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夜語
轟隆隆！
伴隨雷鳴。
雨水落在乾裂的田疇上，濺起細小的灰塵，片刻之後，水珠漸密，化作聯綿不絕的雨幕，如同一層輕紗自蒼穹緩緩垂下。
乾涸許久的大地貪婪地吮吸著雨水，原本龜裂的泥土漸漸潤濕，細小的溝壑被雨珠灌滿，匯成一條條清亮的小溪，蜿蜒流淌。
農作物因雨而抖落塵灰，舒展腰身，煥發出勃勃生機。
「下雨了！下雨了——！」
田野間，先是一聲壓抑不住的呼喊，旋即，四處爆發出陣陣歡呼。
農人們丟下手裡的農具，任由雨水淋透衣衫，卻沒有一人躲避，反而張開雙臂，迎向天空，任雨珠扑打在飽經風霜的臉上，孩子們更是瘋跑著在田埂間，赤腳濺起一片片泥水，笑聲此起彼伏。
這場突然而至的雨，可謂真正的久旱逢甘霖，亦如天的恩賜。
而在一片歡騰之中，沒人注意到，田野盡頭的那兩道身影已不見，只有和李長夜交談的那位老叟，在人群之外，佇立良久，想到個可能，讓他身體不斷震顫著的可能。
……
這場雨自然是李長夜招來的。
田野之外，天光和雨幕交接的邊緣，唯一能目睹到這幕的小龍葵，現在，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先前，她只見李長夜抬手間，天色便暗下幾分，雲層翻卷，風聲驟起，旋即，那一片雨幕，便從虛無里生出，霎時鋪滿了天地。
小姑娘心底的驚訝，比第一次見李長夜會御劍而行時更甚，話都說不出來的模樣。
隨後，耳旁隱隱傳來無數的農人興高采烈的歡呼，她不知道那些聲音怎麼傳入耳的，正如離開姜王宮在市集聽到那些暗中小聲議論時，但，她現在真的很高興。
「小葵，你想學嗎？」
小龍葵一怔，髮絲因雨意而微微黏在臉頰，卻擋不住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彩，隨即猛地用力點了點頭。
「想！」
李長夜又問。
「相比練劍呢？」
小龍葵陷入兩難的抉擇，一會後。
「我能都學嗎？」
李長夜笑道。
「可以，不過，那也需要先練氣。」
小龍葵問道。
「是和練劍一樣的氣嗎？」
「算是。」
「算是？」
「主要看你以後自己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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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和哥哥你一樣的氣嗎？」
「不是。」
「呃？」
「每個人的氣都不一樣，便是修同樣的功法，最後也只能說像。」
……
李長夜帶著小龍葵繼續前行，來到地方貴族所在，同先前所見破爛破舊農舍不同。
這裡，宅院高牆厚築，簷角雕飾禽獸，門楣上懸著朱漆匾額，字跡遒勁，院內隱隱可聞絲竹之聲，有人飲宴，縱情聲色。
在這個時代，貴族意味著財富和權力，而且是世襲，出生便決定了一切，縱有聰慧絕倫之資，也難以越雷池一步。
而危害性也是顯而易見的，隨著百家爭鳴，諸國爭霸的時代到來。
像齊楚燕趙魏這些大國強國，都嘗試過變法，明面上亦取得不小成果，實際上，本質里，依舊是貴族內部新舊勢力更迭，換湯不換藥。
真正做到削舊權以開上升之途只有當今的秦，比如最有名的以軍功授爵，農人，庶民，甚至奴隸，只要立功，便可一步登天，躋身士列，但，那也是血淋淋的，可稱【人頭爵】。
而姜國，同如今僅餘彈丸之地的周國一樣，是傳統和守舊的代表，拘泥於禮的外殼，國君若賢，百姓或可苟安，若不賢，便是禮崩樂壞，貴族自肥。
簡而言之，當今時代所謂的貴族，不過是最大的奴隸主。
李長夜牽著小龍葵的手徑直走進當地貴族的宅院，奇異的是，無論是守衛，還是匆匆而行的僕役，沒有人能看得到他們一般，小龍葵先經御劍和召雷喚雨已經有些見怪不怪的模樣。
