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反目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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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反目成……仇?

  當下,燕大實施封閉式教學,其他同學別看嘴上鬧騰,實際上都在乖乖上課,並按部就班地完成考試。

  此刻,他們正在宿舍里收拾東西,準備趕明日或後日的歸家火車。

  唯獨韓君安是個例外。

  他需要完成學校專為他一個人開設的補考。

  補考——噩夢。

  密集補考——噩夢。

  密集到在一天半內結束的補考—噩夢中的噩夢。

  所以,當韓君安在18號下午三點半坐在教室,直愣愣地看著那張修辭學試卷時,哪怕是老式印刷的濃烈油墨氣味,也沒辦法徹底喚醒他。

  負責監考的段寶林教授敲敲桌面。

  「趕緊答題,全校只剩下你還沒考完。」

  韓君安低頭看向試卷。

  「1926年,王易在《修辭學》一書提出修辭學是研究表現文章內化之美的觀點。

  20世紀60年代,張弓所主張修辭是為了有效地表達意旨,交流思想而適應現代語境,利用民族語言各因素以美化語言。」

  請回答20世紀30年代,陳望道對修辭」做出的廣狹之分。」

  比想像中更要簡單點。

  韓君安唰唰動筆。

  「(甲)狹義,以為修當做修飾解,辭當做文辭解,修辭便是修飾文辭;(乙)廣義,以為修當做調整或適用解,辭當做語辭解,修辭便是調整或適應語辭。」

  下一題。

  「請詳細列舉古時候修辭學與文化深入交融的案例?」

  感謝常看常新的老祖宗們,這問題可比上一題好回答多了。

  【《左傳》:「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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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語:「為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

  《說苑·擅說》:「出言陳辭,身之得失,國之安危也。」】

  再下一題。

  「————人們在修辭過程中構建話語和理解話語,進行交際所要遵守的規則就叫修辭規則。」他默念題目,「請以此總結修辭的基本規律(限800之上)」

  這個前後題的跳躍度未免太高了。

  而且,什麼叫「限800字以上」?

  做總結變成寫作文嗎?

  看得出出題的教授是真教授,但凡換個外來的教授,哪兒會把學生往死里安排?

  【在語言傳播中,無論是話語的組織結構,還是話語的理解、認知,都蘊含著一些需要遵守的規範或規則。

  這些在修辭過程中制約和控制著話語構建與話語理解,以保證傳播得以進行並取得預期效果的規範系統,叫做「修辭規律」。

  首先,詳細闡述何為「組織話語」。

  「組織話語」的第一原則為「根據語言不同,改變語言的組織原則」

  漢語為「我吃飯了」,在東瀛語中便是「我飯吃」,英語則是「我去魔都乘火上個月」」

  0

  以上種種不同說明,社會文化背景在語言建構中具有重要作用————】

  接下來是長達820字的套話。


  整場考試下來,韓君安不能說答得汗流浹背,也是答得面目全非。

  教授想給大家上難度的心思,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是抱著「同學們考個高分好過年」,而是懷揣「同學們考個爛分緊緊皮子」。

  這都不能說是嚇人,而是超級之滲人。

  韓君安都慶幸他在住院期間沒有亂玩,始終在翻看梁鄒和劉振雲送來的課堂筆記,考試前也認認真真地進行複習。

  不然他恐怕會頂著入學第一名、學期中各種發表文章,但考試不及格的羞辱title下線。

  這不是他夢想中的大學生活喂!

