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帶上你的眼淚（建議bgm夜航星)
第136章 帶上你的眼淚（建議bgm夜航星)
隨著觀眾們的討論，畫面中空間站的背景音變成了另一條新聞。
「全球關注的落日工程，今日遭遇計劃實施以來，第一個重大危機。」
「落日六號在2500公里的深度..
鏡頭瞬間給到一個帥氣的年輕人，他將身旁廣播的收音機關掉。
隨著他不耐煩地起身，電影裡出現他頹唐懶散的內心獨白。
我叫林千軍，平林漠漠煙如織的林，心如雙絲網，中有千千結的千，三軍過後盡開顏的軍。
我愛好文學，喜歡創作，平時空閒時間寫一點小文章和詩歌，我喜歡思考人生，我眷戀一切美好的事物，尤其是處於青春荷爾蒙躁動的女同志。
與我爸不同，我比較喜歡為女同志服務，我是一個脫離了高級趣味的人。
老傢伙不止一次批評我亂搞男女關係，我卻回答他過於沉溺於前現代的男女相處模式。
婚姻形態應該隨著社會發展而變化，到了當前的環境，作為一個隨時能為女同志排憂解難，獻出身體的大好青年，我怎麼能局限於一個人呢？
這番臭不要臉，甚至在當前環境下有點大膽的台詞，讓諸多帶對象來看的男同志臉都黑了，連忙向旁邊解釋自己不是這種人。
一對青年男女，女的憋著笑，男的如坐針氈。
女的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男友，小聲，帶著調侃。
「聽見沒？————嘖嘖，這思想境界，比你高到不知哪兒去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可別瞎聯想！這純粹是電影瞎編，是反面典型！是為了批判這種資產階級腐朽思想！我————我平時為你打水打飯，那叫————那叫同志間的互助友愛，跟這有本質區別！」
女生故意逗他。
「哦？人家還引用名人的話了呢，你有這理論水平嗎？」
「他那叫歪曲！篡改！斷章取義！我————我回頭就找本原著學習，揭穿他！」
蕭穗子也難得問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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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鋒老師，你也想為女同志服務嗎？我記得你寫這段詞時挺起勁。」
「我那是批判性地寫。」
「哦，真的嗎？在東北的時候，沒少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同志深入探討吧？」
蕭穗子微微偏過頭，影院昏暗的光線在她側臉投下柔和的輪廓，氣息輕輕拂過劉峰的耳朵。
劉峰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謅。
「蕭穗子同志，這你就犯了形上學的錯誤，我這叫為藝術犧牲，潛入靈魂深處搞偵察，況且我從來不盲動，堅決支持你的領導。」
蕭穗子輕哼了一聲，指尖在他手心裡若有若無地劃了一下，像小貓撓癢。
「偵察結果呢？收穫頗豐吧？我看你好像也樂在其中。」
「那我晚上給你做個總結報告怎麼樣？」
蕭穗子知道他又在說黑話，沒好氣道。
「你有種現在說。」
劉峰望了望周圍，馬上大膽地向她靠近。
親完她的側臉後，立刻握住她作亂的手，十指交纏，掌心溫熱。
「這份報告的核心結論只有一個，你是我唯一的真理。」
電影繼續進行，在林千軍起床刷牙，開始上班的途中，他的獨白開始介紹他的身世，大院子弟，高材生，技術型人才，目前在科學院工作，現在被外派到空間站進行科研工作。
而這位少爺兵自然是受不了了，他已經兩個多月沒關心女同志的身體健康了！
所以他今天就是來請假的。
「領導，說什麼我也要休息了，我這兩個月都沒放一天假，別說八小時加雙休了，您這是把我當生產隊的驢整啊。」
「哼，宇宙里哪裡分周末，你當初簽合同不就寫明了無特殊原因...
」
「我有特殊，我爸給我安排了相親，看在為全國生育做貢獻的份上，您就放我回去吧i
」
「算了，反正暫時沒任務，不過得有一個條件，你得帶著這個回地表。」
「傳感眼鏡？對面是誰？」
「不要多問，你有一周時間，儘可能多帶她去一些地方吧。」
林千軍聳聳肩。
「了解，肯定是機密，那我這算不算出差？」
領導沉默了一會，拿起電話準備喊人，林千軍連忙說我去。
這個時代，科技是日用品，時間是奢侈品。
很多和我一樣的人，常年在月球和小行星帶工作，極少回到地面。
好在交通已經足夠發達，一天之內可以到達地球任何一個地方。
一周綽綽有餘。
隨著林千軍的內心獨白，他登上小型飛船，並且戴上傳感眼鏡。
很快傳來一個讓他有點興致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緊張，很羞澀。
「你....你好，謝謝你。」
林千軍迅速為她下判斷，i人，討好型人格，應該是那種上學時班上的乖乖女，從小被父母安排到大，戀愛次數大概為0到1。
這種女生她見過很多次，只要走進她的內心，你就會發現被壓抑許久的釋放是多麼美麗。
林千軍熟練地回答。
「沒事，我很高興旅途中有個伴，你多大，聽聲音好像比我小點。」
「今年過完生日就18歲了。」
林千軍聽這話下意識地坐直一點。
「你在哪個單位工作，怎麼連個假期都沒有。」
對面沉默了一會，回道。
「別問這個可以嗎？」
林千軍意識到這是關於她的隱私，女生對這些很敏銳。
「嗯，我答應了主任不多問，你想去哪，我也懶得做規劃了，聽你的吧。」
「就去我們航天事業的母港吧，內蒙，錫林郭勒草原。」
「OK，2000公里倒是不遠。」
飛船輕盈地穿過最後一道雲層，如同利刃劃開綢緞。
下方，錫林郭勒草原在初春的陽光下，展露出一種令人屏息的遼闊之美。
陽光灑在上面，光線仿佛被茸毛般的草尖過濾，泛著柔和的金邊。
傳感眼鏡共享的視覺里，這片壯麗景色毫無保留。
林千軍吹了個無聲的口哨，即便見多了宇宙的深邃，這種充滿生機的浩瀚，依然每次都能撞進他心裡某個柔軟的角落。
