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顧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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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界,冬意正濃,風雪如織。

  天地間銀裝素裹,蒼穹低垂,白茫茫一片,壓得群山和古道皆失了原貌。

  通往人間帝國都城【嵩京】的一條條御道,在風雪中蜿蜒延展,同白紙上以墨勾勒的一線線,艱澀卻清晰,緩緩伸去。

  此時,年關將至,各地貢品紛紛啟運,盡皆被細心封存,覆蓋紅布,印有各地官印紋樣,嚴密如律。

  每一隊車馬,皆由軍方精銳押送,一路戒備森嚴,不敢有半點疏忽。

  當今天子,崇信丹道,欲煉長生丹,且自立了一位女國師後,更是變本加厲,搜刮天下奇珍。

  上供亦是上京的車隊與馱馬如行蟻般緩慢穿行在雪路之上。

  嗖!嗖!嗖!

  這日,異數橫生,午後時分,風勢稍歇,雪花不減,空中忽有劍鳴之音響起,寒風之中,幾道虹光破雪而來,是數位年輕男女。

  領頭的一人,是個書生文士打扮,面如冠玉,劍眉星目,腰懸玉佩,神色肅然,目光清亮如秋水,滿身正氣,正是,在修行界年輕一輩小有名氣,天行健宗【四君子】之一的蘭君子,何慕蘭。


  不過,此行人沒有取這些人性命,只將車隊一一攔下,迅速翻檢貢品,金銀珠寶黃白之物盡數棄之一旁,直到,幾人翻到一個暗箱開啟,見到那一排排有禁制封印的瓶子時,神色齊變。

  透過半透明瓶子,可見內中液體如血,還泛著莫名光澤,瓶口有貼符,看似是【陰陽宗】的手段,瓶中之物微微震盪,如有心跳。

  何慕蘭眉頭微蹙,握瓶的手緊了些,用力了些,卻沒能將瓶子捏爆,沉聲開口。

  「又是……處子元紅精血!」

  處子元紅很容易理解,此物以人間帝王之能,亦不難搜集,關鍵在於【精血】二字,此血煉製,不僅取其元紅更是連其一身精氣精血也一併煉入。

  這些瓶子裡裝的,是一條條人命,而他們一行,正是遊歷人間過程中發現,有諸多年輕少女莫名死去,最終一路追查到了這。

  「此處不過一車,便有數十瓶,推算起來,少說也有幾百條人命!」

  「這是要煉製什麼?!」

  「長生不老丹也就騙騙人間帝皇的玩意……屍傀?女煞?還是血祭大陣?!!」

  「不,可能不會那麼簡單,而且需要這麼多的,我記得……哪裡看過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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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慕蘭一語未盡,腦海有什麼閃過,沉穩的他亦保持不了淡定了,失聲道。

  「是桃花血,一定是有人想要煉製桃花血!!!」

  聞此,也懂【桃花血】是什麼的同門,神色同樣驟變。

  除了一人。

  那是一個站在稍後方的一個紫衣少女,亦是裡邊年紀最小的,精緻靈秀中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好奇發問。

  「什麼是桃花血?」

  桃花血,普通者,以萬名處子元紅煉成,俗世人稱【貞女紅】,傳言可煉長生丹,實則是為虛妄,過往主要是騙人間帝皇的,對修士而言沒什麼用,除非獲得億萬之數。

  然而,以億計數,便是人間帝皇亦難以收集,更無法短時間收集。

  但,若是純潔處子元紅再輔以精血合煉,不雜一絲污濁,再結合某種秘法煉製下化紅為碧,血色轉青,有名【萬點桃花一點碧】,那便是,通玄界最頂級藥物【桃花血】,【真一】宗師都有用。

  那也被譽為天底下最邪惡的東西,因為那代表著的是一萬條鮮活人命,還是處子,而能說是處子的,亦要保證其真正的純潔性,年紀都不大……

  這等做法,煉法,有【四九重劫】在的通玄界,再歹毒的邪修,也不敢親自收集,免得引來天譴,但是,正如李長夜下山最開始所遇【植珠養蛟】,收集和煉製此物同樣有空子可鑽。

  最常用,亦是最便捷,某種程度上,還能承擔那一份業力的是,引誘凡塵中一些昏君帝皇,特別是年紀大的,往往會為求長生,延壽,駐顏不老,會不顧一切的大肆搜集。

  再將這份業力轉嫁到整個王朝上,王朝更替在正常不過了,到時再換一位即可,至於過程所造成的生靈塗炭,動則數百上千壽元的修士,還是邪修,根本不會在乎。

  何慕蘭將【桃花血】的由來娓娓道盡,同時,目光落到瓶子上的禁制貼符,腦海不由聯想到一些事,同樣也涉及到自己本家何家的一個人,兩百多年前,廢了的三皇劍宗的【天君】何志彥。