  同時,韓君安也下定決心,不能再忽略大學課程,這種心臟狂跳的驚喜瞬間決不能重演。

  好在修辭學是最後一科考試。

  韓君安捋平卷子,將使得禿禿的鉛筆丟進筆袋裡。

  多說一句,這筆袋是大姐親手縫的,下方還繡有他的名諱—安。

  聽見下面的動靜,坐在上頭看書的段寶林教授抬頭。

  「寫完了?」

  韓君安點頭,起身提交試卷。

  段寶林接過卷子,輕聲叮囑。

  「你記得我同你說過那事,再去問問《清江引》(滿族的重逢之歌)。我們得捋清楚建國後當地民俗的重建過程,以及殖民過程中有多少文化進行了被動性的融合,你提交上的手稿有明顯的文化斷代情況,尤以這個《清江引》為重。」

  韓君安想了想:「前者能行,後者挺難的。」

  「怎麼?」段寶林迷糊。

  韓君安倒也誠實:「我們當地是百里礦場,早些年留下的萬人坑便有四個,其中有個埋了七八萬呢,真要往上捯飭————我恐怕難找到親歷者,這事有點費勁。」

  民俗傳承最脆弱的地方便在於—它跟「民眾」深度掛鉤。

  一旦這移動性的載體受到物理打擊,且此物理打擊遍布整個民俗傳承帶,後人再想重新撿起來這套東西,只能到古籍去翻閱。

  有些記錄在地方縣誌,有些記錄在文人遊記,也有些會刻在石碑上。

  當然,絕大多數時候,這類記錄是壓根尋不到的。

  古人並非沒意識到民俗/民間文學的重要性,他們也很清楚這是祖輩留給他們的珍貴禮物。

  他們只是很純粹的「心有餘而力不足」。

  戰亂。

  連綿不絕的戰亂。

  每一次席捲中原大地的戰亂都會摧毀這些記錄。

  等到段寶林這一代,他去過廣西三江,對當地的侗族琵琶敘述長詩做過調查,也在雲南對景頗族的史詩《穆璃齋瓦》做過調查。

  不過南方的情況與北方大不相同,北方更跟東北更不相同。

  所以,在聽見韓君安平靜地道出斷代原因時,段寶林很想給自己一巴掌。

  他這該死啊!

  竟然在這裡問這種話!

  就在他考慮接下來該說些什麼緩和氣氛時,門外走廊忽然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

  很多,也很亂。

  段寶林並未當回事。

  忽然「篤篤篤————」

  這間小教室的房門被敲響。

  不等段寶林開口,黃色的木門便被推開。

  堵在門口的一大堆人暴露在師生倆的視野中。

  為首的是文學系主任季鎮淮,韓君安對他有點印象。

  旁邊則是四五個毫無印象的陌生人,根據他們的穿著與打扮,他合理推測應當是官方成員。

  聯絡部到處都是這類打扮的職員們。

  四目對上十目。

  季鎮淮率先開口」段教授,咱們補考結束了?」

  段寶林:「結束了。」

  「是這樣的,今天上級領導來學校例視察,領導們聽聞咱們文學系還特意為缺勤同學補考,很驚訝於我們有教無類的施教方針,特意過來看一眼。」

  季鎮淮的聲調並不高,語氣也很平靜。

  說話間,他已經緩慢踱步到小教室內。

  身後那數十人也跟著走進來。

  剎那,將小小的教室擠得滿滿當當。

  進門時,眾人的目光似是不經意般往韓君安臉上瞄,又在觸及那雙鮮明的藍眸時,迅速、毫無眷戀地收回來。

  很好。

  目的很明確。

  就是為了自己來的。

  韓君安迅速明白過來。

  昨天才在《參考消息》上露過臉,今天在學校碰到這麼一出————倒也挺正常。

  果不其然,當眾人找地方各自站好後,季鎮淮便開始替他做介紹。

  他的聲調依舊不高,語氣依舊平靜,可話語卻沒那麼簡單。

  「這位君安同學可是我們文學系的驕傲,年紀輕輕便在國家級的雜誌上發表文章,其中一篇還在海外的《大西洋月刊》上發表,非常有幸地成為兩國文化交流的樞紐之一。」

  「我們燕大向來重視人才培養,對於君安這樣有特殊情況的同學,絕不會坐視不管,特意為他準備了一場集中補考,目的便是查漏補缺,方便下個學期教授們為他補習。」

  聞言,那位主要領導樂呵呵點頭。

  「還是你們燕大會教育人才,我昨日看到《參考消息》的報導時驚訝極了,如此年輕便有如此成就,未來果然還是要看他們年輕人啊。」

  季鎮淮坦然自若地應下這明顯過高的溢美之詞。

  「為國家貢獻源源不斷的後備力量,正是燕大教書育人的根本理念。」

  「哈哈————」

  之後的採訪中規中矩,不過是一番你來我往的彼此吹捧。

  他說「燕大教育質量好,人才輩出顯功力」,他說「多虧領導政策放得開,後續補貼何時到」,他又說「補貼早晚會來到,只要年年成績出」,他又又說「只有補貼給得足,成績才能創新高」。

