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化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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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戰結束了。

  這場必將震動整個通玄界,可記載史冊的血戰,最終,是以邪宗聯盟【西聯】慘敗而告終。

  而且此戰更是死了數位【宗主】,宗師,【真一】一級的大人物,甚至,繼續打下去,通玄界維持【三十三宗門】數萬年的格局,都要被打破,會出現從沒有過的【滅宗】。

  此戰的慘烈程度,可說是前所未有的,時間可拉至千年,萬年,都不曾有過,可說,堪比一次【四九重劫】。

  面目全非的湖底,血流成河屍體堆積如山的湖底。

  李長夜還站著,握著劍,揹著人,身上清輝已如風中殘燭,若隱若現,隨時會熄滅的模樣,身體搖搖欲墜,像下一刻便會墜入無底深淵。

  只是,他始終不倒,亦如先前大戰中,無數人認為他將必死無疑一樣,而他背上的水蝶蘭,情況同樣好不了多少,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若有若無。

  此時,奄奄一息,虛弱至極的她,仍殘存有一絲氣一分力,她的掌心,還緊緊貼著他那顆瀕臨崩碎的心,直至大戰結束,都沒有鬆開,無形微弱的氣機,仍纏繞著他的心脈,如輕紗罩魂,如月光覆雪,將他那像已枯竭的生機,維繫著一絲一縷。

  天地寂寥,殘破湖底,殺機散盡,香霧已消,現在,只有他和她,如孤星殘燈,立於修羅煉獄中,好一會,有極輕的,卻顯極重,極艱難的喘息響起,是他的,也是她的。

  先緩過氣來的,是她,隨即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一朵將謝未謝的花,在風中輕顫,染著余香,也帶著幾分忍受香毒徹底入骨入魂的難耐,卻仍含著笑。

  「我們一起……天衣無縫……天下無敵……要不要直接結為……」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有風拂起,帶來一道身影,一道雪白的身影,一個極為英俊的男子,身襲裁剪合身的雪白袍服,輪廓簡潔,紋飾無華。

  他就那樣,在斜陽漸沒的黃昏中,從容走來,踏著碎石,殘血,餘溫,周身氣息收斂至極致,天地都無法感應般,每一步都無聲,卻帶著壓不住的存感。

  通玄界最為著名的殺手宗門有兩個【落羽宗】【朱勾宗】,亦是水蝶蘭先後背叛的兩大宗門,事實上,【朱勾宗】還是個煉器宗門,殺手是副業,亦是門生意,宗主千機老怪先前已經出過手。

  而【落羽宗】呢,則是非常純粹的,正如那話【我宗只為殺中求道,何來生意,買賣一說。】,現在,現身的人,正是【落羽宗】現任宗主,素懷羽。

  水蝶蘭被譽為通玄界第一女殺手,而第一男殺手呢,沒有言明,但,正如上述說的,以純粹而言,素懷羽要比千機老怪更合適,作為天字第一號殺手的素懷羽,身上此刻沒有半點殺氣,甚至有著難以言喻的溫和,那雙眼亦沒有半點戾氣,反而很是清明。

  素懷羽沒有看李長夜,或許,他先前在暗中看得夠多也夠久了的,現在,他看著的是水蝶蘭,多年不見,依舊是絕美的,甚至,比昔年更美。

  不是因容貌變了,而是她身上,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氣質,是經歷血戰,帶傷而笑的脆弱,執念不悔,背水而行的篤定,還有那在生死邊緣,仍願為同心之人奉出全部的溫柔。

  這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身上凝成了不可言說的魅力。

  素懷羽的目光,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里藏著些難言的東西,許久,才緩緩一笑,溫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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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姐,好久不見。」

  是的,她是他的師姐,水蝶蘭聽到那熟悉的稱呼,溫和中亦帶有些許親切感的稱呼,眉頭輕輕蹙起,冰藍色的眼眸中帶上了一絲寒意,故人相逢,沒有歡喜,只有警惕,不是為自己的,身為落羽宗叛徒的自己。

  「你來做什麼?」

  嗓音虛弱,也顯無力,可說這話時,雙手下意識收緊,將李長夜摟得更緊,人也貼得更近了些,素懷羽注意到了,眸中複雜的情緒稍有波動,不過,目光略頓,輕輕地掠過她的雙臂,又回到她的臉上,情緒淡了些的,聲音依舊溫文。

