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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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下鄉

  十月二日,清晨六點半。

  一輛老舊的解放牌汽車,喘著粗氣停在北大附近。

  這是文化部協調來的一輛通勤車,算是給了魏老幾分薄面。

  劉峰帶著一行人上車,秉持著好大哥的優良傳統,他第一個踏上去,然後一個個把同學們拉上來。

  可是吧,這太熱心,就容易忽視身邊人。

  不知是巧合還是怎樣,最後兩個是郝淑雯和蕭穗子。

  劉峰無奈一笑,伸出手,而蕭穗子眯了眯眼,瞧了下身邊人,突然往後一步。

  郝淑雯看這兩人配合巧妙,沒好氣道。

  「滾滾滾,我不受你們小兩口這個,我自己上去。」

  說著自己雙手搭住車廂,一個發力翻了上來。

  而蕭穗子也同時被拉上來,靠在劉峰身邊。

  發動機啟動,這輛載著北大這一屆精華的解放牌汽車,向著城外開去。

  兩個小時後...

  車裡,涇渭分明又彼此交融。

  魏威和兒子魏猛坐在最前排。

  魏猛在人大讀新聞系,身材高大,話不多,像他父親一樣坐得筆直。

  魏老閉目養神,手裡著一個舊的軍用水壺。

  中間幾排,是年輕人的天地。

  劉峰、蕭穗子和郝淑雯擠在一排。

  郝淑雯抱著她的海鷗相機,靠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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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穗子在中間,膝蓋上攤著筆記本。

  劉峰靠過道,望著窗外尚未完全甦醒的街道。

  三人之間有種微妙的安靜,卻並不尷尬。

  後面一排,海子獨自蜷在窗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眼神空茫地望著掠過的街景,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無意識地劃著名。

