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雪域盤山路:辨析禪學修學之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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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珠峰山區,山路蜿蜒曲折,層層疊疊的盤山公路向著遠方延展。車輛一路顛簸,車廂之內,我們的談話也隨著車身起伏,緩緩鋪展開來。趁著行路的閒暇,我向身旁的吳隱老師請教,想要聽一聽他對於禪宗思想與修學體系的見解。

  評判一種傳統學說與修身體系,可持兩條公允的審視標準:其一,看其修學路徑是否契合人的認知成長規律與世間客觀大道;其二,看其流傳於世,能否為個人立身、家庭和睦、社會安定帶來正向、可持續的價值增益。

  禪宗作為佛教中國化最為成熟、影響極為深遠的宗派,立意向善,引導世人修身靜心,極大豐富了中華傳統的精神文化寶庫。對於古人安頓內心、調和情志,以及滋養文學藝術審美,都有著不容忽視的積極意義。但其核心修學路徑偏向向內觀心、澄念守性,和儒家所倡導的外求內化、知行並進、經世致用的成長路徑,存在顯著區別。倘若一味偏執於內觀體悟,便容易脫離社會實踐,很難完整支撐起個人成才立業、濟世擔當的人生追求。

  禪宗的核心義理,主張眾生本具清淨覺性,人心自有靈明通透的智慧,日常的煩惱、迷茫,都是妄念與執著遮蔽了本心所造成。所以禪宗以「無念為宗」作為修學綱領,提倡收攝心念,向內澄明,以此復歸本然清淨的心性。

  站在認知成長的客觀規律來看,人的智慧與認知,並非生來就圓滿完備,而是依靠後天讀書學習、見聞閱歷、躬身實踐,不斷總結之後逐步內化積澱而成。人之所以陷入迷茫、生出煩惱,大多來源於閱歷不足、認知尚有局限,並不是本心本自圓滿、只是被雜念所蒙蔽。

  由此而言,單純依靠止念空心、靜坐觀心,試圖憑藉摒除思慮來求得智慧、破除困惑,在邏輯上便是本末倒置。心念並不會依靠強制壓制變得澄澈,智慧也無法僅憑靜坐冥思憑空生長。更為妥當的修身次序,應當是廣博學習、增加閱歷、積澱智慧,再依靠成熟的認知疏導情緒,化解內心執念,安定自身心神。孔子所說「學而時習之」,便是經過漫長時間檢驗,貼合人性成長規律的修身法門。若是拋開讀書積累、世事歷練,僅僅依靠靜坐參究、機鋒公案、禪門棒喝,追求頓悟開悟,並不符合普通人循序漸進的成長節奏。

  我非常佩服吳老師的精氣神,年高體健,身處高海拔的雪域高原,一路旅途顛簸勞頓,依舊不倦地辨析義理。正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對於大道的思索辨析,已然成為他內心的樂趣。

  我繼續問道:「從社會價值的角度來看,禪宗對於時代與普通大眾,究竟具備怎樣的意義?」

  吳老師答道:「此前我們曾經談及,完整的人生價值,應當兼顧自我成全、家庭盡責、社會擔當這三個層面,三者兼備,才是踏實安穩、有益於世間的人生。

  禪門修行偏向出世清修,重在安頓個體的精神內心,相對淡化了世俗的人倫義務與社會責任。少數人選擇歸隱靜修,安放自身精神,屬於個人的取捨,歷來能夠被社會所包容。可如果修行群體規模過於龐大,不從事生產勞作,需要依託社會供養,大量占用土地、人力與物資,便會加重社會運轉的負擔,消耗公共資源,不利於民生發展與社會治理。歷史上數次對僧團進行整頓、規範佛門相關制度的舉措,本質上是古代社會為平衡財政、兵源、民生以及人倫秩序,做出的制度層面調整,有著特定的時代治理背景。

  禪宗核心要義概括為『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所謂無念,便是念頭升起卻不過度執著;無相,面對外境而不迷失;無住,處事之時內心不被境遇所牽絆。這套心法用來調節心態,舒緩焦慮,放下過度執念,涵養平和心境,有著很好的調劑效果,是十分可貴的心靈修養方式。

  可放到入世立身、擔當濟世的現實當中,極致的無執無為,很難匹配世俗生活的責任。人的一生,背負著養家立業、履職盡責、造福家國的使命,如果過度看淡世事、遇事避退無為,很容易消磨進取之心與擔當意識,不利於個人成長立業,也難以回饋社會。古人詞句寫道:『試問禪關,參求無數,往往到頭虛老。磨磚作鏡,積雪為糧,迷了幾多年少』,正是感慨一味閉門修心,脫離世事磨礪,便有可能虛耗大好年華。

  夕陽緩緩下沉,高原上空天色澄澈,落日的光芒穿透雲層,鋪滿連綿群山。天地得以明朗,來自日光遍照;人能夠通曉事理,源於不斷接納外界見聞,日積月累。人心不存在先天圓滿的智慧,一個人的格局、認知、德行,全部來自向外求學,於世事之中淬鍊內心,做到學以致用。天道運轉講究生生不息,任何有所偏廢的修學路徑,都難以成為普適周全的立身大道。站在高原的落日之下,對照各家思想,更能體會知行並進、務實修身的可貴之處。」

  吳老師接著梳理禪宗在流傳過程之中的利弊與演變:「禪宗的發展前後有著明顯的風格變化,神秀的漸修與惠能的頓悟,便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兩種方向。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這套思路提倡循序漸進,堅持持戒正心,日日打磨自我,看重長期積累,和傳統務實修身的理念更為貼近,更加契合普通人修行成長的節奏。