  「師姐,若是以前的你,絕不會問出這個問題……更不會明知故問的……」

  他頓了頓。

  「證道。」

  殺中求道,執念斷情,曾經身為落羽宗一員的水蝶蘭自然清楚,亦正如素懷羽所說的她是明知故問,她冰藍色眸子中,浮現出一抹優色。

  這時,李長夜在大戰後,那渙散的雙眼,此時,慢慢的重新完成聚焦,雖滿是疲憊,但,目光清明,素懷羽,也在這刻,將目光從水蝶蘭身上轉到他身上,開口,依然笑著,依舊溫和的,可,亦帶著過往從未有的凝重。

  「李道友,請指教。」

  李長夜身影微晃,又穩住,沒有說話,像是無力,又像是含著最後一口氣,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很輕,卻比千言萬語更有分量,那是承認,是回應,也是應戰。

  素懷羽目光最後再落到水蝶蘭身上一眼,見他並沒有放下她的打算,隨即,不再遲疑,他出手了,作為【殺手】的他,極少的正面出手。

  不藏於暗影,不伏於虛無,他使用的不是【殺手】慣用的匕首,而是用劍,短劍,這一劍,快如驚雷,疾若星落,幾乎瞬息之間,劍已至面門,他此時,仍毫無一絲情緒波動,真有些他所說的,殺中求道,無心殺人的模樣,但。

  噗!

  一聲,短促的一聲,如蓮落水心,輕響中,是血飛的迴響,素懷羽,敗了,他整個人,被一劍擊中,一劍穿胸,氣機寸斷,那瞬,他瞳孔猛縮。

  他最後看清了那劍,也是道,但是,看見,卻擋不住,劍未至,身,心,神已裂,但他,沒死,他知道為什麼,若是自己先前在大戰結束之時,李長夜眼瞳處於渙散的時候,那時候,自己在暗中直接出手的話,或許現在就真的死了。

  轟。

  素懷羽重傷跌落,他動了動手,發現全身氣脈多處斷裂,修為潰散如風中燭火,再也無法聚力,他,廢了,修為廢了,境界沒有,他最後勉強抬頭。

  見到的是。

  李長夜揹著水蝶蘭離去的背影。

  現在。

  暗中還有人,不少人,有邪宗的,也有最後才趕到的,有正道,也有散修聯盟的,因素懷羽的慘狀,再沒人敢對李長夜出手,裡邊,包括一個青衣女子,青吟。

  她看著李長夜,看著他揹著的水蝶蘭,感著兩人,兩人間心連心的氣,而後,她生起氣,莫名的氣,鍾隱不在她身邊,只有他給她的又一把劍,她這次沒有再賭,自己再次對李長夜出手,鍾隱會不會再次出現。

  至於,她為什麼來到了這,而沒有聽鍾隱在坐忘峰坐等飛升,或坐等李長夜的到來,還是因為氣不過,開始是明璣的一巴掌,現在,又多了一個人。

  嗖!

