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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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淅淅瀝瀝下著。

  如絹的雨絲,密密斜織在晨色之間。

  天色還早,又因聯綿小雨,屋中顯得愈加幽寂,燈火未燃,只有微微灰光自窗欞滲入。

  藍發藍瞳的少女在沉眠中輕輕翻身,睫羽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窗外雨聲潺潺,猶如琴弦輕撫,她怔怔聽著,神思半在夢半在醒。

  好一會。

  她起身,素足觸地,冰涼的木板傳來微濕的觸感,走至窗前,伸手推開木窗。

  晨風挾著雨意拂面而來,細如絲的涼意散在肌膚上,也輕輕撩起她額前的青絲,露出眉心一枚藍色蓮花的印記,花瓣栩栩如生,隱隱閃著微光,與窗外雨中水色相映成輝。

  少女怔怔凝望著雨。

  雨線垂直落下,又被風輕斜吹拂,打在屋簷和青石階上,細碎如碎玉散落,不知她在想著什麼,雨聲愈急,天地更暗,她的睫毛漸漸沾濕,眉眼生出幾分朦朧的濕意。

  不知過了多久。

  少女抬手將窗合上,又行至梳妝檯前,本天生麗質的她,隨著年歲漸長,容色愈發清秀明麗,她取起木梳,細齒梳入藍色長髮,髮絲濕潤微涼,順手而下時傳來柔軟順滑的觸感,如水如綢。

  或許因快到及笄之齡,她嘗試將藍色長髮綰成一個髻,目光再落到一藍色頭飾上,是華盛,只是,終沒有拿起佩戴,又將藍發放下,最後只將鬢角攏好,稍作打扮,整飭完畢,推門而出。

  廊下,微風細雨帶來一股淡淡泥土和花草的香氣,這裡居住的除了少女外,還有別的人,此時,有人同樣已經早早起來,她先看到的是夕瑤。

  夕瑤抱著一翠綠鮮活的盆栽,立於廊側,目光越過雨幕,凝望庭中,不時有雨點落在葉片上,濺起一串串晶瑩水珠,映得她的眸色幽亮。

  相處這麼久,少女從沒見過夕瑤倦怠或休憩,就同自家兄長一樣,像是不用睡覺,從而又想到,初次見面的那天,還見到另一個腦袋生角的紅髮男子,那人對自己兄長的一個陌生稱呼……

  少女駐足片刻,神色恢復如常,來到夕瑤面前,同往常一樣輕聲打招呼。

  「夕瑤姐姐……」

  夕瑤微微側首,唇角帶笑。

  「早。」

  夕瑤感到今天的少女有些不同,問道。

  「有什麼事嗎?」

  少女稍作猶豫,還是沒有將飛蓬是誰這個問題問出,搖了搖頭。

  「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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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瑤感到她不想說,又聯想到某人還在這,便沒有再追問。

  少女又來到廚房。

  裡邊懸浮有一團光,如同一盞亮著的小燈,有溫暖的香氣自里飄出,摻著米香和淡淡蔬果的清香。

  雒兒也已經起來,纖細的背影熟練地轉動勺箸。

  桌上擺著幾樣簡單卻精緻的早食,溫熱的米粥,軟糯的點心,旁邊還放著新摘的野果。

  以前,這些都是少女一早起來親手準備的。

  自從雒兒來了後,便將這事接過了,少女最初的時候本想接回,可不知做了何思量,又放手了。

  「雒兒姐姐好。」

  雒兒回首,眉目清亮,而後做出和夕瑤一樣回復和疑問,少女搖頭後,目光落到一飯盒上。

  「雒兒姐姐,今天讓我拿去送給他吧。」

  雒兒沒有在意的,點頭。

  「好。」

  ……

  雨聲未歇。

  書院深處的廊道卻靜寂如禪房。

  龍葵提著飯盒,走在青石鋪就的小徑上,雨後石面的濕意沁入薄薄的繡鞋底。

  她轉過幾道迴廊,來到一像是藏書室的所在,木門半掩,雨聲在這裡被隔去了半分,只剩窗外樹影婆娑,滴水斷續。

  龍葵輕輕推門而入,鼻端先被紙墨氣息充滿,眸光隨即落到一長案上,那有一摞摞堆如小山的卷帙,冊頁,以及案後坐著的李長夜。

  他的身影在光影之間顯得格外清瘦而挺直,白髮微垂,眉目清朗,正執筆給一篇篇書院學子們的課業,批改,圈點,亦或添上幾筆旁註。

  龍葵悄悄走了進來,輕輕將飯盒放在案側的矮几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後,她緩緩跪坐下來,雙膝併攏,裙擺鋪展如蓮花初綻。