「怎麼樣，沒選錯地方吧？」
「何止沒錯，我以前也只是在視頻里見過。」
「這裡不只是好看。你看東北方向，那片地勢略高的草場，根據公開的地質和歷史數據回溯模擬，七十多年前，也就是二十世紀末，那裡曾是京津風沙源治理的關鍵區域之一。
「」
「我們的祖輩和父輩，用了差不多半個世紀的時間，退牧還草，科學種植，建立生態監測網————才讓風吹草低見牛羊從古詩里慢慢走回現實。」
「再看我們現在降落的母港區域，它的選址考慮了草場承載力、地質穩定性，還特意避開了歷史上的傳統遊牧遷徙路線。」
「最早的前沿指揮所和觀測站，是用可快速拆卸的輕型材料搭建的，最大限度減少對草皮的碾壓。」
「現在的建築群，能源自給率超過百分之八十，水循環系統是閉合的————它本身，就是一代代航天人和生態工作者，寫給這片草原最嚴謹的情書。」
林千軍聽得有些入神，忍不住插嘴。
「你知道得也太細了，比空間站導航電腦的資料庫還生動。你————是學這個的？還是在這裡工作過？」
「這些————不是作為航天體系一員的基本了解嗎？《地球生態與基地選址》、《我國主要航天發射場及配套環境史》————這些都是基礎讀物。
「呃————」
林千軍頓時語塞，摸了摸鼻子。
「這個嘛————嚴格來說，我不算正經的、從一線飛行員或者工程師上來的太空人。我是科學院那邊————嗯，算是特殊項目派駐到空間站的，負責一些————呃，交叉學科的觀測和數據初步分析。」
他是個關係戶。
那些硬核的基礎課程，他當年可是能躲就躲。
「科學院的特殊項目？」
女孩的聲音驟然亮了起來，那點羞澀被強烈的好奇和敬佩取代。
「那————那你一定是非常厲害的科學家了！你這次回地球，是不是肩負著很重要的觀測任務或者數據交接？是不是和最近的落日工程波動有關？」
林千軍心裡咯噔一下，冷汗差點下來。
什麼重要任務？
他的「任務」就是老頭子嫌他在空間站「作風鬆散、影響士氣」，一腳把他踢回地球「冷靜冷靜」外加「解決個人問題」。
這理由怎麼說得出口？
「啊————這個嘛，」
「看！那邊草叢裡有很多花。」
林千軍連忙戴著眼鏡跑過去，轉移這個話題。
而對面的聲音也起了興趣。
「你可以靠近一點嗎？我想看看那朵花。」
「可以再靠近一點嗎？我想聞聞看。」
「沒什麼味道。」
「我聞到了，是一股淡淡的清香，像一首小夜曲，我們給它起個名字好嗎？就叫它夢夢。」
林千軍接上她的話。
「你好像很喜歡談夢，不如你說說你的夢想吧，我也說說我的....
，女孩的聲音有點遲疑，最後還是勇敢地說出來。
「我說了，你別笑我。」
「我從來不笑話可愛的女生，除非忍不住。」
女孩頓了頓，說道。
「我的夢想，就是我們書本里教的，實現人人平等的社會。」
躺在草原曬太陽的林千軍聞言一頓。
「你別開玩笑了，我們現在對話沒有人監聽的，你隨意說就行了。
，「我......我的夢想就是這個......我想讓所有人都開心，健康...
」
林千軍打斷了她。
「某種程度上說，如果生產力到了那個地步，不僅社會變了，人的思想也會變，大家要是都一樣，就不會有特別開心的事了。」
「為什麼呢？可是明明還有很多人在受難，讓他們開心不好嗎？」
「我打個比方，如果大家都能輕易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那想要本身會不會就沒意思了？」
「快樂有時候，不就是來自於得到之前的那點盼頭，和得到之後那點我有了而別人沒有的小小得意嗎？」
「如果所有人都一樣開心，那開心也就成了日常的背景音，不會再是讓人心頭一亮的東西了。」
他頓了頓，想到自己那點靠著家裡關係，想到周圍那些憑真本事、累死累活才獲得機會的同僚偶爾投來的複雜目光，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點自嘲。
「再說了，就算物質上真能做到按需分配，可位置呢？榮譽呢？探索未知的第一次機會呢？」
「總得有先有後，有高有低吧？只要還有差別，就會有比較，有比較，就可能有不開心。」
「讓人人都開心健康？這想法美好得像————像這草原上毫無雜質的陽光，可你看..
「」
他指了指天空，儘管女孩未必能同步看到。
「實際上總有雲層，有晝夜，有颳風下雨的時候。讓所有人、在所有時候都保持同一個幸福狀態，這工程比在黑洞旁邊修花園還離譜。」
女孩頓了頓，繼續清澈地問道。
「可是，就因為很難，甚至可能永遠做不到，就不去想，不去作為目標了嗎？」
「現在————現在明明還有很多人，在很多地方，連基本的安全和溫飽都還是夢想。先讓他們不再受難，讓他們也能聞到夢夢的香味，看到這樣廣闊的草原，這本身就是向著那個大夢想前進的一小步，不對嗎？」
「如果因為終點太遠，就連第一步都懶得邁，或者嘲笑邁步的人，那————那不是很奇怪嗎？」
林千軍被問得一噎。
他那些基於現實憤世嫉俗的推論，在她單純卻直指核心的邏輯面前，忽然顯得有些油滑和無力。
他發現自己無法反駁那個最基礎的出發點。
讓受苦的人好過一點，這有什麼錯？
一股莫名的、混雜著慚愧和被戳中痛處的躁意涌了上來。
他當然知道她是對的，至少在純粹的道理上。
可他那點不願面對自己也可能曾「受惠」於某種不公的微妙心理，讓他不想再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行了行了，我說不過你，小夢夢同志。」
林千軍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故作輕鬆的不耐煩，他從草地上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女孩的聲音沉默了很久，才說道。
「我想看一次草原的日出，行嗎？」
林千軍沒好氣道。
「你這個提議讓我覺得很無趣，不開心了..
「」
「我要回去休息了，去右邊的蒙古包。
女孩意識到他生氣了，語氣裡帶點懇求。
「你可以多留一會嘛，我想看看夜空..
」
「不行，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另外，今晚也不會有星星了。」
「可我....
