煩是早晚的事情。」
「王濛不也是一樣？」
「如果他覺悟真的高，也不會急流勇退了。」
陸由甲說的是實話，王濛離開《人民文學》，雖有自身職位調動的原因，更多的還是他鬧出了太大的動靜。
穩定那是前提！
在這一點上，陸由甲就聰明到了極致。
他從沒用自己本名發表過任何「先鋒文學」特質明顯的小說。
《彼岸》也不算，這是實驗主義。
「爸，多約一些作者，《人民文學》第二期多發表一些作品。
「7
「作者方面，我這邊跟年輕一代接觸有點少。」
「我幫你聯繫。」
豐臺、京豐賓館的暖氣燒得不怎麼好，大清早趕去報到的時候，走廊里總有一股煤灰味兒。
馬衛都是先陸由甲一步進去的，剛進大廳他就不自主地呵出一團又一團的白氣。
門廳里聚著幾個人，抽菸，說話，聲音很大。
有個穿軍大衣的扭頭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去繼續聊。
這讓老馬覺得很受傷，好歹他也是《青年文學》的編輯，以往在京城作家群體中幾乎是眾星捧月一般的存在，現在他媽竟然沒人搭理。
等到後面陸由甲拍著衣服走進大廳的時候，這幫狗青年作者的反應，又給馬衛都心上插了一刀。
「陸老師，您來啦。」
「陸老師，我是蘇省的作者。」
「陸老師——
」
陸由甲倒是很習慣這種萬眾矚目的場面，笑著應對說話人的同時，開口調笑道：「沒安排房間嗎？都在這裡幹嘛呢？」
「陸老師，您有所不知了，咱們這些人都打算見見自己的偶像呢。」
「呦呵，跟我說說，你們偶像都是誰啊？」
這邊聊的熱鬧，馬衛都心裡吃味的不行。
都是《青年文學》的編輯，差距太他媽大了。
上午九點，青創會開幕式準時開始。
確實是一眾領導的講話，有一個領導現在名聲不顯，但是他的後輩全國無人不知。
巴金老先生沒來，但他為1986年青創會題寫的祝辭就貼在一樓大廳的公告欄上。
「青年作家們，前面有燈光，路上有泥水，但是四面八方都有關切的目光，整個民族同你們一起前進。你們丟開顧慮，不用膽怯，大膽地想，勤奮地寫，把自己心靈中最美好的東西全寫出來————」
講話過後，青創會開了個無關緊要的會。
與其說這是會議倒不如說這是暢所欲言的談話節目，連各個雜誌社的年終筆會都不如。
不過這倒也說得過去，畢竟這屆青創會來的都是全國各地青年作協的代表，三百多號人，四十出頭就算老同志了，大部分是二十多、三十郎當歲的小伙子、大姑娘。
開會在這些人眼裡還不如跟同行談情說愛呢。
當然，陸由甲沒這個心思，十個女的拼一起都湊不出比張敏好看的。
晚飯的時候餐廳里就鬧哄哄的。
東北那撥人嗓門大，進門就嚷著要酒喝，雲貴那邊來的幾個少數民族代表穿著盛裝，花花綠綠的在人群里來回竄。
滬上代表團的幾個女作家坐一桌，文文靜靜地吃，時不時抬頭瞄一眼別處。
陸由甲拉幾個人坐在了一張桌子上。
這桌上有他爹、同事馬衛都、還有《收穫》的張淑蘭、他那個便宜徒弟、尋根文學代表人物韓少攻、還有滬上的女作家王安憶。
別人那邊鬧哄哄，他這邊嘴裡都是正事：「各位，咱們都是老熟人，客氣的話我就不多說了，我爸這邊再下一年《人民文學》的二期期刊上缺作品。」
韓少攻這個老油條，看看陸克勤，笑道：「陸老師，咱們這關係怎麼也比小陸近一些吧，咋不直接跟我提？剛好我最近有一篇稿子，晚點給你送過去。」
有了他的開頭，其他人也紛紛開口。
王建軍是最積極的，自己老師的親爹，那也是自己師爺。
自己現在雖然沒有作品，但心裡確實下定了決心後面多幫忙聯繫點作者。
張淑蘭也點點頭，把自己聯繫的一些有稿子的作者一一報出姓名。
「不行，咱編輯部是派我來組稿的，我可不好意思空手回去。」馬衛都這犢子玩意，很認真的說了句。
一直給人道謝的老爸，沒搭理他，估計也知道這玩意在這裡抖機靈。
陸由甲可就沒這麼好的脾氣了，攥著拳頭放到馬衛都眼前：「馬哥，這一拳下去，不知道你會不會有內傷。」
