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原則之上,寸步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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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清源沒多說,只是把半截煙撳了,很乾脆地點了下頭:「財政執行。」

  國土副局長不敢看常務副市長留下的空座位,也跟著連連點頭。

  高振庭坐在那裡,視線掃過主位上的孫守成。

  到了這個份上,誰還看不明白?

  今天早上這把火,根本不是王超賢一個人在燒。

  這是孫守成借著年輕人的刀,清理身邊這片長滿了亂草的自留地。

  趙維松在寧州走不脫,鄭文魁被紀委釘住,國土局老張「突發闌尾炎」,連政府辦看管舊文書的經辦人都被換了個乾淨。

  以前那些能拖、能壓、能繞圈子的後門,讓孫守成在一上午全都用磚頭壘死了。

  放在往年,孫守成絕不會這麼狠,總願意讓人面子上過得去,留三分餘地。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銀行那邊露了給錢的口子,柳河鎮安置戶這邊逼著要現錢。而吳德祥那幫人,偏偏還不長眼,在底下鬧不夠,把髒手直接伸到了省里和銀行的案頭。

  這是在動孫守成的命根子。

  沒有錢,工資拿什麼發?煤拿什麼買?在沒有退路的地方,誰還講究舊情分?

  會議準備散場的時候,孫守成合上本子,又補了一句。

  「各位,咱們辛來市政府,不怕外面人笑話我們窮,也不怕別人說我們有一屁股舊帳。怕的是什麼?是都已經火燒眉毛了,自己手裡還得把舊辦法的破瓦罐當寶貝抱著。」

  他掃了一圈底下發緊的後腦勺,停了半秒。

  「今天這份清單發下去,如果還有人覺得繞個彎、打電話就能把事辦了……那往後就別說自己是為了辛來的工作。」

  胡寶森連大話都不敢放,握著筆一字不漏地全記下了。

  高振庭慢慢站起身,手裡還搭著那份剛剛討論完的草稿。

  王超賢見狀,很自然地走過去。

  「高書記,下午的清單文字,還得麻煩政法委把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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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振庭撩起眼皮打量著這年輕人。

  一張極其平和的臉。

  沒有贏了一局的得意,也沒帶半點向舊大佬挑釁的鋒芒。

  可就是這種把一切變成機械程序的平靜,讓人心裡像吃了蒼蠅一樣堵。

  「我會派人看。」高振庭淡淡應了四個字。

  「謝謝。」

  王超賢沒再客套,轉身就往外走。

  陳雪峰抱起剩下的空夾子一路小跑跟出門,到了長廊盡頭才喘過一口氣,壓著嗓子說:「王局,剛才我一句話不敢說,真怕在會場裡把自己活生生憋死。」

  「別憋死就行。」

  王超賢頭都沒回,步伐走得極准。

  「不過我看明白一點。」

  陳雪峰湊近了些,琢磨著說,「您跟其他人不一樣,您要是示弱,不是退,是往自己身上套一堆鐵規矩。」

  「規矩是鐵的,能鎖我,就能鎖別人。」

  陳雪峰撓撓頭:「那要是別人根本不往這鐵籠子裡進呢?」

  王超賢停下腳,看了一眼自己的散打跟班:「所以,得讓他們剛看見的時候,以為這是給我一人挖的墳。」

  陳雪峰一時卡殼。

  他走在後面,越想越後背發毛。

  王局乾的哪是辦案,根本是個下套的師父。

  先不管那張合成照和舉報信有多髒,硬讓外面看著他在職級和權限上極其吃力、極其被動。

  等高振庭覺得有機會以「規範權限」為抓手把他壓一壓的時候,他直接一掀桌布——好啊,咱們就把全市政府的所有權限一紙黑字攤在陽關道上。

  高振庭原本只想壓一個轉型辦,結果一幫人稀里糊塗在會議室把整個行政權限給框死鎖了。

  吳德祥只想用內參搞一把火,反而給孫守成送了把磨好的理家快刀。

  「這話如果寫成案情報告,我估計好多領導都沒明白這彎子。」陳雪峰小聲叨咕。

  「沒明白最好。」王超賢邁步下樓。

  「為什麼?」

  「看得明白的,現在手縮了;看不明白的,還要接著往地雷上踩。」

  下午兩點,政府樓上的小會議室門關得很緊。

  政府辦、轉型辦、法制辦,加上紀委、審計、公安、信訪、宣傳,八個部門派來的文字手在桌前坐了一圈。

  胡寶森主持這個會。

  他沒讓茶水工進來,自己面前擺著兩隻瓷杯。

  一杯是溫水,用來喝的;另一杯里飄著菊花,給自己降火。

  宣傳部馬會年自己沒來,派了辦文經驗最厚的老主任;

  田樹平也是派了辦公室的尖子;郭明達直接把小許指了過來;

  崔國新這個老算盤更是親自到場。

  至於高振庭,沒現身,派了政法委秘書長梁東明。

  梁東明今年快四十五了,人瘦,話少,手腕上夾著塊老式機械錶,進門也不多看誰,直接坐下,大拇指轉了轉手裡一根沒開帽的紅油性筆。

  草稿發下去,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第三類往復翻了一遍。

  王超賢看在眼裡,連眼皮都沒多動一下。

  「都看過草稿了吧?下午咱只過文字,原則性問題一個不爭,上午黨組會都定了。」胡寶森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梁東明將紅筆輕輕擱在紙面上:「我先說一句。『不得以穩定風險名義調取項目底稿』——這條寫得太死了,一旦遇到急事容易誤事。我建議,中間加三個字:『原則上不得』。」

