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馬哲,不存在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57章 馬哲,不存在了

  門推開的時候,劉峰看見的是一片灰。

  實際上十分鐘前已經是這樣了,他們在客廳沒等多久,但一直感受著這些,以至於不那麼突兀。

  灰是光的顏色,是牆的顏色,亦是這個老者頭髮的顏色,很顯然,如果不是他穿了件紅色的毛衣,劉峰大概率是發現不了那裡有一個活人的。

  巴黎五月傍晚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擠進來,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書桌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堆得搖搖欲墜的書山上,落在阿爾都塞的身上。

  黑眼圈很深,一直延伸到顴骨下面,他的眼睛盯著手裡的信紙,沒有察覺有人進來。

  書房很亂,是思想變成紙,紙變成山,山又崩塌下來的亂。

  書架上塞滿了,就開始往地上堆,往桌上堆,往窗台上堆,直到堆不下為止。

  埃萊娜站在門邊,沒有進來,甚至不想多待一會,就像是一個完成了任務的NPC。

  皮埃爾輕輕咳了一聲。

  阿爾都塞抬起頭。

  然後他的目光落回手裡的信紙上,皮埃爾尷尬地看了眼劉峰,然後自顧自地幫忙,拿椅子安排兩人坐下。

  就在這時,阿爾都塞突然笑了,像是一種釋懷。

  「哈哈哈....

  皮埃爾很快上前,然後猶豫了很久,走過來對劉峰說。

  「老師說,很高興見到你,來自中國的年輕人,也謝謝你帶來的信,很久沒見過這麼....能讓人笑得開心的東西了。」

  從皮埃爾的表情上來看,劉峰明白了其意思,尷尬地笑了笑,他此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想起了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其一是想和這位知名馬克思主義哲學家討論幾個淺薄的問題,當做自己的一個經歷,畢竟深層次他也不懂。

  其二就是友好交流,看看阿爾都塞有沒有未翻譯回國內的文稿,如果他有意的話,他可以帶回去。

  然後就是最重要的,他想請阿爾都塞看看《眼睛》小說的法文翻譯版,和電影的法文台詞有沒有什麼問題。

  全網首發更新TW看書網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因為他知道翻譯最講究個信達雅,尤其是劉峰想要通過電影傳達意識形態。

  他的翻譯是請北大的外語系教授聯合來做的。

  雖然這基本上算能做到的最好,但他還是覺得可能不夠,想先看看比較權威的法國人的看法。

  於是在和皮埃爾溝通,讓他翻譯,我們儘量簡問簡答,免得過於複雜,達成默契後,劉峰和阿爾都塞正式開始了對話。

  劉峰先開口道:「您好,阿爾都塞先生,我叫劉峰,是一名左翼作家,我的作品主要是描述人民的生活,以及闡述鬥爭普遍性的小說。」

  阿爾都塞比較隨意地靠在椅子上,他正不斷地按摩睛明穴,來舒緩疲勞。

  「是嗎?我還以為你應該是個軍人。」

  劉峰愣了一下。

  阿爾都塞抬起手,指了指他。

  「坐姿,肩膀,還有剛才進門時,你站在那兒,腳的位置,我看得出來。」

  皮埃爾翻譯的時候,劉峰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他今天特意換了雙好皮鞋,還是蕭穗子給他挑的。

