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西子湖畔,金雞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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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16號,悶熱的燕京迎來了一場小雨。院子裡霧蒙蒙的,庭院樹被雨霧籠罩,若是離遠了,根本看不真切。小雨細而綿密,到院子走一遭,衣服上便掛滿了水珠。

  劉濟民坐在書房裡,透過窗戶看了一會兒在石板上跳躍的雨滴,桌子上擺著剛泡好的茶葉。雨氣里夾雜著泥土和綠葉的味道,在書房裡和茶葉香融為一體。

  《戰爭子午線》小說稿已經寫完了,為了劇情緊湊不拖沓,小說僅寫了七萬多字。

  若是寫的太長,劇情讀起來非但不感人,反而會像是在聞老太太的裹腳布,又臭又長。

  上午十點,門鈴聲響起。劉濟民快速走出書房,沒有打傘,而是用手遮住頭頂朝前院跑去。

  「濟民,在家嗎?」李英的聲音響起。

  劉濟民笑著說道:「來了來了!」

  李英和程步濤站在門口扶著自行車,都穿著厚重的軍綠色雨衣,雨衣下擺不停地往下滴著水。

  「這雨不大,但也不停,真是了怪了,跟春秋的雨似的。」李英勾著頭望向身後的天空。

  程步濤說道:「昨天預報天氣說有雨,我還不信,預報的是越來越准了。」

  兩人聊天間歇,木門「吱扭」一聲打開了。

  「兩位,下著雨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劉濟民笑著說道。

  李英扛起自行車往裡面走:「今天下雨,編輯部也沒什麼事情干,加上沒多遠的路,我們兩個就來了。」

  「這雨也不大,就是一直下。」程步濤將自行車擺好後,快速將身上厚重的雨衣脫下。

  即使穿著雨衣,兩人上身肩膀部位,濕了一片又一片。

  走到書房,劉濟民給他們拿了塊毛巾,又倒上一杯熱茶,怕兩位老同志感冒了。

  李英說道:「我前陣子去了趟冀省,華北地區天旱,這場雨實際上應該下大點才好。小麥收成,至關緊要啊!」

  「聽說明天有大雨。」程步濤應了一聲。

  兩人收拾完畢,又喝了口熱茶,開口詢問《新時代最可愛的人》等一系列稿子的修訂版在哪兒。

  「左邊壓著的是修訂稿,右邊是新寫的小說,李編你來的正好,也不用我去送了。」劉濟民說道。

  李英喜出望外,拿起稿子後,連聲說道:「今天不白淋了場雨,我看看,寫的是什麼內容。」

  「你們看,我去給大家拿點紅棗、核桃。」

  紅棗和核桃是前陣子王愛梅買的,說是要給劉濟民補補腦子。

  李英捏了顆紅棗放在嘴裡,一臉享受地說道:「這棗不錯,我們錦州的大棗也甜,小時候隔壁鄰居家有一棵,那棗樹茂盛,樹冠幾乎遮住了整個院子,半面樹枝都壓在我家的牆頭。小時候饞,偷偷地爬到牆上摘鄰居家的棗吃。後來棗樹死了,村上的木匠把棗樹買了去。

  這一輩子啊,再也沒吃過那種甜味的紅棗了。」

  「八成裡面是有肉味。」程步濤調侃道。

  「哈哈哈,你說對了,蟲子吃一半,我吃一半。」李英說完,便聚精會神地看起了稿子。

  程步濤看完的早,跟劉濟民又討論了一下修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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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民同志,這《序》你要找人寫嗎?」

  劉濟民看了眼李英:「那就請李英同志幫忙寫一篇序文吧。」

  「老李啊,行。」程步濤點了點頭,又看向正沉浸在小說里的李英,「寫的是什麼內容?老李怎麼一副想哭的樣子?」

  「太悲壯了,老程啊,太悲壯了。其中有好幾句話,真是戳人的淚窩子。」李英抬起頭,手死死攥著手稿,不忍再讀下去。

  「濟民啊,你的筆真是往我心上捅啊。」

  程步濤走了過來,從李英手裡拿過手稿:「我看看,李編,你也是從戰火中走來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場面,能感動你。」

