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她和他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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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室之內,一片死寂。

  躺倒不動的李長夜身上,依然能見到濃若實質的血魘和陰氣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交纏角力著。

  時間緩緩流逝。

  兩股力量最終因誰也奈何不了誰後,慢慢收縮平復下來。

  又一會後。

  李長夜睜開雙眼,除了重傷的虛弱感外,裡邊沒有焦灼,沒有癲狂,依然清明如水,平靜如鏡。

  他慢慢地坐起身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布滿無數血跡傷痕的身軀。

  最嚴重的是持桃木劍擋了金鵬一擊的手,完全粉碎了的模樣,軟綿綿無力垂著。

  李長夜想著那縷氣。

  只能說鍾隱比預想中的還強大,細想也是,從飛升面對不是一般的天劫,還有上到仙界後,仍能伸手下來,要不是李珣最後爆發,隔一界還真能將青吟拉上岸的各種表現都能看出……

  呼~

  李長夜緩了一口氣,沒有再多想,從地上站起,在石室中見到【幽冥錄】功法內容,以及,數百年前和鍾隱在坐忘峰大戰一場後,殞命於此的幽魂噬影宗第一高手鬼先生的遺言。

  將秘籍【幽冥錄】送回幽魂噬影宗的遺言,當然,也少不了威脅,便是已入體的陰火,同血魘一樣,有個十年的期限,而陰火則是百年內要到幽魂噬影宗化陰池。

  同血散人一樣,鬼先生一樣有留言。

  【若有自命不凡之輩,昧我寶典,逾期不歸,可身試陰火,以證吾言!】

  李長夜對此沒有太過在意,目光落回到幽冥錄上,主要看的是總綱,至於寄魂轉生,玄嬰度劫,以及後來李珣將兩大散人煉成幽玄傀儡的驅魂煉魄通心大法則是一眼掃過。

  將總綱認真看了一遍後,李長夜盤膝坐下,閉目入定,由識而引,以太上感氣訣為基,心竅和識海中的清氣為根,結合血魘和陰氣的特性,進入修煉,也像是自創什麼的狀態。

  日升月落。

  天地之間生出一股難以捉摸的清微之氣,自石室各個角落浮現,而後匯入到李長夜身上,在他千瘡百孔的體內遊走,如水溫潤般的蘊養起來。

  漸漸的,那些崩潰腐爛的血肉沒了死氣,還恢復健康的顏色,包括那條焦黑蜷曲如麻花的手臂,亦緩緩舒展開來,至於那遍體的無數傷口同樣開始癒合起來。

  可說,肌膚復生,骨骼重鑄,經脈復原,殘破道袍下,李長夜整個身軀,同枯木逢春般的,再度煥發出勃勃生機,這奇異的一幕,卻不顯神異,不生光影,沒有異像,只帶著一股清靜,乾淨之意。

  又不知多少個日夜之後。

  早已經完全康復的李長夜,睜開眼,眸光同寒雪初晴,澄澈寧靜卻又沉得住風雷,起身,目光再度投向石壁之上的幽冥錄刻文,一字一畫皆如血篆刻,陰火繚繞,暗紋浮動,更有鬼先生死前設下的強大禁制手段。

  對此,李長夜伸手,並指成劍,指端沒有火光雷鳴,沒有強烈元氣波動,只有一縷淡淡微光,如玉泉滴水,清澈,輕微,毫不起眼。

  嗖!

  空氣微顫,一道劍氣斬落而下,化作一道清輝痕跡,輕描淡寫地划過石壁,而石壁上的刻文感到威脅般,猛然亮起鬼火般的妖異光芒,一道道黑氣自深處騰湧而出,如無數枯骨攀爬咬噬,欲阻其毀文之舉。

  嗖!嗖!嗖!

  劍氣並非只有一道,而是一道道,瞬間穿透那些黑氣,如風穿雲,如水穿塵,不帶一絲阻滯,次第而落,落到幽冥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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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噗!噗!

  遍布牆體的刻文,每一句,每一段,都在清輝劍氣中崩解,湮滅,劍氣將很多內容從石壁上,輕輕擦去,抹除。

  黑灰細屑簌簌而落,同幽魂的哭泣。

  最後,只剩下總綱的部分,以及後續篇章中的個別字句,如果將剩下的連在一起讀的話,內容相較前意,已完全面目全非模樣。

  做完這件事後。

  李長夜沒有再動裡邊的東西,包括療傷聖藥碧陰丹,轉身邁步離去,等出了石室洞府。

  轟隆!

