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感恩戴德?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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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感恩戴德?呸!

  韓君安想要強撐到九點鐘,第一時間見證二姐口中的「災難」。

  奈何長達13小時的火車磨得他身心疲倦,又吃了一頓碳水大餐,他是困得上下眼皮如膠似漆,腦袋跟小雞啄米似的往下點。

  見狀,大姐趕忙抱走小米,又給他扯來一床被子。

  「你坐火車肯定累得不行,先躺著歇會兒。」

  「————我不用,我沒事,哈————」

  大姐笑了。

  她本就生得好,這一笑更是漂亮,似平在一霎照亮了整個房間。

  「都是自家人,沒人會在乎的,」她又不知從哪兒掏出個枕頭來,「我還給你做了新蕎麥皮枕頭,你聞聞,」她將枕頭送過來,「曬了好長時間,味道可清新了。」

  不必埋進去仔細嗅聞,一股淡淡的草木芬芳便鑽進鼻腔,讓韓君安不自覺想起被太陽暴曬過的秸稈。

  「姐————」

  大姐笑著揉揉他的腦袋,就像是小時候的每一次。

  「躺會兒吧,等吃中午飯時,我讓小妹過來叫你。」

  「————好哦。」

  或許是碳水還在發揮作用,又或許是新蕎麥皮枕頭的誘惑,韓君安只簡單回答兩句,已經在周公的強勢攻擊下昏迷過去。

  不知道遊絲飛去人世間哪個美景角落,又在哪裡遊蕩了多長時間,忽而聽見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並不清晰的呼呵。

  「————拿著你的東西出去————」

  「————快走,別在這浪費時間杵著————」

  韓君安迷迷糊糊地睜眼,朦朧間看見自家天花板上那根歪曲大梁。

  「————哪兒來的聲音?吵得讓人睡不著。」

  他近乎本能地翻身下坑,踩著棉鞋走到外間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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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掀開厚門帘的瞬間,一股冷氣撲面而來,渾身睡意頃刻間褪掉。

  也就在這一刻,「咕嚕嚕————」一個半青半紅的蘋果滾到他腳邊。

  韓君安低頭看向那蘋果,目光有那麼點發愣。

  「哎?」

  他抬頭看向院內。

  正對面的正房門口,母親雙手叉腰,怒氣衝天,大哥守在她旁邊,眉頭緊鎖。

  不遠處,還站著五個陌生人。

  為首的是一位上了歲數的老人,然後是一對中年夫妻,再之後是一個身材矮小、膚色黝黑的年輕人,再往後是一位長得有點丑的老年女性。

  這女性手中還提著四樣禮品,此刻正拼命往母親手裡塞。

  韓君安對此人有點印象。

  「王媒婆?」

  「哎~」對方下意識應了聲,回頭看見是韓君安時,嘴角扯出個好大的笑容來,「這不是咱們的君安作家嗎?你瞧瞧我把誰給你帶來了,」她扯著那位黑矮的年輕人往前躥,「你大姐夫上家裡頭來了。」

  這話音未落,母親便又是一聲暴喝。

  「我再說一遍,這婚事我們家不應!」她氣得胸脯大幅度起伏,「我們家君華就算一輩子不嫁人,一輩子留在家裡當姑奶奶,也不會嫁到你們孫家去!」

  大哥趕忙勸她消消氣,同時也要語氣鄭重地澄清。

  「婚姻結得兩家之好,我們家不認這門婚事,你們請誰來都一樣,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那年輕人忙不迭開口,話是衝著母親和大哥講,頭卻偏向韓君安的方向。

  那年輕人趕忙開口:「我是真心喜歡君華的,我也是真心想要娶她的,我不在乎她年紀多大嘭二姐氣呼呼地從下屋衝出來,像是一頭紅了眼的牛犢,可餘光瞥見站在倒座房門口的韓君安後,她又努力保持住冷靜。

  打老鼠怕傷到玉瓶,打老鼠怕傷到玉瓶————

  「嫌棄我姐姐歲數大?」二姐冷笑,「我建議這位男同志撒潑尿照照自己的模樣,別總說些惹人發笑的蠢話!」

  那對中年夫妻中的妻子顯然有些惱了。

  她倒是表現得極有涵養,只斜眼覷過二姐一眼,隨後越過眾人朝韓君安微微頷首。

  「上午好,韓君安同志,希望我們的拌嘴沒有吵到你。」

  韓君安:「————你是?」

  此刻,那位老者終於開口講話。

  「我是孫江興,你應當聽作協李主席和市裡的王秘書講過我。」

  韓君安眨眨眼,終於從記憶深處扒拉出這號人馬。

  他與其說是孫江興,不如說代表了當地的望族「孫氏」。

  孫氏其實沒啥特別突出的地方,如果說國內真有氏族譜系,孫氏估計是邊角料中的邊角料,仔細想想也能理解,但凡有能力的家族,怎麼會淪落到東北這種過去流放犯人的地界?