  駱一和和周振聲還有戴錦樺坐一起,沒錯,老周這個托派也跟來了,劉峰秉持著一視同仁,沒有拒絕他。

  而沈墨有點暈車,王陽則殷勤地在身邊照顧。

  另一旁的郝淑雯看著有點意思,打趣道。

  「小王,行不行啊,我看你對著人姑娘又是揉太陽穴又是揉風池穴的,擱這做眼保健操呢?」

  雖然才剛認識,但畢竟出身類似,郝淑雯還是先和他熟了。

  王陽憋紅了臉,嘴硬道。

  「我.....我老家的土法子,有點不一樣。」

  郝淑雯樂道。

  「你到底是想她不暈車,還是想她一直暈在你肩膀上呢?」

  此話一出,全車都笑開懷了,連一直好奇看外面景色的海子和年紀大的魏老都看過來。

  王陽徹底沒招,連說。

  「郝姐,之前聽劉大哥說你是大院裡坐解放車長大的,那你傳授一下防暈車經驗唄。」

  是的,通過劉峰同志的有效傳播,郝淑雯在其他人眼裡,變成了百變小郝,有時候劉峰口胡說了些怪詞,他也安在郝淑雯身上。

  郝淑雯盯了下劉峰,後者假裝在看風景。

  於是她只好硬著頭皮上,裝模作樣地轉過身仔細打量沈墨。

  沈墨靠在王陽肩上,臉色發白,眉心微蹙,呼吸又輕又急。

  「窗戶開條縫,別對著頭吹。」

  郝淑雯指揮王陽,自己探身觀察。

  「手涼嗎?」

  沈墨點點頭。

  郝淑雯又讓她看遠處固定的山脊線別盯近處掠過的樹,問了她早上吃什麼。

  一番望聞問切,她坐直身子,語氣篤定。

  「典型的暈動症,前庭功能不適應這種不規則顛簸。」

  「你早上是不是喝了稀的?胃裡空,晃起來更難受。」

  王陽聽得一愣一愣。

  「郝姐,你還真懂啊?那咋辦?」

  「簡單。」

  郝淑雯一擺手。

  「兩塊老薑,切片煮水,趁熱喝下去,暖胃鎮吐。」

  她這話說得太利索,太有方案感,車裡一時安靜。

  「噗—」

  靠過道的劉峰第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轉過頭,調侃道。

  「我的郝淑雯同志,您這診斷非常專業,方案也非常中肯,但咱們解決問題是不是稍微考慮下實際情況。」

  「咱有姜早給人家泡上了。」

  郝淑雯沒好氣道。

  「有困難你這個組織者不解決,怪我咯?」

  劉峰靠過頭去,說道。

  「我不正在思考嗎?別急。」

  劉峰自然是說大話,這種本身體弱,加上腸胃不舒服引起的暈車反應,你除了喝生薑水真的沒辦法。

  想了下,開口道。

  「要不這樣吧,我帶頭唱個歌,給小沈鼓舞一下,也算是我準備不周的贖罪。」

  這下眾人都起了好奇心,畢竟前幾天排話劇,劉峰搞得這一首《太陽照常升起》確實不賴。

  至少大家是公認他有音樂細胞的。

  劉峰閉上眼,回味了一下,接著就清嗓子開唱,聲音洪亮。」

  ...教導我們說!預備唱!」

  「知識青年到農村去。」

  」

  ...還教導我們說。」

  「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這下,車裡包括魏威,全都跟著劉峰這新奇但又很有情感的調子開始哼歌,最後形成這段路程的美好回憶。

  「揮到哪裡我們到哪裡。」

  「大有作為的廣闊天地。」

  「現在想想我們還愛你。」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

  「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呼兒嘿喲......

  」

  歌聲落下最後一個尾音時,老解放牌汽車也恰好喘著粗氣,在一處土坡上停穩。

  車頭對著的是一條被大車碾出深轍、通向山坳的土路盡頭。

  幾間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坡下。

  更遠處,褪去夏末最後一點青翠的燕山山脈,像一道青灰色的厚重屏風,將這片小村落嚴嚴實實地攏在懷裡。

  長城的一小段殘牆,就在左前方山脊的缺口處沉默地矗立著,成為這畫面里最硬朗的一筆。

  「到了。」

  魏威第一個站起身,聲音不大,卻讓車廂里最後一點歌聲的餘韻迅速消散。

  他攥緊水壺,被兒子攙扶著跳下車。

  泥土路面被秋陽曬得發硬,他腳下一站穩,便抬眼環顧四周,目光沉靜。

  眾人跟著魚貫而下。

  海子幾乎是撲到車外,深深吸了一口空氣,眼睛重新有了焦距。

  王陽小心翼翼地攙著臉色好些了的沈墨。

  周振聲和駱一和幫戴錦樺下車,同時從車尾搬下簡單的行李。

  劉峰這次先下車,拍了拍沾滿灰土的褲腿,把蕭穗子和郝淑雯接下來後,走到魏威身邊。

  「魏老,咱們是直接去生產大隊,還是————」

  魏威搖搖頭,抬手指向村落邊緣一片已收割過的、裸露著茬口的玉米地,那裡有幾個身影正在彎腰勞作。

  「不打招呼,直接去。」

  「先看看地里,再聽聽炕上老鄉們的話。」

  說完,他邁開步子,率先沿著土坡向那片田野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不快。

  劉峰迴頭,看了看身後這群剛從歌聲與顛簸中清醒過來的年輕同伴,揮了揮手。

  海子對著遠處的燕山山脈,當場即興賦詩一首。

  山,壓過來。

  不是綠,是鐵青的、被秋天咬剩下的脊樑。

  長城在上面,斷了,像誰隨手丟下的一道捆繩。

  我們下車,把歌聲和煩惱吐在乾燥的黃土裡。

  村莊趴在遠處,屋頂的茅草是它枯萎的毛髮。

  有柴煙,細細的,筆直地生長,想夠著天空。

  石頭,更多的石頭,在田間,在地頭,在牆根沉默。

  它們記得箭鏃,號角,和比我們更年輕的戍卒的吶喊。

  而我們,帶著筆記本和尚未冷卻的體溫,走進這幅已滄桑的畫卷。

  歷史的筆墨劃開風和陽光。

  我忽然想問:

  這片收走所有聲響的土地,記得住我們這些從方格稿紙里逃出來的標點嗎?

  一行人都靜靜地看著海子。

  劉峰呆愣在原地。

  我去,這就是天賦型選手嗎?

