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夜臨和甦醒
瓦山上，結廬前。
「來，先把這個梨吃了。」
慈眉善目的岐山大師，遞給桑桑一個梨。
天下行走的一路上。
吃了不知多少相熟之人請吃的不知多少人間食物的桑桑習慣的接過。
雙手捧著，咬了一口，果汁甘甜，沁入唇齒。
岐山大師取出一副棋盤，只等桑桑把梨吃完，就打算將她還有一旁非要一起的寧缺，收入盤中世界的時候。
異變驟起。
轟！——
一道在每個人心中靈魂上的轟鳴響起，這聲，像是來自高天之上，又像是地脈鼓動。
與此同時。
瓦山之巔，那座矗立了不知多少年，高聳入雲，現世之中最大的佛祖佛像，動了，只見，只手可遮天的巨大佛掌之中，光芒乍現。
一道佛光毫無徵兆地綻放開來。
佛光純粹無垢，不染塵埃，不溫柔，不溫暖，也不慈悲，反而無情，自佛掌傾落，如瀑流而下，如柱撐天地，瞬息之間，便轟然籠罩而至。
目標，正是，吃著梨的桑桑，這刻，風靜了，鍾無聲，時間如同靜止。
「啊！」
桑桑發出一聲撕裂般的慘叫，手中的梨一松，掉落在地面上，汁液四濺，沾滿塵埃。
佛光中。
桑桑的影子消失了，從出生起，除了一雙小腳，一直是黝黑之色的肌膚，此時泛出不正常的蒼白，整個人更是如同燃燒起來，可卻又不見火焰。
「桑桑！！」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寧缺，他撲了過去，將桑桑，如將被佛光從裡到外灼燒殆盡的桑桑摟入懷中，一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她，一手抬起，有清輝，自掌間浮現。
清輝淡淡如月色，清淨而明澈，瞬間如水波般散開，化作一個罩子，將那從天而降的佛光，硬生生隔絕在外。
轟隆一聲巨響。
佛光如山，罩子如鏡，兩者相觸，震得周圍空氣都炸出一陣轟鳴，若雷霆炸響，佛光稍頓，而罩子也隱隱顫抖，像隨時會破碎，但，終究沒破，勉強穩住了。
「呃啊……」
桑桑的痛苦，並沒有因佛光被阻而減輕，依然發出著難以自抑的痛苦申吟，此外，還有絲絲縷縷的黑氣從她全身上下緩緩冒出，升騰而起。
那黑氣，黑得深沉，黑得濃郁，黑得連光線都能吞噬，還陰寒無比，陰至極點，冷至極致，那氣，就如來自九幽冥域般，寧缺另一隻手，用自身清輝朝桑桑體內注入，可，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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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有暗中的人出現，最先出現的是一個老僧，身形佝僂，卻不顯衰弱，一如山中千年不倒的老松，輕輕一步落下，整座瓦山，整片大地都為之一顫，手中握著一根錫杖，杖頭九環，環環作響，如鍾似鳴，另一隻手，則是一個鈴鐺，佛宗至寶，傳說中的盂蘭鈴，也名為淨鈴。
正是懸空寺講經首座。
在他手中的淨鈴，可要比戒律院首座寶樹中強大得多，鈴聲還在響，一下一下震動著，極緩，極沉，越來越有力，也越來越響，而那一縷自佛掌降下的佛光也越亮，越烈，越盛，越強！
寧缺還在強撐著，不知為何，他沒有選擇用背後的大黑傘，只用自己身上的清輝，學自李長夜的氣，佛光仍被隔絕在外，沒法透過，但。
「啊啊啊——————」
桑桑從申吟變成再無法忍受的慘叫，不是因為佛光，也不是因為講經首座的淨鈴，而是，來自本身的體內，那淡淡的黑氣，變得更濃了，源源不斷的湧出。
此外。