府內堂宇廣闊，雕樑畫棟，簷角垂鈴，隨風輕響，長廊下燈火輝煌，錦帳低垂，樂伎們彈琴擊築，曲調綿長，宴席之上，杯盤狼藉，酒漿潑灑滿地，肥膩之氣和檀香混雜，令人胸口發悶欲嘔。
小龍葵原本以為，等地方必與姜王宮中一般，森嚴肅穆，禮節周全，可細細一看，卻不見分毫禮的影子。
有人酣醉於席，鬍鬚沾滿油膩，仍自哈哈狂笑，有人衣衫半解，神態放縱，有人手舞長劍，當著眾人比武取樂，失手時濺出的酒盞碎片擊落在舞姬足邊，無人注意，只有拍手叫絕……
而更有人。
「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
衣飾華麗的中年人重重一拍案幾，酒水濺出半盞，口齒含混卻極為不滿，並得到不少人的附和，滿滿都是怨恨惱怒，好像持續乾旱對他們更有利一樣。
這只是其一，亦有人隨之聊到國之大事，那便是相關鄰國楊國可能會動兵的小道訊息，對此，這些人亦有憂慮，卻不是對國，也不是對民，而是對自己的。
同在市集所聞一樣，很多人持著悲觀的態度，並以此開始謀劃後路，包括不限於投降，以及隱晦的賣國，小龍葵眼眶微紅，心中一堵一堵的，不知該如何消化眼前的荒唐。
她想起宮中，自己學過的東西，李長夜沒教她之前，便已懂了的，對長要恭敬，對幼要愛護，飲宴有序，舞樂有度，等等。
李長夜神情則依然平淡，他帶小龍葵所見，不過是腐朽的一角，更多深處的景象，他沒有再帶她去看，比如，此刻，廳堂後院，亦有笙簫鼓瑟，與嬌笑雜糅，化作一片混亂。
太多的齷齪和血腥，還不適合讓年紀還小的她看，所以，李長夜是領著她，在裡邊簡簡單單走了一圈，不再多留，便離開了，同樣的，小龍葵亦沒見到他的劍。
……
夕陽西下，天色沉沉。
李長夜沒有帶小龍葵御劍找城池落腳，而是行至一處荒僻小丘下。
有破敗的廟宇隱在荒草之間，不是佛廟，而是供奉土地和穀神的社廟，以祈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但此廟顯然久無人修，連供桌也破裂傾斜，只余蛛網和積塵。
這一整日，雖偶有飛行，但大多時候還是徒步而行，走了一整日的小龍葵，腳步蹣跚，鞋上滿是塵土，淺色布裙也沾染了泥點，若不是李長夜時常牽著她，她早已跌坐在路旁。
「累嗎？」
李長夜問道。
小龍葵愣了愣，她確實很累，年紀暫且不提，自出生後她從沒走過這麼多的路，這麼遠的路，累得全身骨頭都是酸的，腳底更是火辣辣的疼。
可是，小姑娘一路上並沒有半句抱怨，只是緊緊跟著，看著，聽到這，她先點頭，又猶豫地搖頭，最後還是點頭，誠實回道。
「嗯。」
李長夜接著再次提到曾提過一次的。
「今天只是第一天，以後還要走更多的路……要繼續跟著我嗎，還是我先帶你回去？」
小龍葵猛地抬起頭，明亮清澈的眸中，要比今早剛出宮李長夜首次提及時，要更加堅定，隱隱還多了些過往從沒有過的倔強，亦是不假思索的搖頭。
「不，我還要跟著哥哥你！」
小姑娘亮晶晶的眸中如夜色里燃著的小火苗，微亂的鬢髮貼在臉頰，細細的汗珠順著脖頸滑落，她卻顧不得擦，繼續開口。
「我想跟著哥哥你，去看更多，了解更多，我不怕走路，也不怕累，現在我還能繼續走！」
李長夜聞此，沒有再說什麼，伸手在小姑娘的小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之後。
李長夜在廟中升起一堆篝火，小龍葵眨著眼睛環視周邊，某種好奇將疲倦都壓下了幾分，腦袋中冒出一些疑問，今晚怎麼睡，在外面露宿是頭一回。
而後見李長夜直接在篝火旁坐下，小姑娘想了想，靠著他同樣坐下，用的依舊是正經的端坐，是的，用酸痛得不行的腳和腿端坐著，李長夜見此，不由伸手拉了她一把，讓她直接靠坐在身上，同時將乾糧和清水遞過去。
「吃吧，然後，好好休息吧。」
小姑娘靠著他，身子一下子松和軟了下來，點了點頭，而後小口吃起乾糧和小口喝起水，乾糧是普通的糧餅，但她吃得格外香甜，也吃得很認真，以及小心的，珍惜的，同樣，也注意到一點，很在意的一點。
