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郵政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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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超賢沒接茬問他在哪。

  人在逃命的時候,神經最敏感。

  第一句話要是問位置,對方八成覺得你要賣他,直接就掛了。

  他拿著手機,慢條斯理地走到會議室門邊。

  屋裡,林曉菲和老邢齊刷刷地抬起頭看著他。

  「你現在身邊幾個人?」王超賢問。

  「就我一個!」

  「抬頭,能看見門牌號嗎?」

  「能。」

  「別念出聲。把手機拿遠點,看一眼,記在腦子裡。」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接著是一聲急促的:「記住了。」

  「好。現在,別來市政府,別來發計局,更別去紀委門口。」王超賢語速不快,但咬字極准,「找距離你最近的郵政所,走進去。」

  「啥?」猴耳以為自己聽錯了,嗓門都劈了,「大哥,吳德祥的人馬上就懟我臉上了,你讓我去寄信?!」

  「你不是想活命嗎?」

  「廢話!」

  「郵政所里有監控,有營業記錄,還有人。」王超賢耐著性子教,「進去以後,買個信封,要一張掛號單。把你的名字、身份證號、現在的時間,全寫上。收件人寫:辛來市紀委,郭明達。內容就寫一句:本人猴耳,自願向紀委反映吳德祥指使作偽證情況,請求保護。寫完,拿在手裡,別寄。」

  聽筒里一點聲都沒有了。

  「聽懂沒?」

  「那個……」猴耳結巴了,「我字寫得跟狗爬似的。」

  「不是讓你去參加書法比賽,能認就行。」

  「我沒帶身份證。」

  「寫身份證號。」

  「我記不全啊!」

  「記得幾位寫幾位。寫完,讓櫃檯的工作人員給你蓋個業務章。」

  猴耳在電話那頭爆了句粗口:「草……王局,你們當幹部的,救個人都這麼繞嗎?」

  「直接去接你的人已經在路上了。」王超賢說,「你現在要做的,是把自己從一個隨時能被滅口的江湖混混,變成一個有案可查的實名反映人。」

  猴耳不吭聲了。

  他文化不高,這番話只聽懂了一半。但這一半,足夠讓他覺得靠譜。

  「進門之後,就杵在櫃檯跟前,別往角落裡鑽。」王超賢繼續交代,「要是有熟面孔叫你出去,你就說在等紀委的人。要是有人上來搶你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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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干他?」

  「你喊搶劫。別提案子,就喊搶劫。」

  「那他們要是真動手呢?」

  「郵政所里有群眾。」

  「群眾又不打架!」猴耳急了。

  「群眾會圍觀。會報警。」

  猴耳在電話那頭用力抹了一把臉,咬牙道:「行,我聽你的。」

  「走大路。後面要是有人跟,讓他們跟,千萬別跑。你一跑,性質就變了。」

  「潘總說得對……」猴耳嘟囔了一句,「他說你肯定能保我。」

  「潘金海算錯了。」王超賢淡淡回道,「保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落在紙上的白紙黑字。」

  電話掛斷。

  林曉菲看著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猴耳?」

  「嗯。」

  「人躲哪兒了?」

  「沒問。」

  老邢推了推老花鏡,一臉迷茫:「不是,王局,不問位置,紀委上哪撈人去?」

  王超賢沒解釋,直接撥了郭明達的號碼。

  電話一通,他只說乾貨。

  「郭書記,猴耳剛來電話。他說吳德祥的人在追他,逼他作偽證,咬潘金海和我。」

  「我讓他就近找個郵政所,寫書面反映材料,收件人填的你。」

  「麻煩紀委協調一下公安,直接通過市區的郵政營業網點排查。先別打他電話,免得暴露。」

  郭明達在那頭連個磕巴都沒打:「你沒問他具體位置?」

  「沒問。」

  「做得對。」郭明達聲音很乾脆,「我馬上聯繫田樹平。」

  掛了紀委的線,王超賢緊接著撥給孫守成。

  孫守成剛把銀行那幫財神爺送走,這會兒還在回市政府的車上,接起電話時背景音里還有汽車的胎噪。

  「又出什麼么蛾子了?」

  「猴耳冒頭了。」

  孫守成那邊靜了兩秒:「那個左耳朵缺一塊的混混?」

  「對。」

  王超賢把猴耳求救和自己的安排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孫守成聽完,沒罵人,也沒急著表態。

  老狐狸不說話的時候,多半是在心裡撥算盤。

  過了好一會兒,孫守成才開口:「這人,你別碰。」

  「我不碰。」

  「轉型辦也別沾邊。」

  「不沾。」

  「那你大晚上給我打這個電話圖什麼?」

  「我估計,明天高書記大概率會提出要加強礦區和運輸口的穩控,甚至會要求把猴耳這事兒,納入政法委的線索處置流程里。」

  孫守成笑了:「怎麼?你想讓我出面給你擋回去?」

  「不。」王超賢說,「我想請您給公安局下個指示。就按今天上午接待銀行代表團的標準,把所有涉及融資、涉及核查的異常情況,統統納入市政府的專題記錄。猴耳這條,也記進去。」

