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同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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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世界內,沒有晝夜之分,亦無日月輪轉。

  時間不再流動,悄無聲息間不知過了多久。

  破碎焦土深處,那一方由小草延展而出的淨土,卻在這樣的永恆靜寂中,緩慢發生著變化。

  原本不過寸許碧綠小草,如今生機愈發盎然,嫩綠中泛起青光,亦是清輝,微風吹拂時,其葉微顫,溢位縷縷濃若實質的清香。

  水蝶蘭靜坐草畔,姿態安然,廣袖攏膝,神色中,掛著一種淡淡的愉悅,連帶眉宇之間都生出幾分溫婉恬適的神采。

  她時而低頭輕嗅那青草幽香,時而又回眸看一眼不遠處同樣靜坐的李長夜,她分明已在此處停駐許久,久到她已忘了時間,但卻絲毫不覺枯燥,不覺沉悶。

  因為這一切,皆如心所願,如夢所歸,她很少能這樣安靜而安心地呆在某個地方,也很少這樣久地看著一個人,不,準確說從沒有,因為,數萬年歲月中,只有一個青帝,而青帝不是人,它是宇內七妖中唯一一個沒有化形為人的存在,便是李珣後來所見的那老榕樹都不能算是它的本體。

  但,青帝給他的感覺和李長夜給她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她在這裡這麼久,自然也分辨出,不止是人不同,那縷清香亦是有所差異的,但,她依舊喜歡,她也喜歡待在這裡,同樣,和年少無知時喜歡待在青帝身邊是不同的心情……

  她靜坐草畔,看著他,亦是陪著他,起初是出於擔憂和好奇,後來則是陪伴,而到了如今,則是自己也不知為何,有些不捨得離開的模樣了。

  她知道,這片淨土,是他精神之源,魂魄之根,念之所棲之地,亦可說是他的【心】,她現在則坐在他心裡,看著真實的他,亦感著,和青草氣息交纏的他,慢慢將破碎焦土一點點淨化,那過程,是無比痛苦的,因為有鍾隱的劍意所阻,亦是無比漫長的,因為劍意無邊無際。

  近來,她又將目光投向淨土之外,能看到,那無窮無盡的黑暗,代表著毀滅劍意的黑暗,正緩緩淡去,消散,光影也逐漸回歸,他正在好轉,可,她心中卻生出一種微妙的不安。

  他在變,一種極難描述的變化,他正變得乾淨而通透,如一點點剝去身上的塵垢,逐漸變得琉璃般剔透,有真正不染凡塵而得道之感,那種晶瑩,像更是脫離世俗的澄淨。

  她本想為他高興,為他的好轉,還有莫名的蛻變,只是,她卻笑不出來了,心底某個地方,悄悄地生出一絲慌,她不知那代表著什麼,又或許她根本不願細想那意味著什麼。

  可終究,她還是忍不住了,某刻,她不再克制,悄悄地朝他靠近,繞至他身後,慢慢地,伸出雙手,自背後輕輕將他摟住。

  只是,但為不驚擾到他,她不敢真觸,整個人便輕若煙雲,如霧如幻,整個人像化作了一縷幻影纏繞在他身邊,因距離之近,哪怕只是一縷魂息。

  她清晰感到了他的魂意流轉,如溪流細潤,在她環繞之間流過,略帶溫度,亦有些微燥熱,她知道那是他沒有表露出的傷痛,她好奇觸及其中一縷,卻感到身臨九幽般的煎熬。

  她聽見了他的心跳,淡而微的,霧一般模糊卻真實地存在著,像是落於草上的露珠聲,只是,不齊,斷斷續續,有著隨時會斷絕之感。

  她還能聞那股由他體內溢位的清香,是比那青草散發的更為濃郁,帶給她的感覺亦要比坐在青草旁還舒適,以及寧和,於是,原本只是一縷魂意相貼,她下意識的將他真實的摟住了。

  不是虛虛纏繞,而是真真切切的懷抱,她緊貼著他,纖細的手臂溫柔收攏,臉頰也悄悄貼在他的背後,呼吸交纏,連氣息的溫度都可感知分明,這時的她,有幻之名的她,不再虛幻,而是真實。