心」好了，要看你自己看吧。」
林千軍乾脆地把眼鏡摘下，放在一塊石頭上，此時天漸漸黑了，已經開始下雨。
林千軍撇下那句硬邦邦的話，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朝著遠處亮起溫暖燈光的蒙古包走去。
冰涼的雨絲開始細細密密地落下，打濕了他的肩頭和發梢，也澆滅了他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濕冷。
蒙古包的門帘被一隻結實有力的手掀開。
招待他的是一個皮膚微黑、眼神明亮的女民兵，名叫其其格，漢語說得很流利。
「哎呀同志，怎麼淋濕了？快進來烤烤火！」
其其格趕忙遞過一條乾爽的毛巾，又端來熱騰騰的奶茶。
「這雨說來就來，你是什麼人？」
「啊，我是太空人，恰好降落在附近做任務。」
林千軍含糊道，接過奶茶啜了一口。
聽到這話其其格更熱情了，連說她們這經常招待降落的太空人。
他環顧四周，包內整潔樸素，牆上掛著獎狀和一張有些年頭的合影。
其其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語氣裡帶著自豪。
「那是我們這的榮譽。說起這個，我們這兒啊，前兩年還出了個航天系統的姑娘！叫沈靜！她奶奶就是咱這兒的老知青，紮根了一輩子————同志你在那個系統，聽說過她不？」
沈靜。
「系統里人多了，不認識。」
其其格倒不介意，一邊往火塘里添了塊干牛糞，一邊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這可真得多虧她奶奶。她奶奶啊，是六幾年那會兒從大城市來的知青，本來有機會回去的。可當時我們這兒困難，缺醫少藥，文化也跟不上。她奶奶看著心疼，就主動留下來了。不是組織要求的，是自己選的。」
「她奶奶去世前，最惦記的就是草原的草長得好不好，還有————就是希望後輩能走得更遠，去看看她沒看過的星星。」
林千軍默默地聽著，手裡的奶茶漸漸涼了。
火塘的光映著他有些出神的臉。
其其格還在感慨。
「————所以說，沈靜那孩子有出息，是站在她奶奶，還有好多像她奶奶一樣的人的肩膀上啊。她走得再遠，根也在這兒呢。」
根。
看見。
意義。
這幾個詞在林千軍腦海里反覆撞擊。
他突然坐不住了。
那股空落落的濕冷，被一種更急切、更洶湧的情緒取代。
他想起了被自己隨手丟在冰冷雨夜草原上的那副傳感眼鏡，想起了眼鏡那頭，可能還在「看著」漆黑雨幕、或者執著等待一個不會到來的日出的女孩沈靜。
「其其格同志，謝謝你的招待和奶茶。我————我有點東西忘在外面了，很重要。我得去找回來。」
「我們陪你一起去找吧，很重要嗎？人多力量大！」
林千軍點點頭，便帶著這個地方的女民兵趕緊前往之前的地方。
等趕到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他老遠就聽到了眼鏡里傳來少女的哭聲。
他痛罵自己真tm是個畜生，趕緊衝上去把她撿起。
「抱歉，我昨晚是太累了，我不該發脾氣，我不該把你...」
「不是因為你，我昨晚一直在等，五點鐘又下起了大雨，我.....我看不到日出了.
「」
林千軍聽到這話，感覺心都要碎了。
他趕緊問向旁邊的其其格。
「其其格同志，你知道這附近哪裡可以看到日出嗎？」
其其格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那邊！鷹愁崖！是附近最高的地方，看得最遠、最清楚！可就算現在出發，騎馬也得小一個時辰，怕是趕不————」
「來得及！」
「我帶你去！用我的飛船，幾分鐘就到！」
「不要！」沈靜帶著哭腔卻異常堅決的聲音立刻從眼鏡里傳來，制止了他。
「就為了看一次日出，動用飛行器，消耗燃料，不值得！那是國家的資源。」
其其格看看林千軍，突然爽朗一笑。
「飛船不行，咱有馬！快馬加鞭，抄近路，興許能趕上尾巴！姐妹們！
「這位同志有要緊事要上鷹愁崖看日出，咱們幫一把！」
「好嘞！」
她們迅速解下系在附近木樁上的幾匹蒙古馬，動作嫻熟矯健。
其其格將一匹棗紅馬的韁繩塞到林千軍手裡。
「同志，會騎嗎？跟緊我們！」
林千軍點頭，翻身上馬，他還真會一點，這是他業餘泡妞養成的愛好。
這一幕，仿佛驟然從靜謐的文藝片切換到了激昂的史詩鏡頭。
以其其格為首的女民兵們，伏低身體，控著韁繩，紅綢在肩頭躍動，如同躍動的火苗。
她們的面容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英氣勃發，馬蹄踏碎草葉上的水珠，濺起一片細碎的金光。
BGM配合《太陽照常升起》，讓在場所有人都很激動。
終於，一行人縱馬衝上鷹愁崖頂的平緩處。
恰好在此刻，一輪紅日猛地掙脫了最後的地平線束縛，磅礴躍出！
「看到了————我看到了————」
「————好美。」
「林千軍同志————謝謝你。還有，在你左邊三步遠，那塊有裂縫的褐色石頭下面————
你能幫我挖開看看嗎？很久以前，我在那裡————藏了一點東西。」
林千軍依言走過去，徒手搬開石頭，在潮濕的泥土裡小心挖掘。指尖很快觸到一個密封得很好的小小金屬盒。
時間膠囊。
他打開它，裡面有兩樣東西：一張微微泛黃的照片，照片上一個看起來更稚嫩些的少女，穿著樸素的衣服，站在開滿野花的草原上，對著鏡頭露出有點羞澀卻無比明亮純淨的笑容。
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
「給未來的我，和或許會看到它的你。——沈靜，於離家前。」
另一件，是一封折得很仔細的信。
林千軍展開，那字跡和照片背後如出一轍，語言風格卻意外地活潑可愛，與之前談論宏大理想時那個嚴肅的她判若兩人。
「致不知何時會來到這裡的、陌生的朋友：
你好呀！如果你發現了這個盒子，說明你是個喜歡在草原亂逛的、有好奇心的傢伙（或者是個偷埋時間膠囊的同行？），我們很有緣分哦！
我叫沈靜，埋下這個的時候，正處在人生的發射前準備階段（嘻嘻）。這裡是我奶奶奮鬥過、我長大的地方。
我把最開心的自己（看照片！不許說不好看！）和一點點小秘密埋在這裡。
秘密就是：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怕。
怕外面的世界太大，怕自己不夠好，怕辜負了奶奶的草原和天上的星星。
但每次怕的時候，我就來這裡看看日出。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不管你看不看它。
所以我想，我也得一直往前走，不管怕不怕。
如果你也有什麼害怕或者煩惱，可以對著這片草原大喊（反正沒人聽見！）。
然後，請代替我，再看一次這裡的日出吧！它真的、真的、真的有魔法！
祝你天天開心，像草原上的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
你短暫的、神秘的草原朋友沈靜。」
信紙末尾，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卻努力咧開嘴笑的小太陽。
林千軍跪倒在地上，淚水止不住的流。
他想起了之前聽到新聞快訊。
落日六號飛船已被困在地心。
目前僅剩一名18歲的領航員...