桌上的眾人聞言都笑，就馬衛都那小身板還不夠高大的陸由甲揍的。
開了兩句玩笑後，陸由甲向眾人問道：「寫《LS河女神》的馬元，你們瞧見了沒？」
「你不知道嗎？扎西達哇的代表資格是被選出來的。因名額限制，同在雪區的先鋒作家馬元就沒有參會資格了。」
他還真不知道這種事，在他印象中馬元好像是北方人才對。
晚飯過後沒多久，聯歡會八點在二樓大廳開始。
廳里拉了幾條彩紙，掛著幾個紅燈籠，暖氣燒得足，一進門熱浪撲面，夾雜著煙味兒、酒味兒、香水味兒。
人擠得滿滿當當，靠牆站一圈，中間留了塊空地當舞台。
青創會這邊對於聯歡會還是很重視的，請來了二炮文工團的張暴默。
很多人不熟悉這位，其實說到作品應該九成九的人都聽過。
《敢問路在何方》最初的版本就是她唱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蔣大偉。
86年年底，唱迪斯科的張嬙很火、唱《一無所有》的崔建也很火。
可大街上依舊有不少放張暴默的歌，但在這幫寫小說的眼裡，唱歌的終究是「外面的人」。
開頭又是幾個領導講話，或許也是考慮到大家對聯歡會的熱情，講話的內容都很短。
到了自由表演環節，先是新省代表團的跳了段舞，接著一個寫兒童文學的姑娘上台朗誦了首詩，都還過得去。
底下人開始起鬨：「來點熱鬧的！」
「對，唱一個！」
主持人笑著壓壓手：「別急別急，下面有請咱們今天的特邀嘉賓—張暴默同志，為大家演唱！」
掌聲稀稀拉拉，更多的是交頭接耳的聲音。
張暴默從側幕走出來，穿一件銀灰色的西裝，頭髮燙著大波浪，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
她走到場中央，清了清嗓子：「各位作家朋友好，很高興來參加今天的聯歡會。我給大家唱一首—《鼓浪嶼之波》。
「7
音樂響了。
她才剛開口唱第一句，後排就有人喊了一嗓子：「下去吧！」
聲音不大不小，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
第一排的陸由甲扭頭去看，喊話的是個留著長頭髮的小伙子，靠在最後面的牆上，手裡夾著煙，臉上帶著那種寫詩的人特有的、誰也不服的笑。
台上的張暴默頓了一下，還是繼續唱。
「下去！」
「換一個！」
「我們要聽詩朗誦！」
不知道是不是她停頓的原因，起鬨的聲音多起來了。
不是一兩個，而是一小片。
有人開始鼓掌，不是給唱歌的，是給起鬨的。
笑聲、口哨聲、怪叫聲混成一片。
張暴默的聲音被淹沒了，她站在那兒，握著話筒，臉上依舊掛著笑，但那笑看起來比哭還難看。
第一排的領導皺著眉紛紛離開，陸由甲看著主管自己的大領導叫道：「宋老~」
「你是社裡駐會代表，別問我。」
他看向一同離開的馮木和王濛，倆人一言未發，但都沖他點了點頭。
這他媽的，感情自己成了馬前卒啊！
說實話，陸由甲對這歌也沒多大興趣，但這種搞法————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
尊重都不會嗎？
張暴默磕磕絆絆的唱完第一段，底下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她停下來，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主持人趕緊上台，正想打圓場，話筒剛舉起來。
陸由甲黑著臉從他手裡接過話筒，然後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剛才那好聽得口哨誰打的，來來，再吹一個讓我聽聽。」