  身後灰塵飄落,開裂出一道道縫隙,隨之,岩石塌陷,碎石紛飛,塵土四起間,將整個洞府徹底埋沒了。

  李長夜重見天日,明媚的陽光自天穹灑下,映照在他淡淡的眉眼上,映照在那破舊道袍上,隱約多出一股莫名之意。

  沉靜中,藏著未盡的鋒芒,殘破中,透著不滅的生機。

  不過,唇角的笑意不變,身上的氣息氣質也不變。

  ……

  李長夜繼續前行,登山。

  他避開了離鬼先生洞府不算太遠的一個湖泊般的美麗溫泉。

  只是,之後。

  他還是碰到,撞上了,亦可說偶遇,邂逅了一個人。

  前方,一潭山泉自岩隙中潺潺流出,水面泛著淡淡的霧氣,泉邊,有一女子正側身而坐,長發濕漉漉地披落肩頭,玉手輕挽。

  她身襲青衣,衣衫已被泉水濡濕,緊貼玉體,隱隱透出凝脂般的肌理,腰身纖柔,若弱柳扶風,卻又有種難以言喻的挺拔與挺秀。

  衣袂雖濕,卻不顯狼狽,反添幾分水意朦朧之感,如湖中映月,半藏半露。

  女子的容貌,極美,美得不像凡塵中人,眉似遠山,不描而翠,唇若點櫻,不染而紅,肌若雪,眸如霜,面龐素淨無華,卻有閉月羞花之顏。

  李長夜見到她一怔,緊接著,有難以忍受的刺痛自他頭顱內傳來,如同一根炙熱的長針刺入腦海,直插進靈魂最深處,比曾受血魘和陰火侵蝕時還要劇烈無數倍的痛。

  這瞬,他的靈魂同被什麼抽離,亦像是直接裂開成兩半,意識瞬間崩塌,墜入漫無邊際的幽淵,過程中,他又生出種熟悉感,和剛穿越到這世界做的那個長夢相似。

  將欲永墜冥淵的時候,他腦海,識海,最深處,有清氣微微一盪,多了縷清涼之意,意識恢復了分,只是,發現「自己」並沒有回到坐忘峰上,而是出現到一個雅潔素淨的閨房。

  他懷中還摟著一人,柔若流水,但又柔中有骨,繾綣於曲線,卻又緊緻有力,她像一抹清風,卻並不輕盈,反倒令人格外安放,自己的手緊扣她的腰際,似生怕再分離,頭則輕輕抵著她的肩,發端綴著微露清寒,像百花初綻的玉蕊,空氣中瀰漫著溫暖的體香,如蘭若幽靜,又帶若隱若現的紅塵甜意。

  女子青衣輕著,姿容靜雅,微垂玉頸,鬢髮挽起,正在臨窗案前,執筆畫著什麼,指節如筍,纖長柔潤,筆鋒穩如山水間舟,一波不興,直至描畫完畢。

  「怎麼了?」

  她微微後仰,玉頸如白瓷般滑入他懷中,光線正好從窗隙間灑落,在她眉眼間流轉,她的面龐如芙蓉初綻,眉眼不施粉黛,卻因神韻自顯清艷,有奪目之色,唇瓣微抿,隱現柔意,那光影映著她的眼,似星落秋波,又似一湖晴漪被風撫過。

  他怔怔看著,隨即,低下頭去。

  那一觸,並不熾熱,卻帶著藏不住的眷戀和某種無法言說的沉溺,只是貼近,感受著那清涼和柔軟,如一抹晨曦未化的雪,她閉上了眼,沒有躲,也沒有回應,只是輕輕吐氣如蘭,整個人像水中月,雲間花,飄渺而靜美。

  良久,她整個人向後一靠,身子柔軟地偎入他懷中,這一下,如百花入春,玉蘭初綻,他將她攬得更緊些,手指貼上她腰間衣襟的縫隙,一寸寸輕撫,所觸皆細膩溫潤,指腹所及,若撫琴撥弦……

  這時。

  他的餘光,瞥見案上的畫紙,那原本被他忽略的紙面,映入眼帘,「他」定睛一看,神情一滯,只見,畫紙之上,是一道繁複的圖紋禁制,層層交錯,線條密布,似鎖如陣……紙角,有幾個字。