  然而,便也就在這時,環境忽的一變,天色先是一暗,片刻之間,原本籠罩天地的風雪,變得愈發密集恐怖,帶著逼人的寒意,四周,更是泛起一層不尋常的灰霧。

  「有問題!」

  「小心!」

  有反應快的驚呼,事實上,得知供品是煉製【桃花血】的主要材料後,有人就提起了警惕,因為,如此重要的東西,不應該由尋常的護衛押送,所以,暗中肯定還有人。

  他們作為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反應不慢,但,不幸的是,正如李珣剛出新手村就遇到天妖鳳凰,他們運氣也不好,遇到類似的倒霉事情,會涉及和妖鳳同等級的人物。

  幾人神識外放,隨之,就震驚發現,觸及迷霧,猶如泥牛入海,難以伸展半分,那是真正的實力差,迷霧之中,那些原先哀嚎著的車隊護衛,一個個聲音漸漸低微,像被人以柔手捂住口鼻,掙扎著陷入沉寂。

  「誰……」

  年紀最小的紫衣少女,嬌小的身軀不受控制微微發顫,明亮月牙眼滿是驚疑,她的佩劍,微微輕鳴,自行生出護主之意,卻如受枷鎖,無法離鞘,她唇角微張,只吐出一個詞,原本打算質問的詞,卻因貝齒打顫,連語氣都無法加上,更別說穩了。

  何慕蘭回頭看了數人一眼,重點落在少女身上,而後,強行提氣聚神,以浩然氣護體,一步跨出,站在眾人前方,這一步落下,雪地輕顫,那自修心而生的浩然正氣,令周圍霧氣略有滯緩。

  「誰?!」

  這時,霧中緩緩浮現出一道道人影,但值得注意的是,是位於何慕蘭正前方的一道,一道曼妙至極的身影,裊裊娜娜,步履款款而來,輕若浮煙,行止之間自有一股難以言說的誘惑,如春風乍起,所過之處,雪霧如潮水讓路,仍看不清她的面貌,只能辨得輪廓婀娜,腰肢盈盈一握,她啟唇。

  「不愧是蘭公子。」

  那聲音,溫潤中帶著幾分低婉媚意,令人神魂蕩漾,骨酥意懶,何慕蘭卻只覺脊背微寒,只聞此音,一身浩然氣險些崩潰,他強作鎮定。

  「陰陽宗?」

  【陰陽宗】,同【一斗米教】一樣,是通玄界三十三宗門中,【四異】之一,最初以【陰陽雙修】而聞名,講求合和大道,陰陽相濟,可不知何時開始,該宗傳承漸變,流於歧途,後世弟子多半執【采陰補陽】或【采陽滋陰】損人而利己的快速精進之術,倒是與著名邪宗【極樂宗】日漸趨同。

  「蘭公子自然認出,何必再多此一言。」

  霧中的女修聲音更柔了一分,柔軟得像能滲入骨中,更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何慕蘭面上神情不變,心中卻驟然墜入一潭幽水,涼透了。

  【陰陽宗】是【四異】還不是真正【邪宗】,不會如此直接明目張胆的,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從而他愈發肯定了是那人,自己本家,曾經的通玄界硬漢【天君】何志彥所遇到的人,而若是和那人有關……

  心念不過一瞬,何慕蘭已感到霧中女修欲要出手的打算,準確說,越拖下去對己方更不利,深吸一口氣,體內浩然正氣如江河倒灌,猛然灌注周身百脈。

  轟!

  一圈肉眼可見的青白氣流自何慕蘭周身炸裂而出,同晨鐘暮鼓,震散周邊迷霧的同時,大聲喝道。

  「師妹,你們先走,回宗門,說是,陰散人!!」

  陰散人,通玄界三大散人之一,亦是【陰陽宗】上任宗主,修煉不完整【陰符經】走火入魔後叛宗而出,是與玉散人齊名的大魔頭。

  聞此,眾人皆震!