自講經首座之後，又有一道道身影走出，皆是懸空寺倒後消失的高手們，比如寶樹和七念這些人赫然在此列，佛宗高手盡顯。
「你……你們……」
岐山大師神色驟變，目光從這些人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一僧人上，那僧人低著頭，合掌低誦，像在念佛經，他沒有看岐山大師，他是，瓦山，爛柯寺主持，卻也不見他關門弟子觀海僧那些年輕僧人。
岐山大師神情里多出幾分複雜，終是輕嘆一聲，接著，一股浩瀚無邊的氣息自他體內洶湧而出，如浪翻海倒，同星河倒流，瞬息間就將整座瓦山吞沒。
堪比數十年前，他一人入澤，以血肉之軀，阻擋萬千洪流時一般，不，是要更甚，遼遠，浩瀚，無邊，亦無量，佛門五境之上的無量，在李長夜將他的暗傷治好後，很輕鬆就踏入了。
「寧缺，你帶著她走……」
只是，岐山大師的話還沒說完，又有人，從暗中出現了，一個個老人，一個個殘疾人，有的沒了一隻眼，有的斷了一手臂，有的少了一條腿……
他們身著道袍，是殘疾的老道人，來自桃山之後，知守觀的青山之中，他們大多已被世人遺忘，但，他們是道門真正的底蘊，強大得難以言說。
他們一齊現身的同時，天地元氣大變，有難以想像的氣機碰撞，很快，岐山大師就被壓制住了，而寧缺那道清輝罩子，咔嚓一聲，亦出現了裂痕。
噗！噗！噗！
岐山大師，寧缺，還有桑桑，同在這瞬，猛吐一大口鮮血，而桑桑的格外不同，是黑的，噴灑到地上時，更是在頃刻之間結霜成冰。
這一刻，天地為之一頓。
這一刻，瓦山為之沉寂。
這一刻，整個修行界為之動容。
但，世上察覺到瓦山之變的強者們，準確說，是會選擇站在寧缺這一邊的強者們。
長安城，書院，燕國，成京，荒原，王庭，極北，熱海，月輪國，大河國，南晉，齊國，宋國，……
此刻，不，是在更早之前，皆有黑氣從眉心冒出，繼而纏身，倒地昏厥，嘴角溢黑血，軀體抽搐，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特別是，陳皮皮，他是第一個給氣桑桑的，此時，已是將死的模樣……
除了極少數，像顏瑟，柳白，……，李慢慢，君陌，余簾，……，莫山山，陸晨迦，……，這些人，身上的黑氣是最重的，最強的，也是最深的，仍在極力抵抗著，勝負難分難料，但，一時之間也用不了氣，出不了手……
寧缺還不知道這點，他看著出現的人，強大無比的人，目光依然平靜，也顯無懼，他身上，還有一劍，腰間掛有一柄木劍，他想要出劍的時候。
有老道人開口。
「十三先生，你要護著她，那你知道他們和她們現在的情況嗎？」
寧缺一怔，腦海有什麼閃過。
老道人繼續開口，伸手指著桑桑。
「我們小師叔，為什麼陷入沉睡，因為當年他救治過冥王之女，而被冥氣侵蝕，……，理所當然的，當今天下，曾出手治療過她的，給過氣她的，同理，……，他們和她們可沒有小師叔的境界高，所以，他們不會只是陷入沉睡，……」
寧缺感到桑桑身體劇烈顫抖，將她摟緊了些後，回道。
「她是桑桑，不是其他任何東西，如果有，也是上到她身上的髒東西……，他們和她們，還有老師，師傅，師父，堅信這點，並認為我們可以將其戰勝。」
老道人搖頭。
「不，她欺騙了他們和她們，包括小師叔以及夫子，無數人會因她而死，……，十三先生，放手吧，……，不然，他們和她們很快就會死，實際上，陳皮皮只剩一口氣了，或許，下一刻，就會咽下……」
寧缺聞言一震，但，他沒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可，桑桑，渾身同樣一震，接著，她鬆開了自己的手，伴隨鬆手的，還有鬆開的心，以及心中的守。