他本就身材高大，再加上名聲在外，只站在那兒身上就有一股莫名的氣勢。
眼看下面寂靜無聲，他再次開口：「怎麼，吹不出來？」
台下依舊靜悄悄的沒人搭腔，《青年文學》編輯的身份，已經足夠讓人顧忌了。
更別說陸由甲這個會上最年輕作家在文壇取得的成就。
說是九成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也不為過。
「就你們這個吊樣，也算是作家？」
大廳里一下子靜了。
「人家一個唱歌的，大老遠跑來，給你們唱個歌，你們就這樣對她？」
「唱的不好，還不讓人說了？」人群中有人說了一句。
因為燈光的關係，他沒看清是誰說的話。
但這並不妨礙接下來的火力全開：「原來是這樣，說她唱的不好的人，把你們的作品名字報上來，讓我看看你寫的是什麼垃圾玩意。」
「不服氣就他媽上來，文的武的，今天我都接了，我倒是真想看看你們，都是他媽什麼成色。」
「陸老師，你這麼說是不是...」
陸由甲看清說話的人，冷笑開口：「怎麼，你有意見？寫出兩句酸詩，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今天我把話給你撂在這裡，不是你們豐富了這個時代，而是時代成就了你們。」
「我知道你們不服氣，但都給我等著，早晚把你們身上的高傲全部扒光，如果真到了群眾對所有文學工作者祛魅的那天，到時候我看看你們一個個都是什麼樣的德行。」
「今天的聯歡會取消、舞會取消，這次青創會你們想繼續就留下，不想繼續就都給我滾。」
「一群臭魚爛蝦，抬舉你們一下，還真他媽把自己當成人物了。」
共青團的領導在門外看著手底下火力全開的兵，心裡突突的跳，這踏馬要真把所有人都罵跑了，這青創會可就黃了啊！
十號的晚上，京城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落在地面薄薄的一層，有些落在屋檐下的台階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院裡老爸正拿著大掃把，很認真地掃院子裡那薄薄一層的雪。
見到他出來後，老爸直接把掃把扔到一邊。
聽到動靜的老媽，拎著鍋鏟就沖了出來。
老爸就跟條件反射似的，立馬把地上的掃把撿起來，衝著陸由甲張嘴就罵：「這麼大的人了，下雪都不知道掃雪嗎？」
他對老爸的叫罵全不在意，這活以前自己好像也沒幹過。
雖然那時候家裡住在四合院，但也沒這麼激動。
「爸，有事你就說，過會我就去京豐賓館了。」
老爸陸克勤聞言立馬輕飄飄將掃把放好，趁陸由甲洗臉的時候，在一旁略帶幾分擔心說道：「最近我們單位關於審稿的分歧有點大。」
陸由甲毫不在意的繼續洗著臉。
《人民文學》的事情，關我《青年文學》什麼事兒？
「跟你說話呢！」
「啊，爸我聽著呢。」
陸克勤這下也不顧兒子還沒擦的臉，徑直把他拽進正屋，而後滿臉嚴肅問道：「前不久我們編輯部來了一篇先鋒文學的作品，爭議頗大，時任主編的劉新武力排眾議把它定在在《人民文學》新一年的第一期。」
「爭議的焦點在哪兒？」
「事關雪區。」
老爸點到為止的說了句，雪區和它隔壁地區，在八九十年代的故事可太多了。
「那篇小說以紀實手法描寫舊雪區民俗，這種形式很容易引起別人的非議，如果被扣上褻瀆雪區人民的感情的帽子，誰都不好過。
陸由甲很詫異的看了看自己老爸：「你在單位是怎麼說的？」
「作品保留，不要急於發表。」
「劉新武不同意？」
陸克勤點點頭：「涉事刊物是劉新武主編後的首期合刊，他應該是抱著干出點成績的心思，內部會議上屢次高呼更自由地揮動文學的翅膀」。
這話讓他眼珠轉了轉：「爸，如果劉新武下去，您有多大把握能擔任《人民文學》的主編？」
「你當主編是大白菜啊？」
「資歷不夠，手底下作者也不足，除非....