  何慕蘭沒有回頭,以背影護住同門,身形挺立如山,體內真元再無保留,強行催動浩然氣,劍指前方,袖袍獵獵飛舞,捲起千堆雪。

  見此,有人回過神來,除了紫衣少女,不過,懵然的她立即被人拉上。

  「走!」

  「可是,何師兄……」

  「你們快走!」

  少女滿眼驚愕,淚意涌動,終是咬牙,隨其他人騰空而起,劍光破霧,遠遁而去。

  轟隆隆!!!

  何慕蘭留下斷後,霧中的人並非陰散人親臨,他成功爭取了些許時間,但,卻不多,很快,有人影分出,朝其餘人追逐而去。

  ……

  嗖!

  風雪之中,紫衣少女踏雪而奔,留下一道淺淺而歪斜的足跡,此時的她,渾身是傷,氣息羸弱,連御劍飛行的力氣都沒有了的模樣。

  她早已與同門失散,準確說,同門為了她,追兵將至的時候,接連同何慕蘭一樣,為她做出斷後的選擇。

  少女是顧顰兒,天行健宗新生代最得寵的小師妹,只是,從【嵩京】事件開始她就被李珣和陰散人玩壞了,至於後面李珣為求活又將其交給銷魂妃子,銷魂妃子為了霧隱軒打算拿她去籠絡其他人更別提了。

  至於原因,大抵李珣見到她,就像是看到在妖鳳跪地求饒的自己,以及,她還有一絲青吟的影子,直到,最後,李珣還有一點良心,沒有將她教成又一個青吟。

  並說了那話【你以為是溺水,其實水才剛漫過腳面。】。

  事實上,或許,那也是李珣發現顧顰兒和青吟最大不同的地方,顧顰兒雖曾無數次和他苟合,甚至最後還逼她在諸多人裡邊還包括自己宗門面前當眾苟合,顧顰兒依然還有可恥之心的。

  當然,這些事,現今都還沒有發生。

  顧顰兒咬牙奔行著,臉色蒼白,唇瓣微顫,眼角眉梢都凝著寒意與痛意,裙裾早已沾滿血跡與冰屑,原本整齊的小巧結帶,也被獵風吹得散亂,隨風飄擺如斷線殘花。

  最終,她在一片空曠的山谷邊緣停住了腳步,前方,是突兀升起的亂石壁崖,無法越過,四周,是沉沉雪幕,她回頭張望,眼中已無清明,只有一種無助的,本能的恐懼。

  嗖!嗖!嗖!

  數道黑影,如鬼魅穿雪,身形疾掠,轉瞬落到她前方,同時,伴隨還有一道攻擊,一道幽光閃過,打在她手上,手中的紫色短劍應聲而落。

  顧顰兒怔了下,那道攻擊不僅打落了她用最後力氣緊握的劍,也像打掉了她心中的堅持,是她師兄們那一聲聲【快走】的堅持,這時,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撿,卻腳步踉蹌,一下跌坐在雪地之中。

  雪很冷,衣衫已濕,冰滲入肌膚,她卻仿若無覺,伸出血肉模糊的手,還想去撿,但,又一道攻擊出現,將那短劍擊到更遠的地方。

  滴答滴答。

  顧顰兒那雙月牙般眼眸中含著的淚水,始終忍著不落的淚水,此時,還是忍不住沿著凍紅的臉頰滑落,同斷線的珍珠一般,整個人,亦同脫離枝葉,落到雪地的花,冷艷卻脆弱,殘敗卻動人。

  圍住她的黑衣人,確認她再無後手,其中一人,腳步一踏,便要上前擒拿,手中真氣浮動,如鷹撲雛雀,而,就在他即將近身的一剎那。

  呼。

  有風拂起,原本雪是橫飄的,此刻卻猛地被一道力量劃開,顧顰兒面前,風雪短暫地凝滯了一瞬,而後,轟的一聲,襲來的黑衣人,劃成一道黑紅的光,落到遠處山谷中,黑是身影,紅是血,狂飆的血。

  隨之,換做另一道身影落於立在顧顰兒面前,那是一個身著破爛道袍,有著一頭比雪還要枯白的頭髮,揹著一柄桃木劍的少年,正是,李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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