因此，那道李長夜留在她身體的氣，她這些年努力修煉的氣，還有那一路上許多人給於她的氣，也就鬆掉了，便也在鬆掉的這一瞬。
轟——！！！
無盡的黑氣，從桑桑體內嬌小的身軀內，從她的七竅，從她的毛孔，從她脊椎一節一節間，洶湧而出，直衝而上，剎那間，瓦山上空，天色驟變。
晴朗的天空，金色的太陽，瞬間被那湧出的黑氣吞沒，如墨般的黑，捲動著，滾動著，翻騰著，像要將天地都顛倒，顛覆，埋沒，而那佛光，更是剎那被湮滅無痕。
光消失了，天黑了，如夜臨。
永珍沉寂之中，呼的一聲，有風拂起，亦是拂過，來帶一個人，以及一道聲音，淡淡的，亦如他此刻身上的氣，雖淡，但在一片漆黑之中，異常的顯眼，亮眼。
【你打算就這樣放棄嗎？】
……
時間先往回挪一點。
……
月牙西沉，天際剛泛起微光，晨曦還沒來臨。
西陵神國，西陵桃山，西陵神殿，靠近懸崖的一座偏殿內。
有人，從數年的沉眠之中甦醒。
緩緩睜開的雙眸中，沒有迷茫，沒有朦朧，有的是清澈澄明，所以，清晰的映入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少女。
靜靜靠坐在窗邊的一個絕美少女。
她身一襲鮮紅的神袍，紅得艷麗，又紅得冷冽，神袍的面料輕若薄霧，順著她纖細玲瓏的身軀貼合著，將那若天工雕琢的曲線完美的勾勒出來。
盈盈一握的纖腰，挺翹柔潤的芎線，修長勻稱的雙腿，在紅袍之下若隱若現，卻不露半分俗艷，反而美得令人窒息，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在淡淡晨光映襯下，更顯得冰雪般純粹。
五官精緻到了極致，眉若遠山帶霧，鼻若懸玉高挺，眼似秋水盈盈，一雙鳳眸輕垂，長睫投下淡淡陰影，遮不住那眼底那抹盼著什麼的光芒，嘴唇輕抿，唇色殷紅若桃，不笑而美，不言而貴。
頭上，戴著一頂綴滿寶石的神冕，每一顆都晶瑩透亮，在晨風輕拂中微微顫動，亦將她整個人，襯托得更加不染塵埃，神聖不可侵犯。
她坐姿極穩，一手輕搭在膝側，一手微托著下巴，頭髮是墨玉般的黑，順滑垂落在肩背，安靜的側坐著，讓人生出種錯覺，她不是那個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裁決，身著的也不是大神官神袍，而是鳳冠霞帔。
這時。
她感到了他的醒轉，緩緩轉頭，目光微挑，眸光晶亮，眉梢多了絲柔意，嘴角微揚，露出一抹笑，數年之中，從沒有對他人他事他物展露過的笑。
那笑，美得不可方物，同曇花在夜色中忽然盛放，亦如她眉心處火紅的鮮活的紅蓮，隨之，伸手，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拉下了窗邊的簾。
啪嗒。
整座偏殿，頓時陷入昏暗，晨光被遮擋，殿中僅剩，還說得上光源的，一是她眉心處的蓮，二是他那清澈的眸，只是，後者明顯的一怔，一呆。
他下意識要起身，只覺身上冰涼，沉睡多年的他，沒有穿衣，面色一變，此時，她已從窗邊起身，動作極輕，神袍滑動間發出絲絲響動，裹著她曼妙身形一步步走來。
淡淡的幽香隨之而至。
「你醒啦？」
輕輕的一句，同花瓣落湖，無聲，卻泛起了千層漣漪，對已經醒來的他問這話，不是明知故問，而是在漫長等待之後，某些再也壓抑不住的情緒，也是情愫。
他默了默，點頭。
「嗯。」
她這時已在他身邊坐下，很近，近到他的手一動，就能觸到她的紅袍，近到，他能感到她身上散發的出的火熱，不止是體溫，正如她的那雙眸，緊緊注視著自己的眸。
「現在是天啟十四年了。」
那一年，她曾問他一個問題，問過很多次的問題，不斷追問中，他沒有正面回答，只說，等她十八之後再說，算得是天啟十三到十四年之間，現在，算是，但，不全是，因為，此時是秋，又是一年秋的秋。