很快林千軍的眼鏡失去了訊息。
他的心，在聽到沈靜的哭聲時，其實就已經死了。
只是延遲的槍聲，此刻才穿透耳膜，擊碎了所有偽裝。
沈靜。
那個聲音羞澀，會為一朵野花起名叫「夢夢」，會為看不到一場草原日出而小聲哭泣的沈靜。
她不在什麼母港休假。
她在這顆星球最深、最暗、最絕對寂靜的墳墓里。
並且，正在孤獨地走向終結。
「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沈靜？沈靜！回答我！你說話啊！」
沒有回答。
只有草原的風，冷笑著穿過他空蕩蕩的指縫和耳朵。
那種寂靜，比任何噪音都震耳欲聾。
它宣告著一種失去，不是普通的離別，而是你剛剛意識到某束光的存在，宇宙就當著你的面，熄滅了它。
然後，某種東西在他體內爆炸了。
他翻身上馬，用最原始的衝動，激發他骨子裡的勇氣。
馬在狂奔，草原在倒退。
為什麼沒有早點猜出來？
為什麼要在她談論夢想時，擺出那副看透世事的、令人作嘔的嘴臉？
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一個他媽的，被資本主義侵蝕墮落的爛人！
如果不是我這個關係戶，她的最後肯定會遇到一個更溫柔的同志！
去你媽的！也去我他媽這個混蛋！
林千軍像瘋了一樣騎馬回去，趕上飛船，前往太空站。
飛船被他以近乎極限的速度操縱，粗暴地降落在基地起降坪，激起刺耳的警報。
他連降落程序都未完全走完，便踹開艙門，徑直衝向指揮中心。
平日裡那些需要遵守的層級、禮節，此刻全被他拋在腦後。
「沈靜呢？！落日六號的沈靜！我要見她！現在！立刻給我接通通訊！」
他一把推開試圖阻攔的警衛，闖入中心主控區，眼睛赤紅地瞪著幾位聞訊趕來的面色凝重的領導。
「林千軍同志，請你冷靜！落日六號的情況屬於最高機密，通訊權限有嚴格規定，我們不能————」
「規定？！去他媽的規定！」
「她只有十八歲！她被困在地心等死！她最後一個願望只是想看一次草原的日出！你們他媽的在跟我談規定？！我現在就要和她通話！」
「如果你們不接通，我以科學院特派員及......我的身份保證，今天這裡發生的一切，你們每一個人的拖延和阻撓，都會以最詳盡、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直達最高決策層！
我說到做到！」
「林千軍，注意你的言辭和身份！」
另一位級別更高的領導沉聲喝道，但眼中也閃過一絲複雜的動容。
控制中心內一片死寂，只有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
幾位領導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最終，那位高級別領導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對技術主管沉聲道。
「特殊情況，特事特辦。啟用最高級別應急通訊協議，嘗試建立與落日六號的單向穩定音頻鏈路。」
「授權碼：最後的黎明。」
命令迅速下達。
技術人員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林千軍被帶到一間隔離的通訊室，巨大的主屏幕上開始出現複雜的數據流和深度標識。
幾位領導沉默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觀察區，隔著玻璃，自光沉重地注視著這一切。
通訊燈艱難地、斷斷續續地亮起，代表連接正在以巨大的能耗和代價，穿透厚重的地層建立。
噪音，強烈的干擾噪音率先傳來，像是地心深處痛苦的呻吟。
然後，一個微弱得幾乎要被噪音淹沒，卻依舊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奇蹟般地響了起來。
「是————是誰？這裡————是日六號。我是————領航員————沈靜。」
「是我，林千軍同志。」
「是你啊，很感謝你實現我的願望...
「6
林千軍此時已經泣不成聲。
「不是，是我們，是全人類都要感謝你的貢獻。」
「不，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少女的聲音已經帶著決絕。
「我將前往地核繼續探索，寶貴的中核子通訊將用於傳遞研究資料，林千軍同志，為了革命的勝利，請掛斷通訊！」
「不....你才十八歲啊！」
沈靜，沉默了很久說道。
「我現在，已經不害怕了，我有這個陪著呢，你聽。
林千軍的耳機里，整個電影院裡，都傳來一段十分熟悉的湘省口音。
「我們正在前進。」
「我們正在做，我們的前人從未做過的。」
「極其光榮偉大的事業。」
「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正義的事業是任何敵人也攻不破的！」
林千軍聽著這話，陷入良久的沉默，此時只剩下沈靜的聲音。
「林千軍同志，不要為我難過，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
「也許幾代人以後吧，會有地心飛船找到落日六號，並進行對接。」
「請祖國的同志們放心，我現在已經不害怕了。」
「雖然還是有的小難過，但對於我們的事業來說是極其渺小的。」
「我很慶幸，如果活到那個時候，我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虛度年華而悔恨，因為我的生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
「為全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同時，我很開心，能和你，林千軍，一起進行這最浪漫的事業。」
「希望你不要忘記我。」
「再見。」
「我的同志。」
林千軍像是失了神，他察覺到了通訊被沈靜切斷。
電影的畫面這時進入了蒙太奇閃回。
一邊是林千軍從小的成長，上機關幼兒園，燕京最好的學校，出國留學，開豪車，交一堆女朋友，花天酒地，直到進入單位，開始飛升，一步步走到太空站工作。
林千軍悔恨地舉起手拍打著控制台！
另一邊是沈靜的成長環境，沒有幼兒園，她很小就陪著哥哥在草原放羊。
每天最開心的事是和小羊看日出。
父母都是支援邊疆的年輕人，每天閒時才會教她寫字。
七歲才去縣上的小學。
一步步刻苦學習。
十五歲跳級參加高考的時候，每天在晚上最難受時，陪她在草原上數星星的小羊，病死了。
她為小羊在浩瀚的宇宙里尋了一顆星星。
取名為。
夜航星。
此時電影響起主題曲的歌詞。
執念的魚。
孤獨著闖過自然的甄選。
文明岸邊。
無需誓言。
我的心像重啟的舊母艦。
去星雲巔。
永別啊。
我曾凝望曾是航向的日出。
陌路殘燭。
容我吹熄，藏起火種。
向宇宙遠渡。
我是星。
我願投身前途未卜的群星。
為夢長明。
讓希望。
做我無聲永存的墓志銘。
我是星。
利劍開刃寒光鋒芒的銀星。
絕不消隱。
不回顧。
永難再折返的故園的光陰。
絕意前進。
點燃星。
親手點燃黑暗森林的火星。
蒙昧初醒。
輕聲告別這新生的黎明。
林千軍默默走出通訊室，面向所有領導，說道。
「剛才沈靜同志，用最後的通訊時間和我說。」
「我們的事業，必將最終勝利。」
頓了頓後，他面向掛在這個房間裡的紅旗，昂首挺胸，將右手握拳，指向太陽穴。
「我在查詢沈靜同志資料的時候，發現她年紀太小，還沒能加入組織。」
「所以，現在....
「」
「同意，沈靜同志加入組織的，請舉手！」
隨著畫面演到這裡，此時的電影院早就泣不成聲，但這句台詞一出。
——
所有觀眾和電影裡的人物形成了同步。
與此同時，全國此時在上映這部電影的地方都不約而同...
