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學宮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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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稷下學宮門前,許多人心底都在暗暗思索。

  李長夜的話不長,資訊量卻有些大,從他的年紀以及身旁跟著的龍葵年紀。

  有人心中一動,想到一個可能。

  一會,有人就忍不住開口了,試探般問道。

  「敢問公子的姓名?」

  這話,讓眾人的目光都落到李長夜身上,這次,他沒有隱藏自己的身份,直言開口。

  「龍陽。」

  這話,如若驚雷,學宮門前,所有人齊齊一愣。

  龍陽。

  姜國世子,這名字對學宮計程車人並不陌生,除了,楊國和姜國,齊國和姜國之事外。

  更主要的還有,對學宮中擁有一番抱負的人來說,學有所成後,【齊楚燕趙韓魏】這些大國是最好的去處。

  但,大國只有這麼幾個,學宮最鼎盛時期學子士人有上千人,一些小國同樣在一些人選擇範圍內,諸如此時一個比較熱門的去處【秦國】。

  【姜國】亦也曾是小國中的熱門選項,直到近些年【其亡國之兆已現】才讓人歇了心,甚至因這連有出身【姜國】計程車人直接跑路的。

  但,人多了,總有還有個別人是特殊的,覺得姜國還有救的,準確說,在姜國風雨飄搖之際前去效力,想來直接能得到重用,若是自己能力挽狂瀾……

  眾人做如此聯想,便是預設了李長夜的身份,沒有多少人認為他是假冒的,除了他話中的平靜外,也因為如果真假冒一國世子的身份,很容易揭穿。

  聽到李長夜身份後,先前還板著面孔,口口聲聲將他拒在門外的守門人,神色一變,幾人對望一眼,神色各異,接著,先前李長夜直接對話的那位,面色複雜之極的他,很快,做了個選擇,轉身快步入了學宮之內,想來是去通報了。

  由此可見,【身份】比【賢人】更重要。

  而,若說守門人是惶然,那麼那位華服青年,則是徹底的震駭,他怔怔望著李長夜和龍葵,臉色在瞬息之間幾度變換,震驚中,難以置信中,隱隱也有一抹複雜至極的陰鬱。

  因為他姓,田,田氏的田,田氏代齊的田,【田齊】和【姜齊】兩者間的淵源糾葛先前亦窺得一角,另外,值得一提的一點是,【姜】可追溯到姜太公,【田】上位之後,開始自詡血統尊貴,說祖脈可追溯至上古傳說中的【人皇】軒轅。

  然而,鮮有人知曉,但,各大國頂層,心中明瞭的是,當今世上,與軒轅血脈真正隱有關連的是【龍氏】一族。

  華服青年的面色,愈發難看起來,他心底翻湧著許多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你是姜國世子又如何?你縱然姓龍,血脈再顯赫,又能怎樣?!】

  當今的姜國可類比周國,空存名義,勢衰若縷,天下人皆知,如今的周室,不過是虛懸的天命,禮樂的幌子,任何一個大國,皆能隨手覆之,只因無人願背伐周的之名,才得苟延殘喘至今。

  【周天子尚且如此,你龍陽又算什麼東西?!】

  華服青年很想將這番話吐出,可話至唇邊,又生生噎住了,他還是存一分理智的,準確說他和早早確認姜國繼承人身份的龍陽不一樣,齊國的繼承人資格並非只有他一個。

  周雖衰,王室仍有周天子之名,言伐周者,必為士林所不齒,也就未來有了一統天下之心的秦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而為之,姜國亦是一樣,大國不敢親自動手,特別是齊國。

  當然,是指親自,楊國背後是有大國影子的,所以後來,姜國拉下臉面去求齊國,齊國便以姜國之母,亦是龍陽之母離親手所繡【山川社稷圖】為條件。

  事實上,以【專擅刺繡而被姜王納入宮中為後】的離,花費了兩年,而且是在姜國將亡的兩年,很大可能已經繡出來了,但,齊國卻食言了,心力憔悴下,才是姜王后真正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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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一開始齊國執意以山川社稷圖相要,還是要姜王后親手所繡,裡邊所含之意可謂昭然,意在索取國祚根本,並非單指姜國,而是天下。