  不過根據本地縣誌記載,他們家祖上有人受過皇封。

  皇封的真正含義很好理解,即,受過皇帝封賞或嘉獎。

  這本不應當是什麼大事,可放在老家這類邊陲小地,似乎自從那一時刻後,這個人以及他的家族便被一種無形的氣運籠罩,讓旁人提起他們時不免要感嘆句「他們家祖上是受過皇封的」。

  所以,韓君安在了解之初將「皇封」定義為「封建帝國上千年來留下的灰燼」,像幽靈般在這片土地上徘徊巡迴,會抓住每個機會如跗骨之蛆般躥出來。

  ————哪怕孫江興才結束「再教育」,仍會非常驕傲地自我介紹為「孫江興,你應當知道的孫江興」。

  嘖!

  韓君安勾起並不真誠的唇角。

  「原來是孫同志,久仰大名。」

  孫江興還以為是介紹有用,笑容帶上些真誠。

  「我們來商談兩家婚事,可惜你母親連家門也不肯讓我們進,還望韓作家幫忙開導一下。」

  韓君安順勢看向母親。

  「媽,這是真的嗎?」他掃眼旁邊那位長得黝黑、個頭矮小,站在院內同整個韓家人都格格不入的年輕男性。「你要為大姐拒絕這樁婚事?」

  母親弄不清他葫蘆里賣什麼藥,還是誠懇點頭。

  「孫同志是一位好同志,但顯然不適合君華。」

  被稱作孫同志的年輕人露出個失望的表情,下意識地將求助目光投向父親和兄長。

  孫江興倒是一點不慌,他等著聽韓君安的後話。

  「很好,我們成功地避免了一項兩難的決定。因為我不得不告訴你,如果你同意他們的求親,你恐怕會永遠失去你的兒子,好在你沒有答應他們。」韓君安笑容滿面地說道。

  母親:

  ...」

  大哥:

  二姐:

  單腿靠牆觀察的二哥:「————」

  很冷哎。

  很冷的回答哎。

  儘管情況出乎預料,孫江興還是穩住節奏。

  「韓君安同志,我恐怕你錯誤判斷了當下的情況,我們是抱著十足誠意過來的,我們也是你大姐能選擇的最好人家。」


  他們敏銳地意識到,在老孫家眼裡恐怕只有君安是能平等談話的對象,其他人哪怕屋內的父親也沒有這份特殊的資格。

  於是,所有人都聽見韓君安很好奇地詢問。

  「好在哪裡?」

  好在他的兒子丑得出奇?叫人看了之後格外後悔?

  韓君安沒有外貌歧視,他僅僅是不能接受貌美如花的大姐,嫁給一個比她矮半頭還丑得出奇的男人,對方甚至還敢大言不慚講「絕不嫌棄」。

  呸!

  晦氣玩意。

  孫江興運籌帷幄。

  「我的大兒子剛剛進入市政府的秘書室工作,我的二兒子也在供熱公司擔任要職,我們是一個絕對體面的家庭,你大姐嫁過來絕對不會吃苦,我們也絕不會嫌棄她的年紀和她的工作。」

  還要說多少次「不嫌棄」?

  韓君安開始不耐煩,卻又福至心靈般扭頭看向門房。

  大姐就站在門後,一隻手扒住門檻,同時露出小半截怯生生的臉頰來。

  那雙往日含著笑意的眼眸,如今浸泡著一汪水色。

  可她什麼都沒說。

  甚至企圖朝韓君安露出個「沒關係」的笑容。

  韓君安深吸口氣,重新看向孫江興和他的大兒子與小兒子。

  他笑吟吟地開口。

  「孫同志,我是一位作家,我非常擅長玩弄文字,」

  孫江興:「你想說什麼?」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唯有不認同某一樣東西,才會拼命用語言證明他們的認同,你們多次強調我姐姐的年紀,便證明你們其實很瞧不上她。」

  「你認為我姐姐嫁到你們家是你們發了慈悲,你認為我姐姐攀上了一門高不可及的門第,於是你們要她跪下來謝恩,跪下來感謝你們願意娶她,就如————」韓君安拉長尾音,冷不丁地輕笑,「你們要我們老韓家跪下來謝恩一樣。」