「我今天還有點事……」
聽到這話，她明顯的一顫，緊緊注視著他的眸子，微垂，藏起很多東西，她，開口，聲音，聲調微變的開口。
「今天還早……我也不想再聽……」
不想再聽什麼。
她沒有再說下去。
他看著低垂眼眸，身軀輕顫著的她，忽然感到有些口乾舌燥，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這時。
她忽的動了。
他則感到一片柔軟濕潤還有清甜。
「來，先把這個梨吃了。」
慈眉善目的岐山大師，遞給桑桑一個梨。
天下行走的一路上。
吃了不知多少相熟之人請吃的不知多少人間食物的桑桑習慣的接過。
雙手捧著，咬了一口，果汁甘甜，沁入唇齒。
岐山大師取出一副棋盤，只等桑桑把梨吃完，就打算將她還有一旁非要一起的寧缺，收入盤中世界的時候。
異變驟起。
轟！——
一道在每個人心中靈魂上的轟鳴響起，這聲，像是來自高天之上，又像是地脈鼓動。
與此同時。
瓦山之巔，那座矗立了不知多少年，高聳入雲，現世之中最大的佛祖佛像，動了，只見，只手可遮天的巨大佛掌之中，光芒乍現。
一道佛光毫無徵兆地綻放開來。
佛光純粹無垢，不染塵埃，不溫柔，不溫暖，也不慈悲，反而無情，自佛掌傾落，如瀑流而下，如柱撐天地，瞬息之間，便轟然籠罩而至。
目標，正是，吃著梨的桑桑，這刻，風靜了，鍾無聲，時間如同靜止。
「啊！」
桑桑發出一聲撕裂般的慘叫，手中的梨一松，掉落在地面上，汁液四濺，沾滿塵埃。
佛光中。
桑桑的影子消失了，從出生起，除了一雙小腳，一直是黝黑之色的肌膚，此時泛出不正常的蒼白，整個人更是如同燃燒起來，可卻又不見火焰。
「桑桑！！」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寧缺，他撲了過去，將桑桑，如將被佛光從裡到外灼燒殆盡的桑桑摟入懷中，一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她，一手抬起，有清輝，自掌間浮現。
清輝淡淡如月色，清淨而明澈，瞬間如水波般散開，化作一個罩子，將那從天而降的佛光，硬生生隔絕在外。
轟隆一聲巨響。
佛光如山，罩子如鏡，兩者相觸，震得周圍空氣都炸出一陣轟鳴，若雷霆炸響，佛光稍頓，而罩子也隱隱顫抖，像隨時會破碎，但，終究沒破，勉強穩住了。
「呃啊……」
桑桑的痛苦，並沒有因佛光被阻而減輕，依然發出著難以自抑的痛苦申吟，此外，還有絲絲縷縷的黑氣從她全身上下緩緩冒出，升騰而起。
那黑氣，黑得深沉，黑得濃郁，黑得連光線都能吞噬，還陰寒無比，陰至極點，冷至極致，那氣，就如來自九幽冥域般，寧缺另一隻手，用自身清輝朝桑桑體內注入，可，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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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有暗中的人出現，最先出現的是一個老僧，身形佝僂，卻不顯衰弱，一如山中千年不倒的老松，輕輕一步落下，整座瓦山，整片大地都為之一顫，手中握著一根錫杖，杖頭九環，環環作響，如鍾似鳴，另一隻手，則是一個鈴鐺，佛宗至寶，傳說中的盂蘭鈴，也名為淨鈴。
正是懸空寺講經首座。
在他手中的淨鈴，可要比戒律院首座寶樹中強大得多，鈴聲還在響，一下一下震動著，極緩，極沉，越來越有力，也越來越響，而那一縷自佛掌降下的佛光也越亮，越烈，越盛，越強！