  如若在小時候,以及書院未開時,她也是這樣,靜靜坐在他一旁,無聲相伴著。

  很快。

  她是這麼覺得的。

  李長夜放下筆,抬眼,見到她微怔,夕瑤和雒兒都注意到今天她有些異樣,他自然也看到了,關心問道。

  「小葵,怎麼了?」

  龍葵早在心中想好怎麼說。

  「我想回姜王宮一趟。」

  李長夜默了默。

  「需要我陪嗎?」

  龍葵微垂下睫羽,案下,指尖輕輕攥著衣角,感著木地的涼意透過膝蓋,她知道他,現在每日授課,為學子解惑,整理書稿,批閱無數課業,外出看農田,等等,忙得可說不眠不休。

  比如,現在天色已不早,很快他就要去開課了,而在這時候,說陪自己,大抵只能停講了,書院成立以來,除了像農忙這種特殊情況,可說從沒停講過的。

  龍葵心中一陣溫熱,但,還是搖了搖頭。

  「不用,這次回去,我就想看看父王和母后,聊一聊,可能再住幾天……哥哥,你不用管我,你忙……」

  李長夜能感到她藏著些什麼,可背後的桃木劍卻一動未動的,他想了想,最後,還是點頭。

  「嗯,路上注意安全。」

  ……

  龍葵打著傘,如今有了紙,便有了油紙傘。

  她離開了書院,走回姜國都城。

  慢慢走著,也看著,看著路上的風景,是如今姜國日新月異變化之變。

  她撐傘走在其中,目光掠過一幕幕畫面。

  新開的作坊冒著熱氣,木匠鋪里傳出錘鑿之聲,街角的小販支起攤子,賣菜的婦人吆喝中充滿底氣……

  雨絲飄落在每個人的肩頭,卻無法澆熄笑聲。

  偶爾也有行人因滑腳或濕衣而罵罵咧咧,可轉瞬又與鄰人相視大笑,像一陣風吹散舊日的陰霾。

  躲雨的人中,亦有捧著熱騰騰饅頭的,蒸汽在雨里升起,模糊成一幅溫暖的畫。

  街頭巷尾的人們,面上多了紅潤的光澤,衣衫雖不奢華,卻整潔利落,眉眼間隱著踏實的歡喜……

  龍葵見此,某種沉重莫名的心情散了些,她唇角的笑意便也愈來愈深,眉梢的青黛在光中化作柔和的弧線,腳步亦隨之變得輕盈,像有風托著,連衣襟都微微揚起。

  最後,姜王宮高聳而厚實的牆映入眼帘,宮門未開,亦有人把守,但擁有如今修為的她,是小事,輕而易舉在沒有打擾任何人下,進入了。

  她沒有直接去見姜王和姜王后,握著傘柄,逕往內苑,來到一院子,不是她的住所,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了,包括一草一木,木是桃樹。

  包括,數年前,李長夜打算折下一枝的老桃樹還在,甚至枯木逢春般的,枝頭綴滿粉色的花朵,花瓣清潤如玉,風攜雨絲掠過,簌簌有聲,卻無一瓣零落,反而更顯生機。

  她看了好一會桃花,才輕輕推開一側的殿門,也是李長夜曾經的寢宮,不過自他天下行走離開起,再沒回來住過的,裡邊陳設未改,案幾,書架,屏風,等等,一切如舊。

  一邊想著他教自己讀書寫字講故事的一幕幕,一邊來到了書架前,這裡的書,皆是舊書,使用竹簡所書的舊書,亦同樣是熟悉的舊書。

  目光一卷卷掠過,最後,抽出一卷最熟悉的,亦算是她的啟蒙之學,詩經,翻開,更巧的是,還是曾不譜世事的自己最喜歡的一首。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她低聲默念,聲音極輕,卻帶著一絲微顫,同小時候相比,如今再念,心境已大不相同,許久,才將其完整的念完,也是看完,合上竹簡,目光又投向窗外盛開的桃花。