「哥哥，你不吃嗎？」
李長夜搖了搖頭。
「還不餓。」
小姑娘吃了些東西後，多了些力氣，抬眸，見到緊靠著的李長夜目光落在別處，順著看去，見到個神龕，龕內有神像，風蝕嚴重，泥胎剝落，面容模糊，只有冠飾和穗紋還能依稀辨得出是土神和穀神，姜王每年都會舉辦盛大的祭祀，小龍葵年紀雖小，印象卻是很深。
只是，看著神像的小姑娘，亦想到今日各種所見所聞，而後，意識到些什麼，目光在廟宇中再次打量起來，只見蛛網垂掛，塵土厚積，顯然多年無人祭祀了。
小姑娘的小身子微微顫抖起來，李長夜注意到了，低頭，注意到她並非因害怕。
「怎麼了？」
小龍葵想了想。
「哥哥，這裡的人呢？」
李長夜沒想到她能注意到這點，搖頭。
「不知道。」
實際上，他並非是完全不知道，有一點是很容易理解的，人若豐衣足食，便會焚香祈謝，若饑寒交迫，或活不下去了，哪怕真正的神在眼前，大抵也顧不上了，轉而說道。
「明天我們可以找離這裡最近的人問問。」
小龍葵聽後連忙搖頭。
「不用，哥哥你原本想去哪就去哪，我只是好奇……只是說說，不用在意我的。」
李長夜笑了。
「我也是好奇，另外我們出來看，我看，你也看，或許你還能幫我看到很多我沒注意到的東西。」
「幫哥哥你？」
「嗯。」
小龍葵聽此一笑，吃乾糧吃得更香了，也大口了些，嘴角都不由沾了些細屑，等快吃完的時候，她聽到李長夜反問。
「你覺得這裡的人去哪了？」
小姑娘聞言小小的身體又是一僵，她先前提出那個問題，確實是因為想到些東西，由今天所見所聞想到的，默了默後。
「這裡的人，是不是因為活不下去，才離開的？」
離開。
在小龍葵的話中，並非是死去，而是含著希冀期盼的，這裡活不下去了，就去別的地方，比如，這裡沒有水源，就去尋找新的水源。
李長夜能感到這一份心情，所以，他沒有將已經感知和確認到了的一些更為殘酷的事說去，點頭。
「有可能。」
……
天徹底黑了下來。
月亮還沒升起，星光不顯。
篝火在破廟中央搖曳，火舌蜿蜒翻卷，廟宇外荒草低伏，蟲聲不絕，像漆黑的天地間，只剩這一隅光明而溫暖的角落。
小龍葵依著李長夜，吃完最後一口乾糧，此時，她已經睏乏至極，小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但還強撐著，想和李長夜繼續說話聊天模樣。
「哥哥……」
「睡吧……」
「嗯……」
很快。
小姑娘就睡了過去，呼吸漸漸放緩，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顫了顫，靜靜收斂下來，像棲落的蝶翼，篝火映著她的小臉，紅撲撲的，稚嫩如初開的花苞。
李長夜低頭望著那小小的睡顏，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鬢邊的碎發，髮絲因汗濕而貼在臉頰，略顯凌亂，等撥開後，露出小姑娘的乾淨的眉眼，微微蹙著，是極為疲倦的緣故，而嘴角卻是微微上翹，像是在夢裡見到了什麼歡喜心愛的事物。
他看了一會，繼續抬指，如沾了一點星輝，那光極淡，不耀眼，亦如暗淡的月色凝成的一點涼意，輕輕落在小龍葵眉心。
只一瞬。
小姑娘眉間的疲態便如被春風拂散，原本因勞累而泛起的青澀陰影消退，氣息變得均勻而綿長，面色也漸漸恢復圓潤的光澤，像一新潤的花瓣。
李長夜的手還懸著，那抹清澈的光不斷渡入著。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偶爾迸濺，不時劃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光，這時，他身後的桃木劍微顫，接著，一道紅光從裡邊冒出，凝成一道紅色倩影。
伴隨雷鳴。
雨水落在乾裂的田疇上，濺起細小的灰塵，片刻之後，水珠漸密，化作聯綿不絕的雨幕，如同一層輕紗自蒼穹緩緩垂下。
