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龍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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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夜做了一個夢,夢到一棵樹,一棵大樹,大到根須深入幽冥,枝葉穿破九天,其干蒼勁古拙,紋理如龍蛇遊走枝葉舒展間,籠罩乾坤,翠色之下有金輝若霞,清氣繚繞,歷經無數劫火和歲月滄桑而不毀。

  連通天與地的樹,深入大地的根部汲取著濁而厚重的氣息,探入天界最清澄高處的枝葉,則吸納著純而清靈的靈息,清與濁,於這棵樹的脈絡間交匯,相融,衍化出無盡的生機與玄妙,可稱【神樹】。

  神樹之畔,立著一人,是看守神樹的神女,衣袂如雪,輕風一拂,衣角便如雲霞般微卷,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肌膚勝雪而不寒,唇色如晨曦映嵐,容色之美,若將天地間的清麗盡數收攏於一身。

  李長夜又化作一個人,亦或說一個神,他時常外出征戰,或與人交鋒,事後,帶著滿身傷痕和疲倦他,總喜歡到神樹之下。

  而神女,不能離開神樹的範圍,所以,他每當踏入神樹範圍,總能迎上一雙清徹中滿滿擔憂的眸,她會拉他坐下,使用溫潤的神力治療他。

  傷痕得以治癒,疲憊也因她的陪伴而化開。

  閒來無事的時候,他也喜歡到那,倚著神樹,同她講述神樹之外的種種,而神女,靜靜聽著,眼神里,映著他所述的永珍,而更多的,是他的影,不知他自己有沒有注意到。

  天界不知歲月流轉,不知幾度晨昏,不知幾重寒暑過去了。

  忽有一日,神樹枝頭結出了一顆神果,那果初時不過拇指大小,通體晶瑩剔透,若包裹著一粒星辰,隨著時光流轉,逐漸膨脹長大,其色愈發深沉,其內隱有靈而生。

  就在神果將要成熟時,天穹裂開,一聲震世的厲嘯自九天之外傳來,太古凶禽,當扈,自雲海間撲下,它的目標,正是神樹那枚即將成熟的神果。

  守護神樹的神女與當扈正面相迎,卻在一時大意之下,不敵,千鈞一髮之際,他及時趕到,一劍擊殺了當扈,救下了神女,並使用自身神力輕撫那【神果】果身,撫平了裡邊之靈的驚懼。

  ……

  ……

  「王兄……王兄……王兄!」

  朦朧的呼喚聲,從極遠處傳來,又像在耳畔響起。

  那聲音清脆而急促,帶著一絲顫意,如一串玉珠在水面跌落,激起漣漪,層層盪入心湖。

  李長夜的意識在混沌中浮沉,迷迷糊糊之中,只覺胸口悶熱,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氣都極其艱難。

  他費力地睜開眼,眼前光影晃動不清,好一會,才漸漸凝成一幅鮮明的畫面。

  一張小巧而精緻的面容映入眼帘。

  那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眉眼彎彎,眸子裡盛著澄澈的光,像映著春水與天色,一頭柔順的藍發,在微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幾縷髮絲垂落頰旁,更襯得肌膚如凝脂般細膩。

  她身著一襲藍色宮裝,裙擺輕垂至足踝,腰間一條淺藍色的絹帶系成流暢的結,衣料質地柔軟,隱隱透著檀香的溫潤氣息,使她整個人看起來既漂亮又華貴。

  她此刻正微微俯身,水潤的眸光專注地凝在他臉上,帶著擔憂與不安,怯怯地探看著自己最為親近的人,李長夜回過神來,低頭,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

  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同時也感到,手腳酸軟,骨節間像灌了鉛般,抬起手都覺困難,全身的肌肉帶著抽搐般的酸痛,體內一股說不清的熱意翻湧著,讓他頭暈眼花,胸口發悶,呼吸之間,喉嚨乾澀如沙,額頭如被火炙烤,汗珠正從髮際間慢慢沁出。

  他試著張口說話,唇卻幹得有些發裂,嗓音沙啞難以成音,這時,小姑娘輕輕伸出一隻小手,那手白皙細嫩,同春日初綻的白梅花瓣,細細的骨節玲瓏可愛,動作小心而緩慢,將手覆到自己額頭上。