  孫守成咂摸出味兒來了。

  王超賢這是不打算去搶案子的主辦權,而是直接把案子周邊的行政責任給焊死。誰要是敢在這事兒上亂伸手,誰的手印就會留在市政府的會議記錄上。

  「你小子,是想讓政府這邊立一本總帳啊?」

  「對。銀行盡調這段時間,任何可能影響項目的風吹草動,都算作政府重大項目風險記錄。這麼一來,吳德祥要是再敢給銀行遞小話,那就不是什麼私下雜音,而是實打實地干擾市政府的融資大局。」

  孫守成哼了一聲:「你這麼幹,高振庭心裡可就更堵了。」

  「所以這帳得由市政府來立,轉型辦不夠格。」


  「您是市長,總攬全局。」

  「少拿高帽子扣我。」

  孫守成換了只手拿電話,「行了,我讓胡寶森去辦。你今晚老實呆著別亂跑,回宿舍讓陳雪峰跟著。」

  「我還要在局裡寫份風險預案。」

  「打算熬到幾點?」

  「十一點半吧。」

  「十點半必須滾回去睡覺。」

  「寫不完。」

  「寫不完明天接著寫!你要是把自己熬倒了,那幫人做夢都能笑醒。」

  嘟嘟兩聲,市長掛了電話。

  王超賢走回桌前坐下。

  林曉菲倒了杯溫水推過去,眼神有點複雜:「王局,您就真的一點都不怕他們拿那張合成照片做文章?」

  王超賢低頭看著剛寫在紙上的「風險控制預案」幾個字。

  「怕啊。」

  林曉菲愣住了,她以為王超賢會說出一套大義凜然的理論。

  連旁邊翻材料的老邢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

  王超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是怕有用嗎?怕有用的話,我天天在記錄本上寫『我很害怕』就行了。既然沒用,那就只能把事兒一筆一筆登記清楚。」

  林曉菲默默把水杯往他手邊推了推,拉過鍵盤:「說吧,我來打字。」

  「標題:《政策性銀行盡調期間重大項目風險事項登記辦法》。」

  老邢趕緊摸起筆:「那我干點啥?」

  「你負責把這兩天的所有異常情況,按時間線捋一遍。內參、照片、張局長的突發闌尾炎、吳德祥遊說銀行,還有剛才猴耳的求救電話,全排上。」

  老邢筆尖一頓:「闌尾炎也寫進去?」

  「寫『突發缺席』。」

  「那萬一……張局長他是真肚子疼呢?」

  「我們只記錄事實,不分析動機。」

  老邢連連點頭,露出了一個老機關特有的心領神會的表情:「懂了懂了。幹了一輩子材料,別的不會,『不寫動機』這塊我拿捏得死死的。」

  晚上八點四十,辛來市區勝利路郵政所。

  猴耳腦袋上扣著頂舊鴨舌帽,縮著脖子站在櫃檯前。手裡死死捏著一支原子筆。

  櫃檯里的女營業員盯著他左邊那隻缺了一塊的耳朵,眼神飄了好幾回,硬是把好奇心咽了回去。

  猴耳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爬了三行字,筆尖突然卡住了。

  他抬起頭,隔著玻璃問:「大姐,那個……『自願』的『願』咋寫啊?」

  女營業員翻了個白眼:「自願的自,自願的願啊。」

  猴耳眼睛瞪得像銅鈴。這不廢話嗎!

  女營業員被他瞪得心裡發毛,扯過一張廢單子,唰唰寫下兩個字,拍在玻璃上。

  猴耳趕緊低頭,一筆一划地照著描。

  此時,郵政所門外的馬路牙子邊,停著一輛沒熄火的白色麵包車。

  車裡,兩個壯漢盯著燈火通明的郵政大廳,直搓牙花子。

  「要不……進去直接把人薅出來?」副駕上的人躍躍欲試。

  駕駛座上的人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瞎啊?沒看見裡面還有人排隊寄包裹呢?上面到處都是攝像頭!」

  「可吳總發話了,今晚必須把這小子帶回去。」

  「那你去。」

  駕駛座上的人往後一靠,點起一根煙。

  「去吧,明天辛來晚報的頭版頭條就是你——《無業男子夜闖郵政所實施搶劫》。」

  副駕上的人不吭聲了,憋了半天,只能眼睜睜看著猴耳在櫃檯里跟營業員要郵戳蓋。

  江湖規矩,在國家機器的流程面前,突然就變得一文不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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