乾涸許久的大地貪婪地吮吸著雨水，原本龜裂的泥土漸漸潤濕，細小的溝壑被雨珠灌滿，匯成一條條清亮的小溪，蜿蜒流淌。
農作物因雨而抖落塵灰，舒展腰身，煥發出勃勃生機。
「下雨了！下雨了——！」
田野間，先是一聲壓抑不住的呼喊，旋即，四處爆發出陣陣歡呼。
農人們丟下手裡的農具，任由雨水淋透衣衫，卻沒有一人躲避，反而張開雙臂，迎向天空，任雨珠扑打在飽經風霜的臉上，孩子們更是瘋跑著在田埂間，赤腳濺起一片片泥水，笑聲此起彼伏。
這場突然而至的雨，可謂真正的久旱逢甘霖，亦如天的恩賜。
而在一片歡騰之中，沒人注意到，田野盡頭的那兩道身影已不見，只有和李長夜交談的那位老叟，在人群之外，佇立良久，想到個可能，讓他身體不斷震顫著的可能。
……
這場雨自然是李長夜招來的。
田野之外，天光和雨幕交接的邊緣，唯一能目睹到這幕的小龍葵，現在，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先前，她只見李長夜抬手間，天色便暗下幾分，雲層翻卷，風聲驟起，旋即，那一片雨幕，便從虛無里生出，霎時鋪滿了天地。
小姑娘心底的驚訝，比第一次見李長夜會御劍而行時更甚，話都說不出來的模樣。
隨後，耳旁隱隱傳來無數的農人興高采烈的歡呼，她不知道那些聲音怎麼傳入耳的，正如離開姜王宮在市集聽到那些暗中小聲議論時，但，她現在真的很高興。
「小葵，你想學嗎？」
小龍葵一怔，髮絲因雨意而微微黏在臉頰，卻擋不住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彩，隨即猛地用力點了點頭。
「想！」
李長夜又問。
「相比練劍呢？」
小龍葵陷入兩難的抉擇，一會後。
「我能都學嗎？」
李長夜笑道。
「可以，不過，那也需要先練氣。」
小龍葵問道。
「是和練劍一樣的氣嗎？」
「算是。」
「算是？」
「主要看你以後自己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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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和哥哥你一樣的氣嗎？」
「不是。」
「呃？」
「每個人的氣都不一樣，便是修同樣的功法，最後也只能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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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夜帶著小龍葵繼續前行，來到地方貴族所在，同先前所見破爛破舊農舍不同。
這裡，宅院高牆厚築，簷角雕飾禽獸，門楣上懸著朱漆匾額，字跡遒勁，院內隱隱可聞絲竹之聲，有人飲宴，縱情聲色。
在這個時代，貴族意味著財富和權力，而且是世襲，出生便決定了一切，縱有聰慧絕倫之資，也難以越雷池一步。
而危害性也是顯而易見的，隨著百家爭鳴，諸國爭霸的時代到來。
像齊楚燕趙魏這些大國強國，都嘗試過變法，明面上亦取得不小成果，實際上，本質里，依舊是貴族內部新舊勢力更迭，換湯不換藥。
真正做到削舊權以開上升之途只有當今的秦，比如最有名的以軍功授爵，農人，庶民，甚至奴隸，只要立功，便可一步登天，躋身士列，但，那也是血淋淋的，可稱【人頭爵】。
而姜國，同如今僅餘彈丸之地的周國一樣，是傳統和守舊的代表，拘泥於禮的外殼，國君若賢，百姓或可苟安，若不賢，便是禮崩樂壞，貴族自肥。
簡而言之，當今時代所謂的貴族，不過是最大的奴隸主。
李長夜牽著小龍葵的手徑直走進當地貴族的宅院，奇異的是，無論是守衛，還是匆匆而行的僕役，沒有人能看得到他們一般，小龍葵先經御劍和召雷喚雨已經有些見怪不怪的模樣。