  當然,雙方的原話絕非對山歌般「流暢」。

  這是韓君安促狹的翻譯版。

  沒辦法。

  誰讓兩位領導打著官腔十足的機鋒,他與其他一眾人員礙於級別問題不能插嘴,只能當背景板似的小兵。

  由於實在無法在「補貼」上達成共識,兩人默契地轉移注意力。

  「君安的補考卷子呢?拿來給我們瞧瞧。」

  韓君安:

  卷子送上去。

  領導定睛一看,感嘆好一手清正的字跡。

  季鎮淮定睛一看,感嘆好紮實的基本功。

  韓君安:「!!

  「」

  合著您清楚本次期末考試難度超模?

  最後的最後,眾人分別與韓君安這位天才作家合影。

  一行人心滿意足地離開。

  教室重新恢復平靜。

  環顧空落落的室內,韓君安扶住額頭。

  「————有人問過我一句話嗎?」

  段寶林莞爾一笑。

  「往好處想,他們也沒問過我一句話,我被從頭忽略到尾。」

  對視一眼,師生雙雙笑出聲來。

  儘管中間發生了一些小插曲,師生還是雙雙把家還。

  回宿舍收拾東西嘍~

  兩人才走出辦公室,便見程郁綴氣喘吁吁地趕來。

  「那個————那個系主任讓我通知你們,」他清清喉嚨復刻季鎮淮的特殊語氣,「今天做得很好,趕明給民間文學加預算,讓段寶林想想要去哪裡做田野調查。」

  聞言,段寶林非但沒笑,反而一副驚恐模樣。

  「這預算是只給民間文學的?」

  程郁綴不明所以:「對呀,因為您跟君安一塊在上級領導面前露臉了嘛,」他還側頭促狹地朝韓君安眨眼,「你夠有魅力啊,只讓上級領導見過一面,便決定給文學院撥研究專款。」

  「糟了——

  」

  話音未落,便聽另一道暴喝傳來。

  「段寶林」嚴加炎像個憤怒的公牛般從灌木叢中鑽出來,「你都用君安做了什麼?那筆款項是要撥給我們研究文學的!你居然借君安之名搶了過去,你這個該死的偷腥貓!」

  段寶林緊急後退:「老嚴,你冷靜些,我、我也不知道系主任會分給我們,誰讓上級來的時候,君安就在我這邊呢。」

  「那你退回去!」嚴加炎繼續往前沖。

  段寶林繼續向後退,表情心虛但語氣很堅定。

  「那不行,我們民間文學需要錢才能做田野調查。」

  「你們已經有了明年的出書名額,還他媽的要什麼田野調查的錢?!我們研究室可是窮到請不起研究員啊!」

  「這個嘛————」

  兩位本該德高望重的教授,此刻在「研究資金」的誘惑下,在校園內開啟了你追我逃、我無路可逃的追逐戰,作為不慎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韓君安抬頭望向天邊並不存在的鴻雁,雙手向後一背,溜溜達達但速度極快地逃離現場。

  徒留程郁綴留在原地,像只不知所措的猹。

  「啊,發生了什麼————」

  一夜無眠。

  第二日清晨,韓君安火速趕往《兒童文學》的雜誌社。

  在忽略《兒童文學》近三個月後,雜誌社終於忍無可忍(?)地發來一封電報。

  【————深知不該打擾您的休養與清淨,可實在有重要事務需要商量,請您在離京前務必我們會面,哪怕十五分鐘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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