  風雨仍在,花卻不落。

  ……

  龍葵最後沿著熟悉的廊道,來到姜王和姜王后面前。

  此時的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怯怯的小女孩,藍衣曳地,步履如水,眉眼間儘是靜定和溫婉。

  姜王和姜王后見到自家亭亭玉立的女兒,一時怔住了,這瞬,他們同時生出一個念。

  她真的長大了。

  一時間百感交集,然而,真正驚到,甚至可說嚇到他們的是,是龍葵先向他們行禮問候後,所說的話。

  「父王,母后,女兒願與周國太子結親。」

  此話落下,殿中一靜,連外頭雨聲都像頓了一下,姜王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一抖,目光凝在自家女兒身上,懷疑自己聽錯。

  前些日子。

  周國周天下正式向姜國姜王提出結親,而聘禮正是之前已傳出過風聲的,傳說中的【九鼎】,亦相當於後世的【傳國玉璽】。

  姜王一開始很是心動的,加之某個深埋心底的原因,他當時就很想立即答應下來。

  可,他又想到曾和姜王后聊過,當然,最主要還是想到李長夜,他最終做出了讓自家女兒自己選擇的決定,他暗中和龍葵說後,龍葵說要想想,而今想來便是細想後的結果。

  姜王還是有些難以置信的開口,再次確認的問道。

  「真的嗎?!」

  姜王后亦開口。

  「葵兒,你要想清楚了。」

  龍葵這些日子已想得夠多了的,從書院的一路上所見,亦將其想開了,正要再度點頭之時。

  忽然。

  一陣輕風自殿門外掠入,紗簾被風拂起,微微鼓動,像水波盪開,風亦帶來一個人,如雪白髮束成道冠,揹著一柄桃木劍,衣角微濕。

  姜王和姜王后俱是一驚,前者下意識地起身了些,隨後又暗哼了聲,又不動聲色的坐了回去,龍葵亦微微睜大雙眸。

  來人正是李長夜。

  他看著龍葵,眼裡帶著一絲笑意,以及滿滿的溺愛,開口,溫和而輕的。

  「這就是你今早想說的事?」

  龍葵不語,垂下眼睫,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默默點頭。

  李長夜又問。

  「那你真的想嫁給他嗎?」

  龍葵仍不言不動。

  李長夜又說。

  「看樣子是不想。」

  龍葵依然不語,不過,垂下的頭又低了些。

  李長夜頓了頓。

  「那你為什麼答應這件事?」

  他問出這後,得到的還是沉默後,便自問自答的。

  「想來是為了九鼎……也是為了我?」

  龍葵纖細的肩頭輕輕一抖,嬌小的身軀微微一顫。

  李長夜見此,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謝謝,不過,我不需要……確切的說,你比九鼎什麼的,對我來說,更為重要……還有,以前我說過,你有什麼事都可以和我商量,不好對我說出口的話,也可以跟夕瑤,雒兒她們說。」

  龍葵聽到這,才有了反應,先是嗯了一聲,而後,抬眸,小聲的問了一句。

  「為什麼不提紅羽姐姐?」

  李長夜聽後,如實的。

  「因為她對我來說,就像是你一樣,還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嗡~嗡~!

  李長夜背後的桃木劍劇顫。

  龍葵則想到當年,紅羽出現的第一天晚上夜裡,李長夜讓她別學她的話,不由一笑。

  李長夜繼續的補充說道。

  「是的,還沒長大,有很多事都不懂,特別是對自己的終身大事。」

  ……

  李長夜又轉身,對上姜王。

  「之前,我曾和您說過,我不需要魔劍,我會自己鑄一柄劍,現在,我也同您說,我不需要九鼎。」

  姜王想了想。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接過我的位子?」

  李長夜搖頭。

  「您知道,我現在做的事,比王位更重要,您不知道的是,對我來說,比您念念不忘的人皇更重要。」

  姜王默了默。

  「你沒有把握。」

  李長夜頓了頓,還是攤了下牌。


  這裡不止是指軒轅黃帝,也是指女媧,乃至神農。

  姜王則想到地宮中九副中如同被毀去的壁畫,許久,再看向李長夜,看著他的白髮,也看著他的道冠。

  「那你更應該留下後人。」

  對此。

  李長夜笑著。

  「我會的。」

  姜王和姜王后包括龍葵都愣住了,異常吃驚看著他,緊接著又聽到。

  「而且會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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