府內堂宇廣闊，雕樑畫棟，簷角垂鈴，隨風輕響，長廊下燈火輝煌，錦帳低垂，樂伎們彈琴擊築，曲調綿長，宴席之上，杯盤狼藉，酒漿潑灑滿地，肥膩之氣和檀香混雜，令人胸口發悶欲嘔。
小龍葵原本以為，等地方必與姜王宮中一般，森嚴肅穆，禮節周全，可細細一看，卻不見分毫禮的影子。
有人酣醉於席，鬍鬚沾滿油膩，仍自哈哈狂笑，有人衣衫半解，神態放縱，有人手舞長劍，當著眾人比武取樂，失手時濺出的酒盞碎片擊落在舞姬足邊，無人注意，只有拍手叫絕……
而更有人。
「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
衣飾華麗的中年人重重一拍案幾，酒水濺出半盞，口齒含混卻極為不滿，並得到不少人的附和，滿滿都是怨恨惱怒，好像持續乾旱對他們更有利一樣。
這只是其一，亦有人隨之聊到國之大事，那便是相關鄰國楊國可能會動兵的小道訊息，對此，這些人亦有憂慮，卻不是對國，也不是對民，而是對自己的。
同在市集所聞一樣，很多人持著悲觀的態度，並以此開始謀劃後路，包括不限於投降，以及隱晦的賣國，小龍葵眼眶微紅，心中一堵一堵的，不知該如何消化眼前的荒唐。
她想起宮中，自己學過的東西，李長夜沒教她之前，便已懂了的，對長要恭敬，對幼要愛護，飲宴有序，舞樂有度，等等。
李長夜神情則依然平淡，他帶小龍葵所見，不過是腐朽的一角，更多深處的景象，他沒有再帶她去看，比如，此刻，廳堂後院，亦有笙簫鼓瑟，與嬌笑雜糅，化作一片混亂。
太多的齷齪和血腥，還不適合讓年紀還小的她看，所以，李長夜是領著她，在裡邊簡簡單單走了一圈，不再多留，便離開了，同樣的，小龍葵亦沒見到他的劍。
……
夕陽西下，天色沉沉。
李長夜沒有帶小龍葵御劍找城池落腳，而是行至一處荒僻小丘下。
有破敗的廟宇隱在荒草之間，不是佛廟，而是供奉土地和穀神的社廟，以祈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但此廟顯然久無人修，連供桌也破裂傾斜，只余蛛網和積塵。
這一整日，雖偶有飛行，但大多時候還是徒步而行，走了一整日的小龍葵，腳步蹣跚，鞋上滿是塵土，淺色布裙也沾染了泥點，若不是李長夜時常牽著她，她早已跌坐在路旁。
「累嗎？」
李長夜問道。
小龍葵愣了愣，她確實很累，年紀暫且不提，自出生後她從沒走過這麼多的路，這麼遠的路，累得全身骨頭都是酸的，腳底更是火辣辣的疼。
可是，小姑娘一路上並沒有半句抱怨，只是緊緊跟著，看著，聽到這，她先點頭，又猶豫地搖頭，最後還是點頭，誠實回道。
「嗯。」
李長夜接著再次提到曾提過一次的。
「今天只是第一天，以後還要走更多的路……要繼續跟著我嗎，還是我先帶你回去？」
小龍葵猛地抬起頭，明亮清澈的眸中，要比今早剛出宮李長夜首次提及時，要更加堅定，隱隱還多了些過往從沒有過的倔強，亦是不假思索的搖頭。
「不，我還要跟著哥哥你！」
小姑娘亮晶晶的眸中如夜色里燃著的小火苗，微亂的鬢髮貼在臉頰，細細的汗珠順著脖頸滑落，她卻顧不得擦，繼續開口。
「我想跟著哥哥你，去看更多，了解更多，我不怕走路，也不怕累，現在我還能繼續走！」
李長夜聞此，沒有再說什麼，伸手在小姑娘的小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之後。
李長夜在廟中升起一堆篝火，小龍葵眨著眼睛環視周邊，某種好奇將疲倦都壓下了幾分，腦袋中冒出一些疑問，今晚怎麼睡，在外面露宿是頭一回。
而後見李長夜直接在篝火旁坐下，小姑娘想了想，靠著他同樣坐下，用的依舊是正經的端坐，是的，用酸痛得不行的腳和腿端坐著，李長夜見此，不由伸手拉了她一把，讓她直接靠坐在身上，同時將乾糧和清水遞過去。
「吃吧，然後，好好休息吧。」
小姑娘靠著他，身子一下子松和軟了下來，點了點頭，而後小口吃起乾糧和小口喝起水，乾糧是普通的糧餅，但她吃得格外香甜，也吃得很認真，以及小心的，珍惜的，同樣，也注意到一點，很在意的一點。