  王陽也呆住了,而他看向旁邊的沈墨那吃驚的表情,突然勇敢地站出去,也準備對著燕山來一首。

  「打個響指吧,他說,我們打個共鳴的響指。」

  沈墨無語地忍著難受,走上前拉住他。

  「行了,咱別獻醜了。」

  眾人眼前的懷柔北溝村,與後世那個聞名遐邇的國際村判若雲泥。

  1979年深秋的它,只是燕山褶皺深處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窮山坳。

  三四十戶土壞房毫無章法地散落在山坡上。

  遠處,慕田峪長城的一段殘牆,沉默地嵌在鐵灰色的山脊線上,像一個巨大而古老的背景。

  魏威沒有進村,而是帶著一行人徑直走向村外的田地。

  這裡地處半山區,山多地少。

  所謂的田,大多是在山腳和坡地上開墾出的狹長地塊,土層薄,裡面夾雜著不少碎石。

  與平原上規整的大寬畦不同,這裡的田埂曲折而隨形就勢。

  時值農曆八月,秋收已近尾聲。

  最大片的田地里,玉米稈大部分已被砍倒,綑紮成一個個玉米個兒,躺倒在地,等待著被運回生產隊的場院。

  未及收割的,是些零散的穀子地,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腰,在乾燥的秋風裡沙沙作響。

  坡地上,能看到一片片低矮的栗子樹此刻栗子已採收,只剩下毛刺刺的空殼零星掛在枝頭。

  地頭田邊,種著些晚熟的白菜和蘿下。

  循著人聲和規律的梆梆聲,他們來到生產隊的場院。

  這大約一畝見方的平整土地,景象蔚為壯觀場院中央,金黃色的玉米粒已堆起一個小丘。

  十幾位社員,主要是婦女和年紀稍大的老人,圍坐在如山般的玉米堆旁。

  人人膝蓋上鋪著麻袋或圍裙,手中拿著玉米棒子,或用兩棒互相搓擰,或用特製的玉米穿子用力一推,金燦燦的玉米粒便濺落進身前的筐里。

  她們手腳麻利,有說有笑,但額頭都沁著細密的汗珠。

  另一邊,幾個壯勞力正將脫粒後的玉米芯和秸稈叉走,垛成整齊的柴禾垛。

  一個看起來像場頭的老漢,看見魏威這一行陌生的城裡人,停下手中的活計,用脖子上黝黑的毛巾擦了把汗,目光裡帶著淳樸的審視和一點好奇。

  魏威走上前去,遞上介紹信,同時操著燕京話開口問道。

  「這位老哥,辛苦了,我們是燕京作家協會的,過來向貧下中農學習,搞點農村建設的調查,這是我們的介紹信。」

  老漢並不立刻接信,而是先仔細打量魏威一行人,掃過後面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作家協會的?哦————學習,調查。」

  他可能識字不多,但對公章有天然的敬畏,語氣緩和。

  「我是咱北溝生產大隊的隊長,姓王。你們這————具體是想了解啥?」

  魏威順勢從兜里掏出煙盒,是普通的香山煙,遞過去一支。

  「王隊長,不耽誤大伙兒幹活,就想看看咱們今年的收成,聽聽咱們社員過得咋樣,有啥喜事,有啥難處。」

  王隊長接過煙,別在耳朵上,神色徹底緩和,甚至露出一絲憨厚的笑。

  「嗨,能有啥喜事,老黃曆唄,土裡刨食兒,今年苞米成色還湊合,比去年強點。」

  魏威就勢蹲下身,抓了一把晾在地上的穀子,搓了搓。

  「這穀子不錯,是好糧,我瞅你們這地,能出這成色,大隊的同志們下了不少功夫吧。」

  王隊長話匣子被打開。

  「可不是嘛!咱這山溝地,就這點能耐,全指望這點秋糧和山上的栗子,交了公糧,留足種子、飼料,剩下的才是人的口糧————」

  說道一半,頓了下。

  「對了,作家老兄,你們這個學習,不會搞記錄吧。」

  說完看著後面劉峰一行人,劉峰連忙呼喊其他人把筆記本什麼的收起來。

  這下,王隊長才和魏威順勢找個地蹲下聊。

  王隊長拿著煙自己點火,也順勢給魏威點上,兩人年紀相仿,或許也是被其言語間的真摯所影響,還是願意講點真的。

  聊了大概半個鐘頭,兩個素未謀面的老人仿佛相見恨晚。

  而從田裡的情況一直聊,也自然聊到了魏威他們一行人。

  王隊長誠懇地問道。

  「魏老哥,我想問下,你帶的這些個娃娃,都是學生吧?」

  「是的,王隊長。」

  王隊長臉上連忙笑出了褶子。


  魏威還沒說話,旁邊一直站著的年輕人就躍躍欲試了。

  哪個知識分子不想當老師呀!

  「我們都能教!」

  現場一片熱火朝天,和生產大院裡的社員們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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