舉起了他們的手！
隨著觀眾們的討論，畫面中空間站的背景音變成了另一條新聞。
「全球關注的落日工程，今日遭遇計劃實施以來，第一個重大危機。」
「落日六號在2500公里的深度..
鏡頭瞬間給到一個帥氣的年輕人，他將身旁廣播的收音機關掉。
隨著他不耐煩地起身，電影裡出現他頹唐懶散的內心獨白。
我叫林千軍，平林漠漠煙如織的林，心如雙絲網，中有千千結的千，三軍過後盡開顏的軍。
我愛好文學，喜歡創作，平時空閒時間寫一點小文章和詩歌，我喜歡思考人生，我眷戀一切美好的事物，尤其是處於青春荷爾蒙躁動的女同志。
與我爸不同，我比較喜歡為女同志服務，我是一個脫離了高級趣味的人。
老傢伙不止一次批評我亂搞男女關係，我卻回答他過於沉溺於前現代的男女相處模式。
婚姻形態應該隨著社會發展而變化，到了當前的環境，作為一個隨時能為女同志排憂解難，獻出身體的大好青年，我怎麼能局限於一個人呢？
這番臭不要臉，甚至在當前環境下有點大膽的台詞，讓諸多帶對象來看的男同志臉都黑了，連忙向旁邊解釋自己不是這種人。
一對青年男女，女的憋著笑，男的如坐針氈。
女的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男友，小聲，帶著調侃。
「聽見沒？————嘖嘖，這思想境界，比你高到不知哪兒去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可別瞎聯想！這純粹是電影瞎編，是反面典型！是為了批判這種資產階級腐朽思想！我————我平時為你打水打飯，那叫————那叫同志間的互助友愛，跟這有本質區別！」
女生故意逗他。
「哦？人家還引用名人的話了呢，你有這理論水平嗎？」
「他那叫歪曲！篡改！斷章取義！我————我回頭就找本原著學習，揭穿他！」
蕭穗子也難得問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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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鋒老師，你也想為女同志服務嗎？我記得你寫這段詞時挺起勁。」
「我那是批判性地寫。」
「哦，真的嗎？在東北的時候，沒少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同志深入探討吧？」
蕭穗子微微偏過頭，影院昏暗的光線在她側臉投下柔和的輪廓，氣息輕輕拂過劉峰的耳朵。
劉峰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謅。
「蕭穗子同志，這你就犯了形上學的錯誤，我這叫為藝術犧牲，潛入靈魂深處搞偵察，況且我從來不盲動，堅決支持你的領導。」
蕭穗子輕哼了一聲，指尖在他手心裡若有若無地劃了一下，像小貓撓癢。
「偵察結果呢？收穫頗豐吧？我看你好像也樂在其中。」
「那我晚上給你做個總結報告怎麼樣？」
蕭穗子知道他又在說黑話，沒好氣道。
「你有種現在說。」
劉峰望了望周圍，馬上大膽地向她靠近。
親完她的側臉後，立刻握住她作亂的手，十指交纏，掌心溫熱。
「這份報告的核心結論只有一個，你是我唯一的真理。」
電影繼續進行，在林千軍起床刷牙，開始上班的途中，他的獨白開始介紹他的身世，大院子弟，高材生，技術型人才，目前在科學院工作，現在被外派到空間站進行科研工作。
而這位少爺兵自然是受不了了，他已經兩個多月沒關心女同志的身體健康了！
所以他今天就是來請假的。
「領導，說什麼我也要休息了，我這兩個月都沒放一天假，別說八小時加雙休了，您這是把我當生產隊的驢整啊。」
「哼，宇宙里哪裡分周末，你當初簽合同不就寫明了無特殊原因...
」
「我有特殊，我爸給我安排了相親，看在為全國生育做貢獻的份上，您就放我回去吧i
」
「算了，反正暫時沒任務，不過得有一個條件，你得帶著這個回地表。」
「傳感眼鏡？對面是誰？」
「不要多問，你有一周時間，儘可能多帶她去一些地方吧。」
林千軍聳聳肩。
「了解，肯定是機密，那我這算不算出差？」
領導沉默了一會，拿起電話準備喊人，林千軍連忙說我去。
這個時代，科技是日用品，時間是奢侈品。
很多和我一樣的人，常年在月球和小行星帶工作，極少回到地面。
好在交通已經足夠發達，一天之內可以到達地球任何一個地方。
一周綽綽有餘。
隨著林千軍的內心獨白，他登上小型飛船，並且戴上傳感眼鏡。
很快傳來一個讓他有點興致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緊張，很羞澀。
「你....你好，謝謝你。」
林千軍迅速為她下判斷，i人，討好型人格，應該是那種上學時班上的乖乖女，從小被父母安排到大，戀愛次數大概為0到1。
這種女生她見過很多次，只要走進她的內心，你就會發現被壓抑許久的釋放是多麼美麗。
林千軍熟練地回答。
「沒事，我很高興旅途中有個伴，你多大，聽聲音好像比我小點。」
「今年過完生日就18歲了。」
林千軍聽這話下意識地坐直一點。
「你在哪個單位工作，怎麼連個假期都沒有。」
對面沉默了一會，回道。
「別問這個可以嗎？」
林千軍意識到這是關於她的隱私，女生對這些很敏銳。
「嗯，我答應了主任不多問，你想去哪，我也懶得做規劃了，聽你的吧。」
「就去我們航天事業的母港吧，內蒙，錫林郭勒草原。」
「OK，2000公里倒是不遠。」
飛船輕盈地穿過最後一道雲層，如同利刃劃開綢緞。
下方，錫林郭勒草原在初春的陽光下，展露出一種令人屏息的遼闊之美。
陽光灑在上面，光線仿佛被茸毛般的草尖過濾，泛著柔和的金邊。
傳感眼鏡共享的視覺里，這片壯麗景色毫無保留。
林千軍吹了個無聲的口哨，即便見多了宇宙的深邃，這種充滿生機的浩瀚，依然每次都能撞進他心裡某個柔軟的角落。
「怎麼樣，沒選錯地方吧？」
「何止沒錯，我以前也只是在視頻里見過。」