  「這跟那沒關係,再看慣生死,也無法看這樣的稿子。太殘酷了,可戰爭不會因為你是孩子,就對你仁慈,何況是在侵略者面前。」李英指著稿子說道,「你看看這幾句話,『咱部隊只要有人活著就沒扔傷員的規矩』、

  『我是最大的,16了,三五年就隨部隊,要說也是7年的老兵了。』、『他們是孩子,可他們是軍隊的孩子。』

  最大的才十六歲,最小的年齡,跟現在的孩子相比,也才剛上小學。我們這群大人真對不起他們,沒讓他們幸福成長,讓他們如此年紀,就要面對生死。」

  程步濤接話道:「這幾句話,沒什麼大道理,也沒有壯懷激烈,但看完,偏偏心裡像是壓了一塊巨石一般。」

  到了十二點左右,劉濟民起身到廚房,給大家簡單地做了頓飯。中午下雨,朱霖不回來吃飯。

  麵條是現成的,十二點半左右,一鍋燜麵條就做好了。金黃色的麵條掛著油,香味在整個院子裡散開。


  「平常一個人不想出去吃飯,自己再不學點做飯,那不就餓死了。這麵條做著簡單,豫省人啊,大部分都會做。」劉濟民用筷子抖了抖鍋里的麵條,快速分成三碗。

  程步濤說道:「這味道真香,我嘗嘗。」

  兩人嘗了幾口,一致誇獎說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劉濟民笑道。

  程步濤端著碗說道:「《戰爭子午線》這篇文章發表出去後,一定能大火,這篇小說拍成電影,一定也不錯。讓孩子們看看,幾十年前的同齡人,他們在做什麼事情。」

  「這十二個孩子,太讓人揪心了。多麼可愛,多麼聰明的孩子。尤其是被稱作『文工團』的小女孩兒,為了掩護隊伍將自己掛在崖壁上,在一聲聲絕望的呼喚中力竭掉崖。」李英想到這裡,吃麵的動作都慢了許多。

  「用最絕望的聲音,呼喚世界上最溫柔的稱呼『媽媽』,唉!」程步濤一聲嘆氣,看向劉濟民,「濟民,這部小說一定要拍成電影。」

  劉濟民說道:「兒影廠的於藍於廠長已經看過了,等劇本出來,他們就找人著手拍攝。」

  「到時候,一定去看看,一定讓我孫子也好好看看。」李英說道。

  吃過飯,李英和程步濤又坐了約半個小時,才帶著手稿離開四合院。

  回去的路上,李英不停感嘆,劉濟民寫這樣的文章是把讀者的心在手上不斷搓揉,恨不把大家的心搓出血。

  「比《高山下的花環》更動人。」

  程步濤道:「這就是成熟作家的寫作魅力,把你寫哭,你還說寫的好。」

  ……

  《戰爭子午線》的稿子被《解放軍文藝》雜誌拿走後,劉濟民和朱霖該準備準備去杭州參加金雞獎頒獎大會了。

  5月23日是金雞獎頒獎大會,同時也是百花獎的頒獎大會。金雞獎是首屆舉辦,具有重大的象徵意義。

  同時,金雞獎不同於百花獎的群眾性投票評選,它是國內首次開始聚焦打造頂級專業性評選的電影獎項。各大電影廠,紛紛瞄準金雞獎衝刺。

  為了突出金雞獎的專業性定位,百花獎還做了削弱,取消了導演、攝影等技術類獎項,只保留了最佳故事片、最佳男女演員和配角等五個獎項,完全將其定位成了「觀眾獎」。

  朱霖覺能拿個金雞獎就好了,劉濟民覺,成年人不做選擇,應該全都要。

  5月19號,果然傳來消息。《壯志凌雲》獲了金雞獎的最佳故事片獎,至於是否還有其它單項獎項,要在頒獎現場才能知曉。這消息最先是凌子華傳過來的,因為金雞獎評獎委員會裡,燕影廠的人占了好幾個,如於藍、謝鐵驪都在裡面擔任評委。