  華服青年口上雖不語,但腦海中翻捲成浪,胸中如被烈火焚燒,灼得他呼吸急促,額角青筋微鼓,眼底深處,既有敵意和輕蔑,卻又有難以名狀的忌憚和嫉妒。

  場間一片靜默。


  「祭酒有請。」

  ……

  李長夜對學宮的邀請並沒有推辭,亦沒有因先前之事而甩袖離去,他表露身份,是真想進去看看,這也是他一開始的目的,如果他報出身份前提下,還是被拒了,則另提。

  就這樣,他帶著龍葵,隨守門人拾級而上,正式步入稷下學宮,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足這座天下聞名的學術聖地。

  學宮中,甬道寬闊,殿宇鱗次櫛比,簷牙高啄,殿宇之間,修竹夾道,古柏參天,行走其間,可感一股沉潛悠遠之氣,聞之不由精神一震。

  也許是先前在門口的一番爭論,引動了人心,學宮中的學子,多了幾分聚集,好奇地將目光投向李長夜,諸子百家皆有。

  李長夜對此坦然視之,同時也感到,裡邊不少人,和後世劉晉元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不一樣,身上隱有氣流傳,或內斂若山川之厚重,或峭拔如利劍之森然……

  同樣不由讓他想起行走天下三年中見過的一些墨家子弟,當然,是普通的墨家子弟,那些人想進入稷下學宮,大概也會和他一樣艱難。

  李長夜不由一笑,能見到裡邊的一些人,一些氣,收穫已算不菲,和這類人相比,門前所遇的那田姓華服青年,縱有錦衣華章,家世之勢,卻也顯得虛有其表。

  同時,再次給了他一種感覺,當今的諸子百家,和某架空秦時動漫很相像,能文亦能武,也難怪一些學士可在如今妖孽縱橫的時代行走列國。

  就不知為何到了千百年後的劉晉元時代,書生只能用弱來形容,除卻蜀山這種山上人,能和妖魔一敵的,只有林月如代表的武林勢力這類了,當然,只能對上普通的妖魔。

  最後。

  李長夜來到一座高大的殿宇,殿中陳設極簡,只有几案幾席。

  中央端坐著一位老人,鬚眉皆白,長袍素淨,雙眸半闔,眉宇間有一種與塵世相隔的寧靜。

  李長夜看著他,感到一股道家之意,但與自己所修,又有所不同的。

  除了老人外,兩側亦坐著數人,氣度皆不凡,衣著的細節上各有不同,想來是當世百家中著名的代表人物。

  李長夜進來打量著殿中人,殿中人亦打量著他。

  他現在雖已將自身氣息盡數收斂,可即便如此,殿中作為百家的代表人物,依然能感到一份不同,令在座諸人心中微有觸動,尤其是中央首座的老人。

  那老人本是半闔雙眸,神色寧遠,如垂暮松柏,風霜不動,然而,當目光觸及李長夜時,不知感到了些什麼,不由自主睜開,睜大了些,像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當今的稷下學宮,百家匯聚,雖未有後世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可也有所偏重,若要言【盛】,莫過於黃老之學,亦有言【黃老獨盛,壓倒百家。】

  中央首座的老人,是學宮祭酒,亦是此道的最高代表,但,他沒法將李長夜真正看清,這已經說明很大問題,不過,他能確認一點的是,他真實感到一點的是,他從李長夜身上感到一股道家之意,只是,和自己所修,又別有不同。