  然而,便也就在這時,異變陡生,整個精神世界一震,從極遠之處蔓延而來,如細雨初落,又如秋風乍起,是劍意,鍾隱殘存的劍意,此時,所有的劍意匯聚凝結成一劍。

  下一剎那,真實般的斬空神劍現身,一劍朝著這片淨土,劈斬而下,水蝶蘭仰頭看著,看著比初到這個世界時斬向自己那道劍意恐怖得多的劍,只是,這次,她卻沒有絲毫的畏懼之感。

  這瞬,李長夜,睜開了眼,雙目清澈如晨露,澄淨如冰雪,剔透如琉璃,同時,抬手,傷痕累累的手,隨之,一柄質樸無華的桃木劍出現在手中,而後,隨手一劍反劈向斬空神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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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光乍現,如晨曦初照,轟的一聲,如雷驚幽谷,斬空神劍如鏡破碎,如夢墜空,漫天的黑色劍氣,崩散,滾滾暗潮,盡數潰退,整片焦土,徹底恢復清明。

  只是。

  水蝶蘭注意到,黑暗散去之後,浮現而出的焦土全貌,並沒有恢復如初,而仍舊是支離破碎的,遍布著裂縫,溝壑縱橫,斷裂如崩世之痕,她確認了,他的心脈確實是真正破碎了,這是他生機被磨滅後的殘骸。

  她怔怔望著這一切,唇微張,眼中神色複雜,她仍摟著他,摟得更緊了,在她的感知里,他的身體雖仍維繫著生機,但那股生機,只停留在這一小片淨土之中,如燈火未熄,卻無油可續。

  ……

  洞府之中,幽靜無聲,靜得能聽見水潭一滴滴輕響的水珠聲,如清晨露水落於花心。

  玉床之上,李長夜和水蝶蘭緊緊相擁,靜靜躺著。

  這時,李長夜睜開了眼,眸光疲憊深沉,帶有歷經死境後的空寂,不過,緊接著,便被清澈的微茫取代,狀態要比之前好很多,但還是很差。

  他看見了她的臉,近在咫尺的臉,眉目如畫,肌膚勝雪,唇色似霜,氣息溫涼淡香,盈盈如蘭,彼此微弱的呼吸交織,輕柔如絲,繾綣如風。

  他想要挪開身子,卻發現她正緊緊摟著自己,她的身體很柔軟,肌膚如雪如玉,緊貼著,衣衫是輕薄細紗織就,能清楚感知到那難言的溫潤和細膩感。

  柔順的髮絲有散落在自己臉上身上的,觸感輕柔,又帶著一縷幽幽清香,那香味極淡,卻極為雅致,像夜來風中一株開得極靜極淨的蘭花,沉於骨中,晃於心頭。

  這會,她睫毛輕顫,如蝴蝶初醒,緩緩睜開那雙冰藍色的眼瞳,清澈,澄淨,卻因心中某種未散的溫意而浮著一絲朦朧的水光,摟著他的手鬆了些。

  李長夜順而從她懷中掙脫開來,坐起身來,只是,如此,動作,身上的力氣都被抽盡了般,呼吸帶著乾澀的嘶啞,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眉頭微皺。

  不是因那鑽心的劇痛,而是因自己破碎的心臟,正如水蝶蘭最後感知到的,他的心,如同一個破碎的沙漏,生機的流失是不可逆的,如果,換做一般人,早就死了。

  而沒心了,能活嗎,能,他現在就是個例子,有真正以及徹底解決的辦法嗎,有,這個世界還不少,比如,他下山遇到的【無心宗】就有化心的功法,此外,還有【血神子】,練至大成可滴血重生的功法。