  金雞獎頒獎大會結束,劉濟民不回燕京,而是南下到海南海軍基地採風。

  海政已經為劉濟民聯繫好當地的海軍部隊並開具了介紹信,要求他6月前到。

  海政方面派出馬錦星與劉濟民同行,一人負責寫小說,另一人嘗試創作軍歌。

  5月20號,劉濟民和朱霖、劉佩然、凌子風、盧君、馬錦星幾人乘坐火車一路南下。

  火車咣咣鐺鐺了三十個小時才抵達杭州,劉濟民雙腿酸脹,胳膊也是酸的。

  下火車的時候是凌晨四點,一個個睡眼惺忪,昏昏沉沉。等到了站台上,涼風一吹,一人打了一個冷顫,瞬間睡意全無。

  火車站的燈光打在站台上,一堆人烏泱泱的往上擠。有的人根本從門口擠不上去,只能嘴裡噙著車票,將一兜兜行李從窗戶扔進去,然後扒著窗檐往上爬。

  有朋友接送的還好一點,能幫忙推下屁股。

  「這人可真夠多的。」劉佩然感慨道。

  劉濟民說道:「比鄭州站還誇張,看樣像是做點小生意的。」

  朱霖摟住劉濟民的胳膊,身子又打了一個冷戰。

  火車站外天還很暗,街道上水霧瀰漫,他們提著行李找了好久,才看到專門接他們的公交車。

  此時車上,已經坐滿了三分之二的位置,都是趕來參加大會的各電影廠的導演或者演員。

  劉濟民只想坐在座位上休息一會兒,並不想聊天,但他剛坐下,就有一二十隻手從四面八方伸了過來。

  「濟民同志,我是西影廠的。」

  「濟民同志,我是長影廠的。」

  劉濟民無奈,只能跟大家一一握手,握手的時候手對不上臉,說話的時候臉對不上手。

  劉佩然站起來替劉濟民解圍道:「各位老夥計,剛下火車,你們不累啊,咱們有的是交流時間,先休息休息。司機同志,咱們什麼時候回招待所。」

  「我就等你們說呢!」司機說道。

  劉佩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問道:「我們說?」

  「只要人數超過一半,有人催我們就開別回招待所,沒人催就再等等。」司機師傅老實說道。

  有人聽到後不滿地說道:「這是什麼歪理,我們要是不說,難道在這兒等到天亮?」

  「好了好了,大家別議論了,到了招待所先好好睡一覺吧!」劉佩然說道。

  朱霖疲憊不堪,腦袋側靠在劉濟民的胳膊上,不過她不好意思幅度太大,靠很輕。

  等到了招待所,劉濟民輕輕地碰了碰睡著的朱霖,笑道:「快擦下口水。」

  朱霖睜大眼睛,忙用手在嘴角抹拉了兩下,見沒有才放下心來:「又騙我,嚇我一跳!」

  「哈哈哈!」劉濟民拉著朱霖走下公交。

  組委會的人就在招待所門口等著給大家安排房間,劉濟民和朱霖出示介紹信和邀請函後,從工作人員的手裡接過房票和鑰匙。

  「我們在食堂給大家準備的有飯,同志們餓了的話可以去吃飯。」

  聽到工作人員的喊聲,劉濟民看向朱霖:「吃飯嗎?」

  「不吃了,困了!」朱霖眼皮幾乎快要闔上了,說起話來軟軟的,語速只有平常的一半。

  到了房間,朱霖二話不說,洗完腳躺在床上倒頭就睡。劉濟民將行李簡單地整理了一下後,躺在朱霖旁邊,沒一會兒也進入了夢鄉。

  參加頒獎的人陸續抵達杭州,等到下午三點,基本上都來齊了。

  劉濟民和朱霖在招待所里睡到了中午十二點,之後一起去食堂用餐。

  食堂里,人聲鼎沸,看到劉濟民,一群人紛紛和他打招呼。

  「才子佳人,朱霖同志,這次要獲最佳女演員獎嘍!」有人操著粵省口音說道。

  朱霖沒有聽懂,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濟民同志是吧?我是謝晉!」謝晉本來在食堂的東角吃飯,聽到有人說劉濟民到了,就立即端著碗走了過來。