  「紀委不同意。」

  話剛落,小許那清亮生硬的聲音已經從長桌對面拋了過來。

  梁東明抬頭看了這小伙子一眼。

  小許一點不含糊,盯回去:「『原則上不得』,那就是留了原則外的地方。這原則外誰說了算?誰蓋章?」

  梁東明稍微欠了欠身子:「你們別把話說滿,治安協調遇到特殊情況,總沒有全部按大路走的。」

  「特殊情況去上會議程,別在工作清單里埋引線。」崔國新頭也沒抬,手裡的鋼筆在審計草稿上畫著勾。

  還沒等梁東明接話,宣傳部那個平時見到誰都笑的三臉熟主任也把本子重重一合:「口徑這個東西,最怕你們寫『原則上』。這回一旦外面有人捅簍子問起來,那是哪個原則?到時候誰上電視給群眾背這個書?」

  坐在旁邊的幾名經辦人都看了他一眼。

  平時宣傳口最擅長的就是把文字抹滑,今天硬成這樣,不用說,早上孫守成那句「不准改事實」真是成了他們的護身符。

  梁東明有點急了:「政法委抓全市穩定,每天哪來那麼多時間去上一套常委會程?」

  王超賢端起茶杯,輕輕吹散上面的熱氣:「只要牽涉到項目帳底的,都可以去過會議。至於沒涉及項目的,這份清單管不著你們。」

  這太堵了。

  梁東明沒辦法,只得把紙往後撥:「還有這條——『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要求轉型辦提供線索來源、見證人信息』。那我要問問,如果是為了排查群體衝突,我們連報消息的人是誰都不知道,怎麼鑑別假信?」

  小許冷麵頂上:「屬於紀委、公安、審計辦案那塊的,全歸他們三口各自分頭管,你們誰也別過手。」

  「那如果既不是公安也算不上紀委的呢?」

  「如果是談項目,我們轉呈材料原始來向;但想拿具體舉報人、經辦人名字——沒這一說。」王超賢話說得沒有任何情緒。

  「比如像猴耳這種街面上亂跑的?他可是在惹礦區的事。」

  小許放了筆:「猴耳從今早上起,已經是公安局的保護對象和紀委的線索提供人。梁秘書長,您還要去他家裡打聽嗎?」

  屋子裡頓時沒聲了。

  梁東明盯著小許沒作聲,小許也是就看著桌面上的印泥,半步不退。

  胡寶森覺得自己的菊花茶壓不住勁了,趕忙打圓場:「行了行了,這一條就這樣,下一頁吧。」

  王超賢全程都沒著急插多餘的話。

  他清楚梁東明今天過來不是真要幫你抓文字毛病,就是帶了任務,過來四面敲敲牆,試試哪個磚頭還鬆動,看高振庭還能從哪裡找到手眼。

  你可以敲,敲出縫,我今天連著灰一起堵。

  直到下午三點半,文字過了個底朝天,快到末尾了。

  梁東明突然從兜里摸出了另一張寫了字的紙:「我再提一處,得加一款:『出現重大群體性風險苗頭時,政法委有權基於職責啟動專項協調處理機制。』」

  這話說得很圓。在座無論是誰,聽著也順耳。

  作為一城之政法中樞,遇上可能出大事的情況,誰敢說你沒有啟動專項協調的職責?

  胡寶森一時聽不出錯來。

  小許也沒馬上出聲。

  崔國新把花鏡往鼻樑下一扒拉。

  就在這時候,王超賢將藍黑墨水筆一擰,在那張清單的末尾劃拉寫下了一行粗體,順手把原本推到中線上:「寫『協調機制』沒問題,但在後頭再加上一句:」

  ——「專項協調機制,不得改變本清單所界定的材料查閱範圍、證據交接邊界及資金監督辦法。」

  梁東明的臉色這回是真的掛不住了:「年輕,你這麼加,就是把機制的腿直接打折了。」

  「咱們是協調事,不是讓你們去拿藉口去調別人的材料跟老帳底。」

  「沒你這樣說話這麼頂的。」

  「那就好聽點的說。」王超賢把筆擱了,「改為『專項協調機制執行過程中,應當嚴格按照本清單所訂立的職責劃分。』怎麼樣?」

  「我看這個表述能走。」崔國新直接接了過去,戴回花鏡。

  小許跟上:「同意。」

  馬會年的老主任同樣乾脆:「就這麼訂,晚上發通報也好解釋。」

  梁東明往左往右看了一整個大圓圈。

  這一刻他才徹底看清楚:沒人在王超賢身後跟著幫腔,是今天一早早上過後,這屋子裡的每個人都在急著把自己往這些白紙黑字的「安全樁」後頭躲。

  過去打模糊仗,出風頭也有用,但一出事也連坐;現在王超賢一連把籠子一立,誰把手往外伸,那就是往自個兒腦袋上扣屎盆子。

  梁東明終於把那支紅筆丟回了包里:「這文字太大,我拿不定,我帶去給高書記去審。」

  胡寶森一下急了,指著桌子上的小鬧鐘:「老梁你別鬧了,市長說了半天內要落款下文!」

  「高書記也是領導,他不點頭我看怎麼下!」

  王超賢沒看時鐘,站起身將椅子一收:「行。給您到下午五點整的時間。」

  梁東明沒吭氣,拎起皮包就往外去。

  「今天五點之前如果沒人把帶著政法委公章的書面調整意見送過來,那胡主任咱們,就直接以現在的初稿為正文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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