  「是,我當過兵,後來退伍才開始寫東西,一開始寫的是軍事題材,其實也不久,只是去年的事。」

  阿爾都塞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堆書山上,像是透過那些紙在看別的什麼。

  「你怎麼看戰爭?」他忽然問。

  劉峰沉默了幾秒。

  「以戰止戰,如果戰爭能阻止更大的災難,或更大規模的戰爭,那它就是必要的。」

  阿爾都塞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後看向旁邊的蕭穗子。

  「那位女士會介意煙味嗎?」

  皮埃爾愣住了,他不知道老師這算不算發病了,所以一時沒有翻譯。

  蕭穗子卻對劉峰說道。

  「這位老先生應該是在問我介不介意他吸菸,我聽到煙這個單詞了,他搓手指的樣子和我爸好像....」

  劉峰於是馬上問是不是這樣,得到肯定後,兩人禮貌地表示不介意。

  阿爾都塞馬上讓皮埃爾從某某抽屜的某一層去取菸斗和菸絲,並且一再強調別讓他夫人看到。

  狠狠地抽了一口,吐了煙圈他才繼續說道。

  「抱歉,我一談起這些內容不抽一點就難以忍受,我們繼續吧,你打過仗?」

  「是的,但準確來說也不是,我只參加過一場小戰役,並且很快就受傷退下火線了。」

  劉峰頓了頓。

  「但我採訪過打過仗的人,也了解那些死去的戰友,和他們一起待過很長時間。」

  阿爾都塞點點頭。

  「我也打過,1940年,德國人打進來的時候。我被徵召入伍,當了幾個月的兵。」

  皮埃爾翻譯這裡的時候,有點擔心地看著老師,畢竟這是他不好的回憶,儘管阿爾都塞無數次提過,糟糕的時光也比全無時光要好。

  「然後呢?」

  「然後被俘了,五個戰俘營,待了五年。」

  「戰爭結束的時候,我出來,發現世界變了。」

  「不是世界變了,是我看世界的方式變了。那些在戰俘營里見過的荒唐事,比任何書都更能讓人明白,人是怎麼被逼成人的,又是怎麼被逼成非人的。」

  他頓了頓。

  「那之後,我才真正開始讀馬克思,了解康米主義,後來認識了我的妻子。」

  房間裡安靜下來。


  他想起自己來的目的。

  第一個問題。

  他斟酌了一下詞句。

  「阿爾都塞先生,我想請教您......您是怎麼看待馬克思主義哲學的?」

  聞言,阿爾都塞先是有點吃驚地看著他,然後搖搖頭輕笑。

  「年輕人,你應該不是一個理論水平很好的人。」

  劉峰尷尬地摸摸頭。

  「是的,阿爾都塞先生,我甚至都沒怎麼讀過你的文章。」

  「罕見的坦誠,很顯然,你對你擁有的知識沒有虛榮心,這已經超過很多人了。」

  阿爾都塞臉色誠懇了一些,接著便是很果斷地說。

  「馬克思主義哲學,嚴格意義上說,以我的經驗來看,是不存在的。」

  皮埃爾的翻譯頓了一秒。

  那一秒里,劉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是一瞬間的大腦宕機造成了空想,他甚至產生了錯覺,難不成是葉文潔已經在紅岸基地發射信息給三體人,然後智子到達地球後封鎖了物理,順帶也封了哲學?

  提前扼殺羅輯找到黑暗森林理論的可能,然後智子就可以霸占莊顏了。

  緩了幾秒他才意識到阿爾都塞可能是在指別的事。

  於是他問道。

  「不存在?」

  阿爾都塞往後靠了靠,整個人陷進椅子裡,紅色的毛衣在那片昏暗裡變成一團模糊的影。

  「哲學,是回答什麼是正義,什麼是真理,人應該如何生活這類問題的地方。」

  「對於你這樣不了解的人來說,一般分為三段,是什麼(本體論),為什麼(認識論),怎麼辦(方法論)。」

  「馬克思不只是回答這些問題,他的思想核心是研究資本主義的運作方式,他只是借用了黑格爾的哲學框架而已,那是科學,不是哲學,黑格爾的框架甚至限制了它。」

  「所以馬克思主義是反哲學的,傳統哲學是用一些定義來解釋世界的,但馬克思主義者是要不斷實踐改變世界的。」

  「如果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他的主要標籤是哲學家,那毫無疑問就是像我一樣。」

  阿爾都塞吸了口煙,他發現皮埃爾在抹眼淚,並沒有把自己最後一句話翻出來。

  於是他摸了摸自己雜亂的頭髮,指了指房間的荒誕,最後無奈地攤手,指向自己。

  用最悲涼的肢體語言表達了意思。

  劉峰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說完,然後迅速沉入灰敗的椅子。

  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它讓這個堆滿書的房間,變得更深、更靜、更空。

  靜到能聽見書頁里那些思想崩塌的聲音。

  劉峰看著阿爾都塞,看著那團紅色毛衣里模糊的輪廓,像火一般繼續折磨這個已經成灰的老人,這個歸宿成了一個悲劇性的終曲。

  在一種消亡的陰影下,曾經凝固的邏輯結構被徹底解構了,無數爆裂的邏輯碎片漫天落下,如同一場偶然墜落的雨。

  雨的哲學,那便是淚的形上學。

  阿爾都塞最大的絕望,便是他無法犧牲。

  無法為革命犧牲。

  劉峰想問第二個問題。

  但那個問題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出不來,或許是這個場景下必然的失聲,亦有可能是他的自知。

  最後,是蕭穗子突然問出了他想說的話,所謂少女情懷總是詩...