  「謝導!」劉濟民打量了一眼身穿藍灰格子T恤襯衣的謝晉,額頭上的兩撮頭髮往回勾,剛好擋住下面露出的頭皮,帶著眼鏡,同樣也在打量著劉濟民。

  朱霖同樣打了一個招呼,謝晉笑道:「濟民,朱霖同志,恭喜你們,這次拿獎是板上釘釘了。你們好好嘗嘗南方菜,很不錯的,這個醋魚也不錯,你們嘗嘗看?」

  「不太喜歡吃魚。」劉濟民笑道。

  「吃魚好,吃魚對身體好。」謝晉熱情地說道。

  「謝導,您準備的怎麼樣了?」

  謝晉知道劉濟民問的是《高山下的花環》,於是說道:「我們還在篩選演員,不過你放心,拍好絕對是沒一點問題。這次咱倆好不容易見面,也交流交流。」

  「我覺八一廠的唐國強不錯,就是那個拍《南海風雲》和《小花》的演員。」劉濟民說道。

  「這也在我們的考慮範圍之內,等金雞百花頒完獎後,我就讓他過來試戲。」

  吃完飯,謝晉仍然拉著劉濟民到他的房間裡聊電影創作,他還隨身帶了一大本演員名單,請劉濟民商量商量。

  晚上,夏言抵達了招待所,特意跟前來參加的演員、導演打個招呼。

  看到劉濟民,夏言笑著說道:「濟民同志,怎麼樣?對組委會有什麼意見,你可以提提。這個是咱們國內最大的一次電影盛會了,你這個去國外見過世面的,可好好提點意見。」

  「夏老,您說笑了,組委會的同志們做很到位。」劉濟民說道。

  「濟民啊,祝你在頒獎儀式上取該有的榮譽。到杭州的第一天,吃的還慣嗎?」夏言笑眯眯地問道。

  「還行,我還說過幾天去轉轉西湖。」

  夏言主管電影,首屆金雞獎頒獎儀式之所以選在杭州,最大的原因就是夏言是杭州人。

  只不過是一次權力的小小任性罷了。

  夏言在屋子裡待了十分鐘,就去了其他的房間。

  夏言走後,朱霖當著劉濟民的面,演練了一下明日的獲獎感言。

  朱霖站在床頭,神情嚴肅,左手拿著稿子,右手不斷地做著手勢,比川普在國宴前當著兒媳女婿面的試演講都認真。

  翌日,上午頒獎儀式正式舉行。頒獎現場人山人海,鐵欄杆將現場分成了好幾個區域,大橫幅上同時寫著「金雞獎」和「《大眾電影》第四屆百花獎」。

  頒獎儀式開始後,先由夏言發言,講述設立金雞獎對於國內電影生產的意義。

  「我們成立金雞獎是為了推動國內電影高質量創作,提升電影審美水平。從此金雞獎和百花獎將一同作為國內電影大獎推動電影市場發展,走專業化和群眾化兩條不同的發展路線.……」

  著名演員白楊說道:「祝賀第一屆中國電影金雞獎跟第四屆百花獎同時在杭州舉行授獎大會!我們相信通過這次授獎大會,通過這些評獎的活動,一定會促進我們的電影事業更加繁榮。」

  「我感覺到這樣的盛況,我參加了幾十年電影還沒有過,希望我們將來在電影的數量質量上,真正能夠達到我們人民的要求。」演員秦怡說道。

  白楊和秦怡都是演藝界的老前輩,在解放前就就已經是知名的電影演員,白楊同時也是這屆金雞獎的評委之一。

  主席台的發言陸續結束,終於將授獎大會推向了最高潮。場館內,歡呼聲一陣接過一陣,朱霖緊緊地握住劉濟民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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