「這裡不只是好看。你看東北方向，那片地勢略高的草場，根據公開的地質和歷史數據回溯模擬，七十多年前，也就是二十世紀末，那裡曾是京津風沙源治理的關鍵區域之一。
「」
「我們的祖輩和父輩，用了差不多半個世紀的時間，退牧還草，科學種植，建立生態監測網————才讓風吹草低見牛羊從古詩里慢慢走回現實。」
「再看我們現在降落的母港區域，它的選址考慮了草場承載力、地質穩定性，還特意避開了歷史上的傳統遊牧遷徙路線。」
「最早的前沿指揮所和觀測站，是用可快速拆卸的輕型材料搭建的，最大限度減少對草皮的碾壓。」
「現在的建築群，能源自給率超過百分之八十，水循環系統是閉合的————它本身，就是一代代航天人和生態工作者，寫給這片草原最嚴謹的情書。」
林千軍聽得有些入神，忍不住插嘴。
「你知道得也太細了，比空間站導航電腦的資料庫還生動。你————是學這個的？還是在這裡工作過？」
「這些————不是作為航天體系一員的基本了解嗎？《地球生態與基地選址》、《我國主要航天發射場及配套環境史》————這些都是基礎讀物。
「呃————」
林千軍頓時語塞，摸了摸鼻子。
「這個嘛————嚴格來說，我不算正經的、從一線飛行員或者工程師上來的太空人。我是科學院那邊————嗯，算是特殊項目派駐到空間站的，負責一些————呃，交叉學科的觀測和數據初步分析。」
他是個關係戶。
那些硬核的基礎課程，他當年可是能躲就躲。
「科學院的特殊項目？」
女孩的聲音驟然亮了起來，那點羞澀被強烈的好奇和敬佩取代。
「那————那你一定是非常厲害的科學家了！你這次回地球，是不是肩負著很重要的觀測任務或者數據交接？是不是和最近的落日工程波動有關？」
林千軍心裡咯噔一下，冷汗差點下來。
什麼重要任務？
他的「任務」就是老頭子嫌他在空間站「作風鬆散、影響士氣」，一腳把他踢回地球「冷靜冷靜」外加「解決個人問題」。
這理由怎麼說得出口？
「啊————這個嘛，」
「看！那邊草叢裡有很多花。」
林千軍連忙戴著眼鏡跑過去，轉移這個話題。
而對面的聲音也起了興趣。
「你可以靠近一點嗎？我想看看那朵花。」
「可以再靠近一點嗎？我想聞聞看。」
「沒什麼味道。」
「我聞到了，是一股淡淡的清香，像一首小夜曲，我們給它起個名字好嗎？就叫它夢夢。」
林千軍接上她的話。
「你好像很喜歡談夢，不如你說說你的夢想吧，我也說說我的....
，女孩的聲音有點遲疑，最後還是勇敢地說出來。
「我說了，你別笑我。」
「我從來不笑話可愛的女生，除非忍不住。」
女孩頓了頓，說道。
「我的夢想，就是我們書本里教的，實現人人平等的社會。」
躺在草原曬太陽的林千軍聞言一頓。
「你別開玩笑了，我們現在對話沒有人監聽的，你隨意說就行了。
，「我......我的夢想就是這個......我想讓所有人都開心，健康...
」
林千軍打斷了她。
「某種程度上說，如果生產力到了那個地步，不僅社會變了，人的思想也會變，大家要是都一樣，就不會有特別開心的事了。」
「為什麼呢？可是明明還有很多人在受難，讓他們開心不好嗎？」
「我打個比方，如果大家都能輕易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那想要本身會不會就沒意思了？」
「快樂有時候，不就是來自於得到之前的那點盼頭，和得到之後那點我有了而別人沒有的小小得意嗎？」
「如果所有人都一樣開心，那開心也就成了日常的背景音，不會再是讓人心頭一亮的東西了。」
他頓了頓，想到自己那點靠著家裡關係，想到周圍那些憑真本事、累死累活才獲得機會的同僚偶爾投來的複雜目光，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點自嘲。
「再說了，就算物質上真能做到按需分配，可位置呢？榮譽呢？探索未知的第一次機會呢？」
「總得有先有後，有高有低吧？只要還有差別，就會有比較，有比較，就可能有不開心。」
「讓人人都開心健康？這想法美好得像————像這草原上毫無雜質的陽光，可你看..
「」
他指了指天空，儘管女孩未必能同步看到。
「實際上總有雲層，有晝夜，有颳風下雨的時候。讓所有人、在所有時候都保持同一個幸福狀態，這工程比在黑洞旁邊修花園還離譜。」
女孩頓了頓，繼續清澈地問道。
「可是，就因為很難，甚至可能永遠做不到，就不去想，不去作為目標了嗎？」
「現在————現在明明還有很多人，在很多地方，連基本的安全和溫飽都還是夢想。先讓他們不再受難，讓他們也能聞到夢夢的香味，看到這樣廣闊的草原，這本身就是向著那個大夢想前進的一小步，不對嗎？」
「如果因為終點太遠，就連第一步都懶得邁，或者嘲笑邁步的人，那————那不是很奇怪嗎？」
林千軍被問得一噎。
他那些基於現實憤世嫉俗的推論，在她單純卻直指核心的邏輯面前，忽然顯得有些油滑和無力。
他發現自己無法反駁那個最基礎的出發點。
讓受苦的人好過一點，這有什麼錯？
一股莫名的、混雜著慚愧和被戳中痛處的躁意涌了上來。
他當然知道她是對的，至少在純粹的道理上。
可他那點不願面對自己也可能曾「受惠」於某種不公的微妙心理，讓他不想再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行了行了，我說不過你，小夢夢同志。」
林千軍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故作輕鬆的不耐煩，他從草地上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女孩的聲音沉默了很久，才說道。
「我想看一次草原的日出，行嗎？」
林千軍沒好氣道。
「你這個提議讓我覺得很無趣，不開心了..
「」
「我要回去休息了，去右邊的蒙古包。
女孩意識到他生氣了，語氣裡帶點懇求。
「你可以多留一會嘛，我想看看夜空..
」
「不行，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另外，今晚也不會有星星了。」
「可我....