  那觸感軟軟的,涼涼的,又有一種細膩溫柔的質感,令他昏沉的意識得到不少撫慰,不過,很快,小姑娘的手像被燙到了一般,猛地縮了回去,眼中閃過驚色,紅潤的小嘴張開,脫口驚呼。

  「啊,王兄,你的頭好燙!」

  聲音略高,卻不刺耳,反倒帶著慌亂的顫調,那瞬,她清澈的眸子像是被細雨打碎的湖面,浮起一圈圈波紋,眼角微微下垂,像下一瞬便要哭出來。

  那份擔憂,帶著滿滿的真意,從她眼底溢位,像春水一樣,一點點湧入他的心間,李長夜胸中那片被病意壓得沉悶的地方,也在這一瞬,微微鬆動。

  他此時已真正回過神來,混沌的思緒如潮水般退去,腦海深處,閃過一幅幅過往的畫面,有她站在花廊下,托著小小的食盤,笑得像春日裡最溫軟的陽光,有她牽著自己的手,蹦跳著穿過細雨朦朧的青石小徑,有她在月下靜坐,歪著頭聽他講被修飾過的故事……

  李長夜認出她是誰了,也認出自己這一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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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兄……母親……對了……大夫!」

  小姑娘呢喃說著,而後轉過身,裙擺和藍色髮絲一同輕顫,帶起一縷香風,她腳步雖輕,卻急得像風一般,恨不得下一刻便將大夫請到床前。

  李長夜忍著全身的酸軟和不適,緩緩撐起身子,看似尋常的動作,卻如同攀登險峰般艱難,額頭頃刻間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背脊微微彎著,胸口起伏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熱浪灼烤,他對小姑娘背影開口。

  「小葵。」

  小姑娘聞聲一怔,腳步在門口驟然停下,藍發輕晃,她猛地回過身來,眼中驚喜如星光迸射。

  「王兄,你醒了?!」

  李長夜點頭。

  「嗯。」

  小姑娘神情中,眉間的擔憂還沒有徹底散去,急急開口。

  「王兄,你發燒了,我去給你找大夫!」

  李長夜搖頭。

  「不用……沒事了。」

  沒事了?

  小姑娘眨了眨眼,重新走到床前,踮起腳尖,再次伸出那小手。

  李長夜見狀,先抬手抹了一把額頭,將濕漉漉的汗珠盡數拭去,隨後,微微俯身,朝她湊近了些,恰好讓她的手觸及到額際。

  不知是否因先前那一陣大汗的緣故,這一次的觸感,已沒有了方才的灼燙,皮膚溫熱,在她掌心的涼意下顯得溫順平穩。

  小姑娘微微一愣,藍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卻沒有多想,便被她喜悅的神情所取代,濃濃的擔憂褪去,若烏雲盡散。

  那雙藍色的眸子,再次化作澄澈的晴空,唇角緩緩上揚,綻開一個格外歡喜的笑容,那笑意明媚得將屋內昏暗的光線都染亮了幾分。

  見到小姑娘笑。

  李長夜也笑了,緩緩抬手,原本滿手的汗水在清輝一閃下,消散了,伸手向前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藍發柔軟,觸感細膩如絲。

  小姑娘因他的舉動一愣,眼睫輕顫,仰頭抬眸,直直看著他,一張熟悉的面龐,只是,莫名的,也感到些不同。

  是笑,淡淡的笑,清清淺淺的,如山泉從石縫中淌出,沒有往日的沉重感,還有眉頭,以前一直蹙著的眉頭,完全舒展開來,還有的是眼,清澈像能散發出清輝的眼。

  小姑娘不由眨了眨眼,像被光晃了下神。

  李長夜笑問道。

  「怎麼了?」

  小姑娘再次眨了眨眼,注意到李長夜的笑,笑中埋著藏著的東西,她還不理解明白的東西,同過往還是一樣的,先前的陌生感一閃而逝,搖了搖頭。

  李長夜沒有就此追問,轉而問起另一件事。

  「你過來找我是?」

  小姑娘頓了頓,小聲開口。

  「我想找王兄和我……我去訓練場想看王兄練劍……發現王兄不在。」

  李長夜聞此,腦海又閃過一幕熟悉的畫面。

  【自己】在訓練場中沒日沒夜地揮劍,汗水完全濡濕了衣襟,而在不遠處,總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藏在一根立柱後,探出半個腦袋靜靜望著自己。