  此時此刻,也只有她作為情緒的主導,才能解構這難堪的共鳴。

  「阿爾都塞先生,您能告訴我們,怎麼辦?未竟的事業..

  蕭穗子是直接用法語說出來的,很流暢,劉峰不知道發音準不準確,但他能從阿爾都塞表情看出..

  那是一個年邁的戰士,面對無比絕望下的現實,看到一絲絲宛如臆想的光輝時,整個人恍然的神情。

  「抱歉,女士,我只是哲學家,不是革命者,我回答不了你的問題。」

  「可以預見的是,隨著實踐的停止,我們這些所謂的哲學家,我,包括我的那些學生,所有後現代的哲學家.....結局都只有一個。」

  「失敗。」

  聞言,劉峰低下了頭,皮埃爾斷斷續續翻譯完最後一個詞,控制不住情緒,不斷擦拭著淚水。

  蕭穗子無神地坐下。

  劉峰也是用了很久才緩過來,唉,事已至此,先吃飯...啊不,先給他看看《眼睛》

  的稿子吧。

  等大家情緒都正常些,劉峰把稿件遞過去。

  阿爾都塞把那幾頁紙舉起來,對著窗縫裡最後那一點光。

  紙很薄,法文翻譯列印在上面,他的眼睛從那堆密密麻麻的字母上掃過,一行,又一行,停住。

  「這是你的作品?」

  劉峰點頭。

  阿爾都塞沉默了很久,久到窗縫裡的光又移了一寸,久到皮埃爾以為他睡著了。

  「一個被困在地心的姑娘,一個在空間站里混日子的權貴子弟,她用眼睛替他看世界,他用她的眼睛重新看自己。」

  「階層差,你用空間距離隱喻社會距離,地心與太空,最低與最高,這個結構————有意思。」

  他把紙放下,抬起頭,那雙黑眼圈裡的眼睛盯著劉峰。

  「但你迴避最關鍵的問題。」

  劉峰沒說話,顯然是承認了。

  「階層差是真的,但你讓這個差通過一種偶然性消解了,一個任務,一副眼鏡,一場草原日出,偶然性不是結構,年輕人。」

  「結構是資本主義生產關係,是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再生產機制,是你筆下那個權貴子弟之所以成為權貴子弟的全部過程。」

  「你用偶然性取代了過程,用浪漫取代了分析。」

  他的手指在那幾頁紙上點了點。

  「這個姑娘,沈靜。她是好的。她的犧牲,她的信仰,她的那句我不害怕了,這裡有真的東西。但你讓她太純粹了。純粹得像一個符號,一個為了喚起同情而被設計出來的符號。」

  劉峰想說什麼,阿爾都塞抬起手,沒讓他說。

  「我不是在批評你,我能理解你們創作的難處,已經在盡力表達了。」

  「你的電影,有一個巨大的缺席,缺席的是那個權貴子弟為什麼會被喚起的邏輯,你給他安排了一段草原女民兵的故事,給他安排了一個時間膠囊,讓他自己感動自己。」

  「但你有沒有問過,在真實的社會結構里,感動退潮後,在沒有草原、沒有日出、沒有那些精心設計的巧合的日常生活里,他會不會回歸原點?」

  「你想表達的是,理想可以穿越階層,信仰可以喚醒良知,這個願望是好的。但你的故事結構告訴我的是,只有靠偶然性,只有靠那些精心設計的巧遇,這個理想才能實現。」

  「本質是小布爾喬亞的天真幻想。」

  阿爾都塞又看了一眼那幾頁紙。

  「再見,同志。」

  他把這四個字念了兩遍,法文,但音調很奇怪,像是在努力模仿中文的發音,以期待

  通過這種尋找作者的母語邏輯來感受其藝術的本質。

  「這是全篇最好的地方。」

  「不是犧牲換來的那些東西,是這句話,在某些東西即將消失和離去的時刻,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再見,同志。」

  「一個非常浪漫的,最終章式的告白,理想主義者還會和我們再見。」

  他停頓了很久。

  「在這個時代,在法國,在這個所有人都很迷茫的時候————這句話,是可以打動人的。」

  「你可以拿著這個,去坎城。那些評委,那些左派的知識分子,那些還殘留著六八年五月風暴記憶的老傢伙們,他們會哭的。」

  「因為他們知道,同志這個詞,已經快死了。」

  「你用一句再見,是替他們向一個時代告別。」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