話說一半，陸克勤沒繼續說下去，反而一臉好奇的看向自己的好大兒：「你跟我說過不要和劉新武走得太近，是因為這件事？」
他聞言冷笑兩聲：「你兒子要有那本事，還白天黑夜的忙著寫什麼書啊，直接給人算命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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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新武那人我接觸過，傷痕習氣太重，遇見麻煩是早晚的事情。」
「王濛不也是一樣？」
「如果他覺悟真的高，也不會急流勇退了。」
陸由甲說的是實話，王濛離開《人民文學》，雖有自身職位調動的原因，更多的還是他鬧出了太大的動靜。
穩定那是前提！
在這一點上，陸由甲就聰明到了極致。
他從沒用自己本名發表過任何「先鋒文學」特質明顯的小說。
《彼岸》也不算，這是實驗主義。
「爸，多約一些作者，《人民文學》第二期多發表一些作品。
「7
「作者方面，我這邊跟年輕一代接觸有點少。」
「我幫你聯繫。」
豐臺、京豐賓館的暖氣燒得不怎麼好，大清早趕去報到的時候，走廊里總有一股煤灰味兒。
馬衛都是先陸由甲一步進去的，剛進大廳他就不自主地呵出一團又一團的白氣。
門廳里聚著幾個人，抽菸，說話，聲音很大。
有個穿軍大衣的扭頭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去繼續聊。
這讓老馬覺得很受傷，好歹他也是《青年文學》的編輯，以往在京城作家群體中幾乎是眾星捧月一般的存在，現在他媽竟然沒人搭理。
等到後面陸由甲拍著衣服走進大廳的時候，這幫狗青年作者的反應，又給馬衛都心上插了一刀。
「陸老師，您來啦。」
「陸老師，我是蘇省的作者。」
「陸老師——
」
陸由甲倒是很習慣這種萬眾矚目的場面，笑著應對說話人的同時，開口調笑道：「沒安排房間嗎？都在這裡幹嘛呢？」
「陸老師，您有所不知了，咱們這些人都打算見見自己的偶像呢。」
「呦呵，跟我說說，你們偶像都是誰啊？」
這邊聊的熱鬧，馬衛都心裡吃味的不行。
都是《青年文學》的編輯，差距太他媽大了。
上午九點，青創會開幕式準時開始。
確實是一眾領導的講話，有一個領導現在名聲不顯，但是他的後輩全國無人不知。
巴金老先生沒來，但他為1986年青創會題寫的祝辭就貼在一樓大廳的公告欄上。
「青年作家們，前面有燈光，路上有泥水，但是四面八方都有關切的目光，整個民族同你們一起前進。你們丟開顧慮，不用膽怯，大膽地想，勤奮地寫，把自己心靈中最美好的東西全寫出來————」
講話過後，青創會開了個無關緊要的會。
與其說這是會議倒不如說這是暢所欲言的談話節目，連各個雜誌社的年終筆會都不如。
不過這倒也說得過去，畢竟這屆青創會來的都是全國各地青年作協的代表，三百多號人，四十出頭就算老同志了，大部分是二十多、三十郎當歲的小伙子、大姑娘。
開會在這些人眼裡還不如跟同行談情說愛呢。
當然，陸由甲沒這個心思，十個女的拼一起都湊不出比張敏好看的。
晚飯的時候餐廳里就鬧哄哄的。
東北那撥人嗓門大，進門就嚷著要酒喝，雲貴那邊來的幾個少數民族代表穿著盛裝，花花綠綠的在人群里來回竄。
滬上代表團的幾個女作家坐一桌，文文靜靜地吃，時不時抬頭瞄一眼別處。
陸由甲拉幾個人坐在了一張桌子上。
這桌上有他爹、同事馬衛都、還有《收穫》的張淑蘭、他那個便宜徒弟、尋根文學代表人物韓少攻、還有滬上的女作家王安憶。
別人那邊鬧哄哄，他這邊嘴裡都是正事：「各位，咱們都是老熟人，客氣的話我就不多說了，我爸這邊再下一年《人民文學》的二期期刊上缺作品。」
韓少攻這個老油條，看看陸克勤，笑道：「陸老師，咱們這關係怎麼也比小陸近一些吧，咋不直接跟我提？剛好我最近有一篇稿子，晚點給你送過去。」
有了他的開頭，其他人也紛紛開口。
王建軍是最積極的，自己老師的親爹，那也是自己師爺。
自己現在雖然沒有作品，但心裡確實下定了決心後面多幫忙聯繫點作者。
張淑蘭也點點頭，把自己聯繫的一些有稿子的作者一一報出姓名。
「不行，咱編輯部是派我來組稿的，我可不好意思空手回去。」馬衛都這犢子玩意，很認真的說了句。
一直給人道謝的老爸，沒搭理他，估計也知道這玩意在這裡抖機靈。
陸由甲可就沒這麼好的脾氣了，攥著拳頭放到馬衛都眼前：「馬哥，這一拳下去，不知道你會不會有內傷。」
桌上的眾人聞言都笑，就馬衛都那小身板還不夠高大的陸由甲揍的。
開了兩句玩笑後，陸由甲向眾人問道：「寫《LS河女神》的馬元，你們瞧見了沒？」
「你不知道嗎？扎西達哇的代表資格是被選出來的。因名額限制，同在雪區的先鋒作家馬元就沒有參會資格了。」
他還真不知道這種事，在他印象中馬元好像是北方人才對。
晚飯過後沒多久，聯歡會八點在二樓大廳開始。
廳里拉了幾條彩紙，掛著幾個紅燈籠，暖氣燒得足，一進門熱浪撲面，夾雜著煙味兒、酒味兒、香水味兒。