  此外,還有【自己】努力刻苦練劍的【緣由】……

  李長夜沒有就後者繼續想下去,而是先對小姑娘。

  「讓你擔心了,等之後我找個時間,再陪你玩。」

  聽到這。

  小姑娘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確認道。

  「王兄,真的嗎?!」

  李長夜腦海再閃過一副畫面。

  卻不是這個身體記憶中的,而是所屬真正自己所知的,【自己】答應教她練劍,陪她去看海,只是直至最後城破國亡,都沒有實現的事。

  李長夜點頭。

  「嗯。」

  小姑娘聞此見此,整張小臉如花迎朝露,驟然綻放,笑意如霞,溫暖明媚,帶著香與暖撲面而來,而後伸手,白嫩纖細的小手。

  「王兄,拉鉤!」

  李長夜微怔,隨即唇角微彎,緩緩伸出手去,兩隻手在半空中相遇,他的掌骨修長,還帶著練劍的粗繭,溫熱有力量,她的手卻柔軟如初春的花瓣,微涼卻柔韌。

  他與她的小指勾在一處,那一勾,微涼與溫熱交織,指尖相扣的剎那,她那雙藍色的眼睛,亮得更盛,清澈中像藏了一整個晴空。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急切的呼喊。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小姑娘神情微變,小臉上的喜色如潮水般退去,被一抹慌亂與緊張取代,她回首望了門外一眼,又急急轉過頭,對著李長夜。

  「王兄,我先走了呀,等下再來找你……」

  頓了頓。

  「還有,身體不舒服的話,一定要看大夫呀,你以前教我的,還讓我喝藥……」

  說完,小姑娘小跑離開了,而她身著的宮裝束縛了幾分靈動,在門檻處輕輕一絆,身形微頓,將要撲前,這時,有一股無形的清風托住了她。

  小姑娘本身卻沒有意識到這點,只感一瞬的踉蹌,很快穩住身形,徑直消失在院落盡頭。

  床上的李長夜收回目光,也收起抬起的手,整個人緩緩靠向牆壁,呼了一口氣,而後,認真尋思起來,小姑娘,無疑便是古姜國的公主,龍葵。

  而自己,垂眸望了望自己的雙手,修長而尚帶稚氣,卻握著一種陌生的熟悉感,龍葵的兄長,龍陽,古姜國世子,天界神將飛蓬的轉世。

  「飛蓬……」

  他在心底輕輕喚出這個名字時,腦海有無數斷裂的畫面如潮水湧來,帶著戰火的轟鳴,神光的冷輝,還有其他更多的東西,以及讓他真正在意的東西。

  他思考了許久,才將思緒轉到自身身份上,他知道,沒過幾年,鄰國楊國便會入侵姜國,姜國不是對手,求春秋幾大強國之一齊國,齊國則提出【山川社稷圖】的刺繡為條件。

  龍陽母親【離】,本是民女,專擅刺繡而被姜王納入宮中為後,為此圖,嘔心瀝血刺繡兩年,最終積勞亡故而無果,龍陽轉而鑄造魔劍,只是最後要用到王族處女之血,龍陽不願也不肯,戰死沙場,龍葵則在事後跳入鑄劍爐,姜國破滅。

  細思,裡邊有很大問題的,不止明面上那麼簡單,他完全接受了【龍陽】的記憶後,確認了這點。

  比如,現在離楊國入侵還有幾年,但是已經有了苗頭,龍陽沒日沒夜練劍,以及龍葵在他身上所感到沉重便是出於此……

  加之,還有【飛蓬】的事,不僅是涉及【天界】的,還涉及【六界】,可說整個世界的事,以及【人族】在裡邊扮演的角色。

  而要想將這些問題解決的話。

  李長夜抬手,手指在空中微屈,虛握,又輕輕張開,一縷淡淡的清輝在掌心浮現,他先前就悟了【太上感氣決】,只是,也僅此而已了。

  他這副身體,這個身份,套著一重又一重的枷鎖,不僅是來自整個天地,整個世界的,更有源於冥冥深處的另一種力量,將自己完全的牢牢束縛住了。

  比前幾個世界嚴重得多的禁錮。

  李長夜默了默,而後盤膝閉目,取氣於天地細微之處,以人心為砥,用意念引流,呼吸為經,胸中為室,養起一股氣,漸漸,身上亦有淡淡清輝散發而出,他嘗試【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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