  祭酒老人收回視線,微微頓了頓,開口。

  「聽聞,世子遠來,言欲入我稷下求學……學宮百家並立,義理各殊,不知世子欲求何學?」

  言語平淡,卻隱含深意,百家紛陳,不同學說代表不同道路,此問,既是試探,更是考校。

  殿內眾人也都望向李長夜,神色各異,相同的是,都想看了一看,【姜國】【龍姓】的真正深淺。

  李長夜則同先前在宮門外所言,直言道。

  「學宮百家,諸說並陳,各擅其妙……我來此,並非只求一端,欲看百家之學。」

  李長夜一一闡述各家之後,殿中一片沉默。

  稷下學宮中,確也不乏天才,兼修數門,若放到整個天下,亦有傳奇人物將儒道兵法諸家思想會通一體,撰書立說,流傳一時。

  但,縱是那樣的名士,也只是兼修。

  因此,殿中人,不再單純的用眼看李長夜,亦沒有出口訓斥,而是有一道道不同的氣落在李長夜身上,諸子皆有不同之氣,百家百態,交織如網。

  風聲輕過殿簷。

  李長夜對此,神色不變,不搖不動,那些隱隱之氣,落在他身上,皆如煙雲散盡,不留痕跡,見此,那幾位稷下先生,百家代表,才真正感到其的深不可測,正如,【潛龍在淵】,於是,一個個又將氣收回,並暗自慶幸並沒有開口,同時開始認真尋思起來,要怎樣將其收入門下。

  首座老人將這些都看在眼裡,卻沒有意外的,這些老傢伙的心思,他也明白,但,身為學宮祭酒的他,所要考慮的就多了,不僅有自家學派,還有學宮真正建立者所有者,齊國,齊王。

  他想了想,再問。

  「世子方才言欲【看】百家,而非【學】百家。」

  李長夜點頭。

  「是的。」

  祭酒老人又問。

  「聽聞世子已將姜王宮藏書盡覽?」

  李長夜再度點頭。

  「是的。」

  祭酒老人看著他,目光多了些別的,而後緩緩開口。

  「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

  這話無論是以祭酒身份,還是以年老之齡,所意,很明白,是勸誡李長夜,不要再貪求新學,先鑽研自己已學。

  但結合全文,不,僅結合上下文就有別的意思。

  【……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惴耎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

  此外,該言是莊子所言,而莊子雖同出自道家,可卻和黃老之學不一樣,有著本質上的區別,而出自黃老之學的祭酒老人,與其說拿莊子話勸誡,不如說,拿此言對李長夜進行更進一步更深的考校。

  李長夜沉默片刻,主要是思及自己今世選擇的道,道路,特別是遇到紅羽這個意外後,回道。

  「此言若止於【我】,自可如莊子所言,然若及【世】,卻不能如此。」

  此言一出。

  在座的諸子,皆是一顫,若先前他們打算要怎麼收李長夜於門下,現在則想著怎麼搶人了。

  而祭酒老人明知故問的。

  「世子何以言之?」

  李長夜則回道。

  「昔者,黃帝問道於廣成子,得以調陰陽,正四時,以安萬民,此為世也……夫天地有常,四時有序……所謂執一以御萬,知所已知,而後可以求所不知,守所已善,而後可以補所未善……堯舜禹,以己之所知善者施於天下,卻又不同,堯以仁,舜以孝,禹以勞……」

  殿內,靜極,所有人都看著李長夜,一眼不眨的,呼吸都屏住的,許久,還是祭酒開口,盯著他的,緩慢的,也顯沉重的問道。

  「世子是為何世?」

  李長一愣,心頭不由掠過一句話,很著名的話,橫渠四句,即【為天地立心……】那四句,亦是被人用爛了四句,若他將其說出,必然驚艷四座,震動人心,青史留名。

  但,他沒有,正所謂,聖賢之言,非輕易能擔,若未有力,貿然言之,便是空虛,於是,他如實的。

  「為我所見之世。」

  「何世?」

  「過往三年,我行山河,走遍人間,見過齊魯間的田野,春日青禾抽穗,農夫卻因賦役而哀,見過楚水上的漁舟,江浪滔天,漁人卻因徭役而嘆……見過市井巷陌,富者錦衣玉食,貧者乞食於塵埃……」

  後世有言。

  【……龍陽求學,不為虛名,不為虛談,只為求一理,一道,能解所見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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