心」好了，要看你自己看吧。」
林千軍乾脆地把眼鏡摘下，放在一塊石頭上，此時天漸漸黑了，已經開始下雨。
林千軍撇下那句硬邦邦的話，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朝著遠處亮起溫暖燈光的蒙古包走去。
冰涼的雨絲開始細細密密地落下，打濕了他的肩頭和發梢，也澆滅了他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濕冷。
蒙古包的門帘被一隻結實有力的手掀開。
招待他的是一個皮膚微黑、眼神明亮的女民兵，名叫其其格，漢語說得很流利。
「哎呀同志，怎麼淋濕了？快進來烤烤火！」
其其格趕忙遞過一條乾爽的毛巾，又端來熱騰騰的奶茶。
「這雨說來就來，你是什麼人？」
「啊，我是太空人，恰好降落在附近做任務。」
林千軍含糊道，接過奶茶啜了一口。
聽到這話其其格更熱情了，連說她們這經常招待降落的太空人。
他環顧四周，包內整潔樸素，牆上掛著獎狀和一張有些年頭的合影。
其其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語氣裡帶著自豪。
「那是我們這的榮譽。說起這個，我們這兒啊，前兩年還出了個航天系統的姑娘！叫沈靜！她奶奶就是咱這兒的老知青，紮根了一輩子————同志你在那個系統，聽說過她不？」
沈靜。
「系統里人多了，不認識。」
其其格倒不介意，一邊往火塘里添了塊干牛糞，一邊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這可真得多虧她奶奶。她奶奶啊，是六幾年那會兒從大城市來的知青，本來有機會回去的。可當時我們這兒困難，缺醫少藥，文化也跟不上。她奶奶看著心疼，就主動留下來了。不是組織要求的，是自己選的。」
「她奶奶去世前，最惦記的就是草原的草長得好不好，還有————就是希望後輩能走得更遠，去看看她沒看過的星星。」
林千軍默默地聽著，手裡的奶茶漸漸涼了。
火塘的光映著他有些出神的臉。
其其格還在感慨。
「————所以說，沈靜那孩子有出息，是站在她奶奶，還有好多像她奶奶一樣的人的肩膀上啊。她走得再遠，根也在這兒呢。」
根。
看見。
意義。
這幾個詞在林千軍腦海里反覆撞擊。
他突然坐不住了。
那股空落落的濕冷，被一種更急切、更洶湧的情緒取代。
他想起了被自己隨手丟在冰冷雨夜草原上的那副傳感眼鏡，想起了眼鏡那頭，可能還在「看著」漆黑雨幕、或者執著等待一個不會到來的日出的女孩沈靜。
「其其格同志，謝謝你的招待和奶茶。我————我有點東西忘在外面了，很重要。我得去找回來。」
「我們陪你一起去找吧，很重要嗎？人多力量大！」
林千軍點點頭，便帶著這個地方的女民兵趕緊前往之前的地方。
等趕到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他老遠就聽到了眼鏡里傳來少女的哭聲。
他痛罵自己真tm是個畜生，趕緊衝上去把她撿起。
「抱歉，我昨晚是太累了，我不該發脾氣，我不該把你...」
「不是因為你，我昨晚一直在等，五點鐘又下起了大雨，我.....我看不到日出了.
「」
林千軍聽到這話，感覺心都要碎了。
他趕緊問向旁邊的其其格。
「其其格同志，你知道這附近哪裡可以看到日出嗎？」
其其格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那邊！鷹愁崖！是附近最高的地方，看得最遠、最清楚！可就算現在出發，騎馬也得小一個時辰，怕是趕不————」
「來得及！」
「我帶你去！用我的飛船，幾分鐘就到！」
「不要！」沈靜帶著哭腔卻異常堅決的聲音立刻從眼鏡里傳來，制止了他。
「就為了看一次日出，動用飛行器，消耗燃料，不值得！那是國家的資源。」
其其格看看林千軍，突然爽朗一笑。
「飛船不行，咱有馬！快馬加鞭，抄近路，興許能趕上尾巴！姐妹們！
「這位同志有要緊事要上鷹愁崖看日出，咱們幫一把！」
「好嘞！」
她們迅速解下系在附近木樁上的幾匹蒙古馬，動作嫻熟矯健。
其其格將一匹棗紅馬的韁繩塞到林千軍手裡。
「同志，會騎嗎？跟緊我們！」
林千軍點頭，翻身上馬，他還真會一點，這是他業餘泡妞養成的愛好。
這一幕，仿佛驟然從靜謐的文藝片切換到了激昂的史詩鏡頭。
以其其格為首的女民兵們，伏低身體，控著韁繩，紅綢在肩頭躍動，如同躍動的火苗。
她們的面容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英氣勃發，馬蹄踏碎草葉上的水珠，濺起一片細碎的金光。
BGM配合《太陽照常升起》，讓在場所有人都很激動。
終於，一行人縱馬衝上鷹愁崖頂的平緩處。
恰好在此刻，一輪紅日猛地掙脫了最後的地平線束縛，磅礴躍出！
「看到了————我看到了————」
「————好美。」
「林千軍同志————謝謝你。還有，在你左邊三步遠，那塊有裂縫的褐色石頭下面————
你能幫我挖開看看嗎？很久以前，我在那裡————藏了一點東西。」
林千軍依言走過去，徒手搬開石頭，在潮濕的泥土裡小心挖掘。指尖很快觸到一個密封得很好的小小金屬盒。
時間膠囊。
他打開它，裡面有兩樣東西：一張微微泛黃的照片，照片上一個看起來更稚嫩些的少女，穿著樸素的衣服，站在開滿野花的草原上，對著鏡頭露出有點羞澀卻無比明亮純淨的笑容。
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
「給未來的我，和或許會看到它的你。——沈靜，於離家前。」
另一件，是一封折得很仔細的信。
林千軍展開，那字跡和照片背後如出一轍，語言風格卻意外地活潑可愛，與之前談論宏大理想時那個嚴肅的她判若兩人。
「致不知何時會來到這裡的、陌生的朋友：
你好呀！如果你發現了這個盒子，說明你是個喜歡在草原亂逛的、有好奇心的傢伙（或者是個偷埋時間膠囊的同行？），我們很有緣分哦！
我叫沈靜，埋下這個的時候，正處在人生的發射前準備階段（嘻嘻）。這裡是我奶奶奮鬥過、我長大的地方。
我把最開心的自己（看照片！不許說不好看！）和一點點小秘密埋在這裡。
秘密就是：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怕。
怕外面的世界太大，怕自己不夠好，怕辜負了奶奶的草原和天上的星星。
但每次怕的時候，我就來這裡看看日出。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不管你看不看它。
所以我想，我也得一直往前走，不管怕不怕。
如果你也有什麼害怕或者煩惱，可以對著這片草原大喊（反正沒人聽見！）。
然後，請代替我，再看一次這裡的日出吧！它真的、真的、真的有魔法！
祝你天天開心，像草原上的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
你短暫的、神秘的草原朋友沈靜。」
信紙末尾，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卻努力咧開嘴笑的小太陽。
林千軍跪倒在地上，淚水止不住的流。
他想起了之前聽到新聞快訊。
落日六號飛船已被困在地心。
目前僅剩一名18歲的領航員...