人擠得滿滿當當，靠牆站一圈，中間留了塊空地當舞台。
青創會這邊對於聯歡會還是很重視的，請來了二炮文工團的張暴默。
很多人不熟悉這位，其實說到作品應該九成九的人都聽過。
《敢問路在何方》最初的版本就是她唱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蔣大偉。
86年年底，唱迪斯科的張嬙很火、唱《一無所有》的崔建也很火。
可大街上依舊有不少放張暴默的歌，但在這幫寫小說的眼裡，唱歌的終究是「外面的人」。
開頭又是幾個領導講話，或許也是考慮到大家對聯歡會的熱情，講話的內容都很短。
到了自由表演環節，先是新省代表團的跳了段舞，接著一個寫兒童文學的姑娘上台朗誦了首詩，都還過得去。
底下人開始起鬨：「來點熱鬧的！」
「對，唱一個！」
主持人笑著壓壓手：「別急別急，下面有請咱們今天的特邀嘉賓—張暴默同志，為大家演唱！」
掌聲稀稀拉拉，更多的是交頭接耳的聲音。
張暴默從側幕走出來，穿一件銀灰色的西裝，頭髮燙著大波浪，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
她走到場中央，清了清嗓子：「各位作家朋友好，很高興來參加今天的聯歡會。我給大家唱一首—《鼓浪嶼之波》。
「7
音樂響了。
她才剛開口唱第一句，後排就有人喊了一嗓子：「下去吧！」
聲音不大不小，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
第一排的陸由甲扭頭去看，喊話的是個留著長頭髮的小伙子，靠在最後面的牆上，手裡夾著煙，臉上帶著那種寫詩的人特有的、誰也不服的笑。
台上的張暴默頓了一下，還是繼續唱。
「下去！」
「換一個！」
「我們要聽詩朗誦！」
不知道是不是她停頓的原因，起鬨的聲音多起來了。
不是一兩個，而是一小片。
有人開始鼓掌，不是給唱歌的，是給起鬨的。
笑聲、口哨聲、怪叫聲混成一片。
張暴默的聲音被淹沒了，她站在那兒，握著話筒，臉上依舊掛著笑，但那笑看起來比哭還難看。
第一排的領導皺著眉紛紛離開，陸由甲看著主管自己的大領導叫道：「宋老~」
「你是社裡駐會代表，別問我。」
他看向一同離開的馮木和王濛，倆人一言未發，但都沖他點了點頭。
這他媽的，感情自己成了馬前卒啊！
說實話，陸由甲對這歌也沒多大興趣，但這種搞法————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
尊重都不會嗎？
張暴默磕磕絆絆的唱完第一段，底下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她停下來，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主持人趕緊上台，正想打圓場，話筒剛舉起來。
陸由甲黑著臉從他手裡接過話筒，然後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剛才那好聽得口哨誰打的，來來，再吹一個讓我聽聽。」
他本就身材高大，再加上名聲在外，只站在那兒身上就有一股莫名的氣勢。
眼看下面寂靜無聲，他再次開口：「怎麼，吹不出來？」
台下依舊靜悄悄的沒人搭腔，《青年文學》編輯的身份，已經足夠讓人顧忌了。
更別說陸由甲這個會上最年輕作家在文壇取得的成就。
說是九成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也不為過。
「就你們這個吊樣，也算是作家？」
大廳里一下子靜了。
「人家一個唱歌的，大老遠跑來，給你們唱個歌，你們就這樣對她？」
「唱的不好，還不讓人說了？」人群中有人說了一句。
因為燈光的關係，他沒看清是誰說的話。
但這並不妨礙接下來的火力全開：「原來是這樣，說她唱的不好的人，把你們的作品名字報上來，讓我看看你寫的是什麼垃圾玩意。」
「不服氣就他媽上來，文的武的，今天我都接了，我倒是真想看看你們，都是他媽什麼成色。」
「陸老師，你這麼說是不是...」
陸由甲看清說話的人，冷笑開口：「怎麼，你有意見？寫出兩句酸詩，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今天我把話給你撂在這裡，不是你們豐富了這個時代，而是時代成就了你們。」
「我知道你們不服氣，但都給我等著，早晚把你們身上的高傲全部扒光，如果真到了群眾對所有文學工作者祛魅的那天，到時候我看看你們一個個都是什麼樣的德行。」
「今天的聯歡會取消、舞會取消，這次青創會你們想繼續就留下，不想繼續就都給我滾。」
「一群臭魚爛蝦，抬舉你們一下，還真他媽把自己當成人物了。」
共青團的領導在門外看著手底下火力全開的兵，心裡突突的跳，這踏馬要真把所有人都罵跑了，這青創會可就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