  【困龍鎖】

  三字不大,卻極靜極寒,像能透過陽光直入骨中,他和「他」都怔住了,欲望在那一瞬被冷意所替,「他」忽然記起了什麼般,她仍安然無聲,但他的手,已不再繼續游移。


  他緩緩放下手,目光視線心神全然落在那紙上,那名為【困龍鎖】的禁製圖案上,比「他」在路過所有洞府中,包括鬼先生洞府中,所見禁制,都要玄妙深奧。

  黑白交織,勾勒奇異紋路,如游龍翻騰,同萬鎖層疊,每一道紋線,每一縷墨痕,生動如有呼吸,一呼一吸間牽引著天地靈機,像整個世界的靜默脈動都藏在這一張紙上,心神不自覺地陷入其中……

  只是,「他」卻愈發清醒,某瞬,心神悸動,眉心一跳,抬眸望向窗外,竹影婆娑,青翠疊嶂,暗影深處,藏著一雙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和她。

  此外,眼睛中,目光中,「他」感到一柄劍,熟悉的劍,曾洞穿過他和「他」的劍,鋒利無比的,見之,感之,便讓人遍體生寒,感到無比刺痛感的劍。

  熟悉的刺痛感,讓「他」想起自己是誰,李長夜的意識猛地一震,從沉溺和迷醉中脫離,四周景象倏然崩解,芳香盡散,溫柔盡碎,只剩無邊漆黑撲面而來。

  下一瞬,李長夜發現自己,正置身於囚籠之中,一個巨大的牢籠,通體由一道道禁制紋路交錯構成,如天書經絡,繁複到極致,每一線每一紋皆帶有鎮魂之力,封神之術,甚至,還有隱而未發的天發殺機,正是【困龍鎖】。

  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並無鎖鏈纏身,無枷無索,四肢如常,身心俱全,但他知道,真正被囚禁的,是此身的靈魂,李珣的靈魂,現在也包括他的靈魂,並且是在李珣出生前,玉散人還沒被殺投胎轉世前,就已被人算計安排好了的,可說,防不勝防,避無可避的。

  李長夜靜靜看著囚籠,沉默許久,抬起手,每動一寸,囚籠便隱隱泛起漣漪,引氣,卻如泥牛入海,甚至,反被反噬,痛入骨髓,撕裂靈魂。

  他停下了手,靜了下來,以他如今此身現在的修為,若想強行破解,極有可能魂飛魄散,雖說置死地而後生也是個辦法,不過,他此時,同樣意識和察覺到。

  這囚籠,囚的是他之魂本,卻沒困他的意識,他緩緩閉上眼,將自我切割出魂,剝離出識,沿著一縷微弱的清光,緩緩抽身離去……

  ……

  坐忘峰,山腰處,小譚邊,霧輕水緩。

  女子已將一頭濕潤的青絲挽起,手法看似隨意,卻別有一種道外之氣,不循道門閨儀,亦不依塵世常禮,自有一派清率天成的風致,幾縷水潤青絲,順鬢而垂,點綴在雪膚玉頰旁,如松間雪落,天生自帶一分冷冽風雅。

  款款起身,青色衣裙尚帶微濕,裙擺垂地,行止間卻無絲毫俗態,像水波中扶搖而起的一抹月影,朝還立於原地,神情木然,眸光渙散,魂魄未歸般的李長夜緩緩走去。

  臨近,她停下,她看著他,凝視著他,複雜至極的目光,落在那張熟悉無比的臉上,唇角收緊,不知此時她追憶著些什麼,又想著些什麼,最後。

  她伸出手,一隻極美的手,指如削蔥,掌如凝脂,微涼的霧氣未乾,若晨光中冰玉初融,淡淡青光自玉腕流轉,她的指尖,緩緩靠近他的臉。

  不知,是想要撫摸他,或者是,要破了他的相,毀了他的容,亦或者,直接扭斷他的脖子,只是,和乾脆壞了李珣的貌不同的是,許是從李長夜大戰金翅大鵬時起,加之這些時日暗中對他的所觀,所見,還有所感。

  包括此時,看著他頭上束著的簡約道冠,依舊挺直的腰杆,身後揹著的桃木劍,她將要觸及到他的手,放慢了些,風起了,拂過她的鬢邊,將幾縷未束起的青絲輕輕揚起,像在挽留,又像在提醒著什麼。

  只是。

  她的手,終究沒有真正停下,將要真正落到他身上的時候,他渙散的雙眼,完成了聚焦,同時,往後退了一步,與她的手錯開,只是,她的眉頭微蹙,將手前伸,繼續探出,很快,非常快,但,他的手,更快。

  啪。

  他的手將她的手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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