  他的語氣放得很輕,聲調也並不昂揚,只透著些冰冷的嘲弄。

  「多麼慈悲的一戶人家呀,他們竟然毫不在乎自家的新兒媳已經25歲,就好像自己活不到25歲一樣。可是孫同志————人人都會活到25歲,就像人人都會活到60歲、70歲。人們不會因為他活到這麼大的歲數便尊敬他,正如人們不會因為他有一個過去輝耀的姓氏便真的跪下來謝恩。」

  「你生錯了年代,也看錯了人家,耍錯了牌面,更找錯了地方。」韓君安不再多言,「我不想將場面鬧得更難看,還請你們自覺回去,別再自取其辱。」

  他很少說這麼一長串的話,更很少用這種夾槍帶棍的語氣罵人。

  別說孫家眾人被罵得眼冒金星,就連母親等人也瞪圓了眼睛。

  大哥:

  大姐:

  二姐:

  二哥:

  咋這麼會罵?

  也不罵髒字,純粹羞辱人唄?

  還得是作家啊!

  等老孫家從這近四百字的羞辱中回過神來,從老爺子到小兒子都氣得臉頰通紅。

  那位暫時不知名字的孫同志更是惱得一跳三尺高。

  「你憑什麼這麼講?」

  這次不等韓君安再回應,二哥直接朝下房喊了聲。

  「老六」

  那扇始終緊閉的木門被推開,雖然喊的是老六,但田家六兄弟走了出來。

  他們個頭生得不高,體塊也並不大,但卻能通過那一張張黝黑的臉龐,立刻辨認出身份。

  礦上的人!

  而但凡在礦區生活過的人皆知曉一個事實。

  別惹礦上幹活的人!

  尋常人打不過他們。

  不尋常人————何苦呢?

  那位孫同志顯然也清楚一點,他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小跑著躲到大哥身後去。

  那位從始至終沒出過聲的孫家大哥終於開口。

  「韓作家,有話說話,沒必要動刀動槍。」

  韓君安眨眼:「誰動刀槍了?你別張口便扣帽子,我們家下屋的租客只是覺得屋裡悶,要出來透透氣。」

  好。

  很好。

  一群無賴地痞。

  老孫家準備打道回府。

  「君安同志,如果不是你做出現在的優秀成績,像你大姐這樣的姑娘是不會同我們家談婚論嫁。這一點不管你說多少話,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韓君安微微一笑:「我母親有句話說得一點不錯,就算我的大姐在家裡做一輩子的姑奶奶,我們家裡人也無有不可。因為我們很清楚,我大姐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她值得全天下最好的事物,而非別人居高臨下的施捨。」

  同時,他也在心裡下定決心。

  這家人死定了!

  他很少有磨刀霍霍的時候,此刻卻已經在心底醞釀出一百萬個毒計。

  孫家人沒討到便宜,氣惱地拂袖而去。

  只剩王媒婆被留在院內。

  「王婆,你不走嗎?」二姐笑嘻嘻地調侃。

  王媒婆朝她翻了個白眼,同時也看似語重心長地勸母親。

  「木蘭,做人心氣不能太高,他們家小兒子長得是不好看,可人家家世好,君華嫁過去不會吃苦。就你們家君華那歲數,別人做媽都好幾年了,她還擱這當黃花大閨女呢。如今是君安有出息,一群人家想要接親,這才有人托我做媒,放在平時」

  「滾出去。」二姐不耐煩地打斷。

  王媒婆眉頭一豎:「你這姑娘怎麼說話的7

  二姐轉身沖向位於最角落的茅房,抄起靠在牆上的鏟子,不管不顧地往前囊。

  「我可跟你講清楚,這是我們家平日用來鏟屎的傢伙事,你要是不嫌棄,來呀!你他媽的再放個屁試試看?我操你媽的,真當我們老韓家也沒人了?擱這羞辱我姐姐,我草你倆媽雙的料。」

  見狀,王媒婆拔腿就跑。

  一邊跑還要一邊罵。

  「一個兩個都像母老虎,怪不得你們家爺爺生前總要打八刀呢。」

  打八刀在東北土話里講的是「離婚」。

  他爺爺生前嫌棄奶奶是大腳,天天嚷嚷要「打八刀」,這事不算什麼舊聞,但此刻說出來確實挺羞辱人。

  母親登時便受不住了。

  踩著一雙小腳追上去。

  「你個該死的傢伙!我媽也是你能講究的人?一個兩個都這麼不要臉,你倒是有本事,有本事管住你男人別往寡婦被窩裡頭鑽啊,自己男人都管不住,還敢罵我媽,你個小娼婦、不要臉的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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