  單就思想思辨來說,頓悟之說極富開創性,極大地豐富了傳統心性理論。但是落實到修身處世,因為缺少固定的次第標準,很容易被後世之人簡化曲解。對比漸修需要刻苦自持,頓悟的法門看上去更為簡易,更容易被大眾接納傳播,所以中唐之後,南宗禪廣為流傳,成為禪宗的主流。

  後世禪門演變當中,一部分修學者慢慢脫離經典研讀與踏實的實踐修為,轉而看重機鋒、手勢、棒喝應答這類公案機辯。這樣的傳法形式固然存在啟發心性的作用,可如果缺少深厚學識與正見作為根基,就容易流於形式、流於玄虛,滋生空談的弊端。

  流傳至今的俱胝禪師豎指開悟的公案,歷來便存在不少討論。依靠強烈的感官衝擊促使學人觸發心境,脫離循序漸進的教化引導,並不是可以普遍效仿的修行方式,也折射出後期部分禪宗教法走向極端的問題。

  伴隨著禪學思想持續發展,後世慢慢衍生『青青翠竹儘是法身、運水搬柴無非佛事』這類理念,把日常起居、世間萬象全部納入修行的範疇。這樣的觀點拓寬了修行的邊界,提出平凡日用之中亦可得道,自有圓融通透的一面。可若是把修行的概念過度泛化,也容易模糊主動精進修身和尋常度日之間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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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飢來吃飯,困來即眠』的公案,倡導內心自在,不被境遇牽絆,是很好的心境修養指引。可回到現實人間,世人大多背負家庭責任與社會義務,受制於生計與時局,很難做到全然隨性安然。古時聖賢,周公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諸葛武侯鞠躬盡瘁,寢不安席,食不甘味,都是把責任擔當放在前面,心懷濟世的理想,踏實地完成世事。出世清修之人接受十方供養,遠離世俗的責任,如果單純將自在無為當作修行的最高境界,便很難契合世俗世人的立身準則。

  《續指月錄》對於晚世禪門風氣的評述,客觀點出部分後世修學者流於空泛,固守公案,缺少實學支撐,自我蒙蔽的現象,值得後來的學人引以為戒。

  總的來看,禪宗與陽明心學在心性立足點之上多有相通,二者都重視內心自省,看重本心的通透感悟,長處在於涵養精神,安放情緒,塑造內在格局。不足之處在於相對弱化了向外求知、閱歷世事的重要意義,一旦偏執於此,便容易流於空疏,脫離現實事務,很難實現經世濟民的人生追求。」

  我繼而問道:「既然禪學偏向內觀,處理不當便容易生出空疏的流弊,為何千百年以來,上至帝王士大夫,下到尋常百姓,都會推崇親近禪學?」

  吳老師平和地回答:「人們接納一種思想,往往是精神訴求、時代環境、個人心境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人常常嚮往幽微玄遠的義理,對於平實樸素的世間大道,反而容易習以為常,不加重視。

  古往今來,不同人群親近禪學佛法,緣由各有不同。普通信眾大多渴求身心安穩,尋求心靈的慰藉;士人遭遇仕途坎坷、人生失意之時,常常借禪理排遣心中鬱結,滋養自身情志;歷代統治者對禪學予以包容扶持,同樣包含安定民心、教化風俗,調和社會生態的治理考量。

  適度體悟禪理,靜心修養,能夠舒緩心緒,涵養平和的心態,對身心有益。可若是過度沉溺玄妙義理,荒廢實務學問,逃避自身責任,就偏離了中正的修身道路,進而產生弊端。

  回望歷史,當社會過度崇尚虛談,忽略務實政務,便會帶來治理層面的隱患。梁武帝篤信佛法、荒廢朝政、傾心空理、疏於治國強軍,朝堂上下高談苦空、不務實務,最終兵禍驟起、文武廢弛、國破身囚,庾信《哀江南賦》所嘆『宰衡以干戈為兒戲,縉紳以清談為廟略』,可以作為後世的鏡鑒。唐代中後期寺院規模持續擴張,僧團龐雜,消耗大量民力財力,帶來社會經濟負擔,朝廷於是對僧團進行規整,屬於特定時代之下務實的制度調節。

  名相姚崇臨終前告誡子孫,佛教本以清靜慈悲為本,愚昧之人造像寫經妄圖求福,北齊崇信佛教荒廢政事,最終被北周所滅。武后時期大肆造寺度僧,最終也難逃宗族覆滅的結局,告誡後人切勿迷信冥福。倡導踏實立身,恪盡本分,重實幹而輕虛妄福緣,代表傳統士大夫對於虛實審慎的取捨。

  時至今日,民間依舊保有祈福向善的風俗,這是普通大眾嚮往美好生活的樸素心愿,本無可厚非。但是立身立業,承擔責任,終究依靠勤學求知、勤勉實幹、立德盡責。

  綜合而言,禪宗是中華傳統文化重要的組成部分,在心性修養、文藝創作、精神融合諸多方面,擁有不可磨滅的歷史價值與積極作用。但它偏重內觀、弱化實踐的修學路徑,更適合作為輔助修身、安頓心靈的補充,並不適宜作為立身成才、濟世行道的準則。

  真正周全長久的修身大道,理應內外兼顧,外求內化,學以致用,擔當務實。既要修養本心德行,也要履行世間責任,養心而不荒廢行事,修身更要力求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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