  只是,他沒有看過,更沒有學過這些功法,不過,他觀察過【血魘】十餘年,那血氣翻湧,死而不滅的脈動,早已烙入心中,他在心底,也有某種不完全的構想。

  是的,不完全,如果能像【幽冥錄】一樣,拿到【血神子】原本一觀的話,想來解決身上和心的問題不難,而除此外呢,就是宇內七妖了。

  他和青鸞妖鳳這些人物對戰過,知道她們一開始是不怕死的,他也知道青鸞能死而復活,想來妖鳳同樣可以,比如鳳凰知名的浴火重生。

  還有著名的就是,身前的人,水蝶蘭,百幻蝶,化繭成蝶,【化蝶歸夢法】,她在終戰換了李珣一命,不用想,結局三千年後破繭而出的小蝴蝶就是重生的她。

  李長夜轉而將目光落到已經從迷糊朦朧的狀態徹底醒轉的水蝶蘭身上,少女敏銳感覺到了,便詢問道。

  「怎麼了?」

  他終究沒有向她問【化蝶歸夢法】用做參考的事,搖了搖頭,隨即心神則再度放在心脈深處的【青草】以及他所掌握的【血魘】特性上。

  水蝶蘭見此反應,柳眉微蹙,明顯不喜不悅,她想起在精神世界中同他度過的漫長日子,便又暗暗吐了口氣,目光落到他那源源不斷滲血的心口,同樣做起什麼思量和考慮以及抉擇,好一會後。

  「這問題,你打算怎麼解決?」

  李長夜如實回道。

  「我想先試試。」

  水蝶蘭感到他的話極不靠譜,語氣不由上揚了些,卻難以掩蓋擔心的。

  「試什麼,怎麼試?」

  李長夜重新露出一縷淡淡的笑,再次重複一遍他之前說過的。

  「放心,死不了。」

  頓了頓,想到在精神世界時,她不時在自己耳邊的嘮叨,大意無外是,她為救自己付出了什麼,自己忘恩負義連搭理都不搭理她什麼的……

  「還有你救我一事,我記得,也會還的。」

  說完。

  李長夜盤膝而坐,閉目入定,很快進入自研什麼狀態中,水蝶蘭很是無語的,可卻又習以為常的,便在一旁看著,也是守著,亦如,在精神世界中里一樣。


  開始是慢慢變得虛浮,再到如風中燭火,最後又變成一開始奄奄一息的模樣,而心口流出的血,自那起更是再沒有停止過,直到,這日。

  「噗!」

  一口黑血,滿是黑色死氣的黑血,從李長夜口中吐出,盤坐的身體輕輕一晃,幾欲從玉床上傾斜倒去,這一刻,一直靜坐一旁,目光如水一般凝視著他的水蝶蘭,再也看不下去了,也是,終做下什麼決定。

  她抿了抿唇,水潤微涼,帶著淡淡冰藍的潤澤的唇瓣,下一瞬,她忽然俯身,輕快而果決地湊近了他,如蝶翅掠花,動作快得不可捕捉,一如她的身法般靈動。

  下一息。

  李長夜未及反應,只覺到一種極其獨特的觸感。

  柔軟,冰涼,盈潤,像是一朵不曾盛開的幽蓮,在靜夜中悄然復上了他心湖的漣漪。

  帶著幽香,帶著花蜜般的溫熱甘甜,也帶著某種異樣的異物,輕柔地渡了進來。

  它化作細流,溫潤如露,直接滑進融入到自己的身體中,沁入心脈最深處。

  這一刻。

  李長夜全身一震,猛然睜開眼。

  卻正好撞上少女那雙近在咫尺的冰藍色眼眸。

  那眼眸晶瑩剔透,如凝霜映月,卻又柔光溫煦,像是要融了人心裡最堅硬的部分。

  她沒有退開,反而更貼近了幾分,她的氣息芬芳,帶著極淡的花香與一絲絲甜意,混著唇上淡藍的色澤,連空氣都染上了冰泉中的花蜜味。

  進入他心脈深處的異物,忽的開始綻放,分化如霧如煙,形成千萬縷細密如絲的氣機,再滲入他體內每一寸殘破不堪的經絡,血脈,骨節,五臟六腑,特別是那破碎的心臟,更是層層包裹。

  同時,她身上同樣有無數的氣機浮現出來,並與他身上的氣機相互牽引,絲絲縷縷,如雲纏月,似水繞舟,彼此糾纏交織,纏綿若絲縷,氤氳如霧靄,將連結為一體。

  這並非強行的氣機侵入或奪舍,更非壓制或融合,而是某種玄妙的共鳴,就如幽谷中兩株靈藤,根須在幽深黑土中不經意間纏繞,共飲同泉。

  隨即,李長夜的殘軀,開始被那千萬細絲縫補修復起來,哪怕破碎如絮的血脈,也被一絲絲引線牽引重續,怕瀕死枯竭的骨骼與經絡,也被如水般的氣機慢慢滋潤……

  自然,也包括他殘破至極的五臟六腑,以及,那完全破碎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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