很快林千軍的眼鏡失去了訊息。
他的心，在聽到沈靜的哭聲時，其實就已經死了。
只是延遲的槍聲，此刻才穿透耳膜，擊碎了所有偽裝。
沈靜。
那個聲音羞澀，會為一朵野花起名叫「夢夢」，會為看不到一場草原日出而小聲哭泣的沈靜。
她不在什麼母港休假。
她在這顆星球最深、最暗、最絕對寂靜的墳墓里。
並且，正在孤獨地走向終結。
「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沈靜？沈靜！回答我！你說話啊！」
沒有回答。
只有草原的風，冷笑著穿過他空蕩蕩的指縫和耳朵。
那種寂靜，比任何噪音都震耳欲聾。
它宣告著一種失去，不是普通的離別，而是你剛剛意識到某束光的存在，宇宙就當著你的面，熄滅了它。
然後，某種東西在他體內爆炸了。
他翻身上馬，用最原始的衝動，激發他骨子裡的勇氣。
馬在狂奔，草原在倒退。
為什麼沒有早點猜出來？
為什麼要在她談論夢想時，擺出那副看透世事的、令人作嘔的嘴臉？
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一個他媽的，被資本主義侵蝕墮落的爛人！
如果不是我這個關係戶，她的最後肯定會遇到一個更溫柔的同志！
去你媽的！也去我他媽這個混蛋！
林千軍像瘋了一樣騎馬回去，趕上飛船，前往太空站。
飛船被他以近乎極限的速度操縱，粗暴地降落在基地起降坪，激起刺耳的警報。
他連降落程序都未完全走完，便踹開艙門，徑直衝向指揮中心。
平日裡那些需要遵守的層級、禮節，此刻全被他拋在腦後。
「沈靜呢？！落日六號的沈靜！我要見她！現在！立刻給我接通通訊！」
他一把推開試圖阻攔的警衛，闖入中心主控區，眼睛赤紅地瞪著幾位聞訊趕來的面色凝重的領導。
「林千軍同志，請你冷靜！落日六號的情況屬於最高機密，通訊權限有嚴格規定，我們不能————」
「規定？！去他媽的規定！」
「她只有十八歲！她被困在地心等死！她最後一個願望只是想看一次草原的日出！你們他媽的在跟我談規定？！我現在就要和她通話！」
「如果你們不接通，我以科學院特派員及......我的身份保證，今天這裡發生的一切，你們每一個人的拖延和阻撓，都會以最詳盡、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直達最高決策層！
我說到做到！」
「林千軍，注意你的言辭和身份！」
另一位級別更高的領導沉聲喝道，但眼中也閃過一絲複雜的動容。
控制中心內一片死寂，只有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
幾位領導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最終，那位高級別領導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對技術主管沉聲道。
「特殊情況，特事特辦。啟用最高級別應急通訊協議，嘗試建立與落日六號的單向穩定音頻鏈路。」
「授權碼：最後的黎明。」
命令迅速下達。
技術人員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林千軍被帶到一間隔離的通訊室，巨大的主屏幕上開始出現複雜的數據流和深度標識。
幾位領導沉默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觀察區，隔著玻璃，自光沉重地注視著這一切。
通訊燈艱難地、斷斷續續地亮起，代表連接正在以巨大的能耗和代價，穿透厚重的地層建立。
噪音，強烈的干擾噪音率先傳來，像是地心深處痛苦的呻吟。
然後，一個微弱得幾乎要被噪音淹沒，卻依舊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奇蹟般地響了起來。
「是————是誰？這裡————是日六號。我是————領航員————沈靜。」
「是我，林千軍同志。」
「是你啊，很感謝你實現我的願望...
「6
林千軍此時已經泣不成聲。
「不是，是我們，是全人類都要感謝你的貢獻。」
「不，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少女的聲音已經帶著決絕。
「我將前往地核繼續探索，寶貴的中核子通訊將用於傳遞研究資料，林千軍同志，為了革命的勝利，請掛斷通訊！」
「不....你才十八歲啊！」
沈靜，沉默了很久說道。
「我現在，已經不害怕了，我有這個陪著呢，你聽。
林千軍的耳機里，整個電影院裡，都傳來一段十分熟悉的湘省口音。
「我們正在前進。」
「我們正在做，我們的前人從未做過的。」
「極其光榮偉大的事業。」
「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正義的事業是任何敵人也攻不破的！」
林千軍聽著這話，陷入良久的沉默，此時只剩下沈靜的聲音。
「林千軍同志，不要為我難過，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
「也許幾代人以後吧，會有地心飛船找到落日六號，並進行對接。」
「請祖國的同志們放心，我現在已經不害怕了。」
「雖然還是有的小難過，但對於我們的事業來說是極其渺小的。」
「我很慶幸，如果活到那個時候，我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虛度年華而悔恨，因為我的生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
「為全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同時，我很開心，能和你，林千軍，一起進行這最浪漫的事業。」
「希望你不要忘記我。」
「再見。」
「我的同志。」
林千軍像是失了神，他察覺到了通訊被沈靜切斷。
電影的畫面這時進入了蒙太奇閃回。
一邊是林千軍從小的成長，上機關幼兒園，燕京最好的學校，出國留學，開豪車，交一堆女朋友，花天酒地，直到進入單位，開始飛升，一步步走到太空站工作。
林千軍悔恨地舉起手拍打著控制台！
另一邊是沈靜的成長環境，沒有幼兒園，她很小就陪著哥哥在草原放羊。
每天最開心的事是和小羊看日出。
父母都是支援邊疆的年輕人，每天閒時才會教她寫字。
七歲才去縣上的小學。
一步步刻苦學習。
十五歲跳級參加高考的時候，每天在晚上最難受時，陪她在草原上數星星的小羊，病死了。
她為小羊在浩瀚的宇宙里尋了一顆星星。
取名為。
夜航星。
此時電影響起主題曲的歌詞。
執念的魚。
孤獨著闖過自然的甄選。
文明岸邊。
無需誓言。
我的心像重啟的舊母艦。
去星雲巔。
永別啊。
我曾凝望曾是航向的日出。
陌路殘燭。
容我吹熄，藏起火種。
向宇宙遠渡。
我是星。
我願投身前途未卜的群星。
為夢長明。
讓希望。
做我無聲永存的墓志銘。
我是星。
利劍開刃寒光鋒芒的銀星。
絕不消隱。
不回顧。
永難再折返的故園的光陰。
絕意前進。
點燃星。
親手點燃黑暗森林的火星。
蒙昧初醒。
輕聲告別這新生的黎明。
林千軍默默走出通訊室，面向所有領導，說道。
「剛才沈靜同志，用最後的通訊時間和我說。」
「我們的事業，必將最終勝利。」
頓了頓後，他面向掛在這個房間裡的紅旗，昂首挺胸，將右手握拳，指向太陽穴。
「我在查詢沈靜同志資料的時候，發現她年紀太小，還沒能加入組織。」
「所以，現在....
「」
「同意，沈靜同志加入組織的，請舉手！」
隨著畫面演到這裡，此時的電影院早就泣不成聲，但這句台詞一出。
——
所有觀眾和電影裡的人物形成了同步。
與此同時，全國此時在上映這部電影的地方都不約而同...
舉起了他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