  這時,天空有一道青光划過,疾馳而來,是明璣,但,她,還是來晚了,李長夜和水蝶蘭,已進入了霧隱軒。

  ……

  霧隱軒。

  通玄界六大絕地之一,繼已飛升的屈拙語之後,這裡,再一次開啟,迎來外人,亦是新的主人。

  裡邊,天地自成,世隔塵外,山巒重疊,樹影層層,幽谷內,迷霧中,水榭歌台,散落點綴,一幅安靜祥和的世外桃源之景。

  終於得以進入此處的兩人,都已油盡燈枯的模樣,特別是最後對素懷羽又斬出一劍的李長夜。

  他身體搖搖晃晃的。

  而在他打算將背後的水蝶蘭放下的時候,後者不知怎麼的,身子忽的一傾,再將他一帶,倒在一片花叢中。

  草木露濕,香風微動。

  水蝶蘭趴伏在一叢碧葉花影之間,微喘著氣,纖長的睫羽微微顫動。

  她的身體微動,支起上身。

  此時,輕風一掠,衣裳自她肩頭滑落半許,露出一抹勝雪勝光的香肩,光影交錯下,那抹露出的肌膚如玉瓷上薄籠一層曦色,有一種難以言狀的柔媚。

  廣袖輕紗短襦在光影搖曳中如煙似夢,隱約可見衣邊刺繡著成對翩翩蝴蝶,欲展翅而飛,卻因濕潤而收攏了羽翼,漸漸垂落到濕透的百迭裙擺邊上,摺疊起來。

  滿頭青絲散落肩頭,覆在身前,擋住了某些若隱若現的羞意,幾縷垂落的髮絲掠過她的面龐,微癢,使她不由輕抿了一下冰藍水潤的唇瓣,那動作細微,卻極動人。

  她抬眸,冰藍的眸,水光瀲灩的迷離中,透出一種極其柔軟的光芒,視線落到不遠處草葉間斜臥的他身上,他還靜躺著,身上清輝隱現,微風拂過他那徹底沒了光澤的枯白長發,拂過他斜開的衣襟,也拂過她的心口。

  她靜靜看著他,不知此刻心中是一種怎樣的情緒,像燃燒,又像沉溺,像是一場自心底悄然綻放的花火,在微風中,開滿整個心房,許久。

  她輕輕扶著草地,挪動雙膝,雙手掠過露濕的花葉,那些花輕輕顫動,她朝他湊了過去,極緩,極慢,每一次膝頭的挪動,都像小心翼翼踩在心弦上,步步皆是悸動。

  眼神已不再掩藏,是香毒的侵蝕,亦是心頭的意動,青絲從耳畔滑落,遮住她半邊面龐,花叢茂盛,枝葉如簾,悄然代替秀髮掩住了那顫動的身形,只隱約可見晶瑩剔透的露珠貼在光滑細膩粉嫩的肌膚上。

  她靠近了他,臉幾乎貼在他頸側,彼此的呼吸開始相觸,熱氣與清氣交融間,生出一種讓人無法言說的溫柔,她的胸口起伏如潮,奔涌又被極力壓抑。

  那一刻,她伏下身,要將自己整個融入他溫涼的身上,卻也就在這一刻,他睜開了眼,是清澈的眼,古井無波,月華不染,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隨即,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輕點在她的眉心,是清涼的,是清醒的,是雪落火心的一點清輝,她微愣,沒有再動,也沒有退,只是停在那裡,呼吸依然交匯,但卻無法再靠近分毫。

  他望著她,神色溫和,眼底深處帶著一點難以言明的憐惜,是的,只是憐惜,接著,一縷縷粉色氣息,從她眉心逸散而出。

  柔和,粘稠,濃若實質的香霧,如春花初綻,在他指間纏繞,在兩人之間遊動,那是【香】,也是【毒】,入骨,蝕心,魅魂。

  銷魂妃子說她的香毒世間無人可解。

  但,現在,那香毒正被一點一點,從她眉心抽出,他眉心間清輝微現,如澄波之漣,香毒順著那道清輝,緩緩匯入他體內,像無聲的交換。

  許久,粉色消散,她眨了眨眼,滴答,一滴淚落,落在他的臉上,滴答滴答,一滴又一滴,晶瑩清澈,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反而落得更多,她開口。

  「我就要睡覺了,不知要睡多久,你最後就不能……」

  她話沒有說完,他已經伸手,輕輕拂去她的淚,而後,開口,但,仍有淚珠不斷落入他口中,不過,他仍然能說話。

  「我等你。」

  這話是真的,真心的,和他同心的她能感到,整個人一顫,好一會,她抿了抿唇,忽然俯下身,像是將心中積壓的所有情緒化作一個動作。

  她咬了他一口,不是狠咬,也不是淺嘗,含著委屈,含著怨,也含著一些別的什麼,那一刻,春風不語,花草微顫,他亦不語,因為被咬住了。

  良久,她整個人,軟了下來,如失了力氣的蝶,緩緩伏在他懷中,呼吸漸漸綿長,她的淚痕,還未乾,卻已沉入夢中,他沒有動,抱著她。

  他看著她,滿頭髮絲灑落在胸前和肩側,漸漸還轉化成冰藍色,如夢如幻,他伸出一隻手,緩緩為她攏了攏耳畔的髮絲。

  之後,她身上,冒出無數如絲如縷的氣機,為赤條的她織就一層無形羽紗,絲絲縷縷,如蝶吐絲。

  還有她自己此時都不知道的,眉心處,亦有光芒散發,同雪中蓮華初結,一層接一層,交疊著,旋繞著。

  最後,形成一個蓮花般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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