「哥哥，你不吃嗎？」
李長夜搖了搖頭。
「還不餓。」
小姑娘吃了些東西後，多了些力氣，抬眸，見到緊靠著的李長夜目光落在別處，順著看去，見到個神龕，龕內有神像，風蝕嚴重，泥胎剝落，面容模糊，只有冠飾和穗紋還能依稀辨得出是土神和穀神，姜王每年都會舉辦盛大的祭祀，小龍葵年紀雖小，印象卻是很深。
只是，看著神像的小姑娘，亦想到今日各種所見所聞，而後，意識到些什麼，目光在廟宇中再次打量起來，只見蛛網垂掛，塵土厚積，顯然多年無人祭祀了。
小姑娘的小身子微微顫抖起來，李長夜注意到了，低頭，注意到她並非因害怕。
「怎麼了？」
小龍葵想了想。
「哥哥，這裡的人呢？」
李長夜沒想到她能注意到這點，搖頭。
「不知道。」
實際上，他並非是完全不知道，有一點是很容易理解的，人若豐衣足食，便會焚香祈謝，若饑寒交迫，或活不下去了，哪怕真正的神在眼前，大抵也顧不上了，轉而說道。
「明天我們可以找離這裡最近的人問問。」
小龍葵聽後連忙搖頭。
「不用，哥哥你原本想去哪就去哪，我只是好奇……只是說說，不用在意我的。」
李長夜笑了。
「我也是好奇，另外我們出來看，我看，你也看，或許你還能幫我看到很多我沒注意到的東西。」
「幫哥哥你？」
「嗯。」
小龍葵聽此一笑，吃乾糧吃得更香了，也大口了些，嘴角都不由沾了些細屑，等快吃完的時候，她聽到李長夜反問。
「你覺得這裡的人去哪了？」
小姑娘聞言小小的身體又是一僵，她先前提出那個問題，確實是因為想到些東西，由今天所見所聞想到的，默了默後。
「這裡的人，是不是因為活不下去，才離開的？」
離開。
在小龍葵的話中，並非是死去，而是含著希冀期盼的，這裡活不下去了，就去別的地方，比如，這裡沒有水源，就去尋找新的水源。
李長夜能感到這一份心情，所以，他沒有將已經感知和確認到了的一些更為殘酷的事說去，點頭。
「有可能。」
……
天徹底黑了下來。
月亮還沒升起，星光不顯。
篝火在破廟中央搖曳，火舌蜿蜒翻卷，廟宇外荒草低伏，蟲聲不絕，像漆黑的天地間，只剩這一隅光明而溫暖的角落。
小龍葵依著李長夜，吃完最後一口乾糧，此時，她已經睏乏至極，小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但還強撐著，想和李長夜繼續說話聊天模樣。
「哥哥……」
「睡吧……」
「嗯……」
很快。
小姑娘就睡了過去，呼吸漸漸放緩，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顫了顫，靜靜收斂下來，像棲落的蝶翼，篝火映著她的小臉，紅撲撲的，稚嫩如初開的花苞。
李長夜低頭望著那小小的睡顏，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鬢邊的碎發，髮絲因汗濕而貼在臉頰，略顯凌亂，等撥開後，露出小姑娘的乾淨的眉眼，微微蹙著，是極為疲倦的緣故，而嘴角卻是微微上翹，像是在夢裡見到了什麼歡喜心愛的事物。
他看了一會，繼續抬指，如沾了一點星輝，那光極淡，不耀眼，亦如暗淡的月色凝成的一點涼意，輕輕落在小龍葵眉心。
只一瞬。
小姑娘眉間的疲態便如被春風拂散，原本因勞累而泛起的青澀陰影消退，氣息變得均勻而綿長，面色也漸漸恢復圓潤的光澤，像一新潤的花瓣。
李長夜的手還懸著，那抹清澈的光不斷渡入著。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偶爾迸濺，不時劃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光，這時，他身後的桃木劍微顫，接著，一道紅光從裡邊冒出，凝成一道紅色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