寧缺還在強撐著，不知為何，他沒有選擇用背後的大黑傘，只用自己身上的清輝，學自李長夜的氣，佛光仍被隔絕在外，沒法透過，但。
「啊啊啊——————」
桑桑從申吟變成再無法忍受的慘叫，不是因為佛光，也不是因為講經首座的淨鈴，而是，來自本身的體內，那淡淡的黑氣，變得更濃了，源源不斷的湧出。
此外。
自講經首座之後，又有一道道身影走出，皆是懸空寺倒後消失的高手們，比如寶樹和七念這些人赫然在此列，佛宗高手盡顯。
「你……你們……」
岐山大師神色驟變，目光從這些人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一僧人上，那僧人低著頭，合掌低誦，像在念佛經，他沒有看岐山大師，他是，瓦山，爛柯寺主持，卻也不見他關門弟子觀海僧那些年輕僧人。
岐山大師神情里多出幾分複雜，終是輕嘆一聲，接著，一股浩瀚無邊的氣息自他體內洶湧而出，如浪翻海倒，同星河倒流，瞬息間就將整座瓦山吞沒。
堪比數十年前，他一人入澤，以血肉之軀，阻擋萬千洪流時一般，不，是要更甚，遼遠，浩瀚，無邊，亦無量，佛門五境之上的無量，在李長夜將他的暗傷治好後，很輕鬆就踏入了。
「寧缺，你帶著她走……」
只是，岐山大師的話還沒說完，又有人，從暗中出現了，一個個老人，一個個殘疾人，有的沒了一隻眼，有的斷了一手臂，有的少了一條腿……
他們身著道袍，是殘疾的老道人，來自桃山之後，知守觀的青山之中，他們大多已被世人遺忘，但，他們是道門真正的底蘊，強大得難以言說。
他們一齊現身的同時，天地元氣大變，有難以想像的氣機碰撞，很快，岐山大師就被壓制住了，而寧缺那道清輝罩子，咔嚓一聲，亦出現了裂痕。
噗！噗！噗！
岐山大師，寧缺，還有桑桑，同在這瞬，猛吐一大口鮮血，而桑桑的格外不同，是黑的，噴灑到地上時，更是在頃刻之間結霜成冰。
這一刻，天地為之一頓。
這一刻，瓦山為之沉寂。
這一刻，整個修行界為之動容。
但，世上察覺到瓦山之變的強者們，準確說，是會選擇站在寧缺這一邊的強者們。
長安城，書院，燕國，成京，荒原，王庭，極北，熱海，月輪國，大河國，南晉，齊國，宋國，……
此刻，不，是在更早之前，皆有黑氣從眉心冒出，繼而纏身，倒地昏厥，嘴角溢黑血，軀體抽搐，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特別是，陳皮皮，他是第一個給氣桑桑的，此時，已是將死的模樣……
除了極少數，像顏瑟，柳白，……，李慢慢，君陌，余簾，……，莫山山，陸晨迦，……，這些人，身上的黑氣是最重的，最強的，也是最深的，仍在極力抵抗著，勝負難分難料，但，一時之間也用不了氣，出不了手……
寧缺還不知道這點，他看著出現的人，強大無比的人，目光依然平靜，也顯無懼，他身上，還有一劍，腰間掛有一柄木劍，他想要出劍的時候。
有老道人開口。
「十三先生，你要護著她，那你知道他們和她們現在的情況嗎？」
寧缺一怔，腦海有什麼閃過。
老道人繼續開口，伸手指著桑桑。
「我們小師叔，為什麼陷入沉睡，因為當年他救治過冥王之女，而被冥氣侵蝕，……，理所當然的，當今天下，曾出手治療過她的，給過氣她的，同理，……，他們和她們可沒有小師叔的境界高，所以，他們不會只是陷入沉睡，……」
寧缺感到桑桑身體劇烈顫抖，將她摟緊了些後，回道。
「她是桑桑，不是其他任何東西，如果有，也是上到她身上的髒東西……，他們和她們，還有老師，師傅，師父，堅信這點，並認為我們可以將其戰勝。」
老道人搖頭。
「不，她欺騙了他們和她們，包括小師叔以及夫子，無數人會因她而死，……，十三先生，放手吧，……，不然，他們和她們很快就會死，實際上，陳皮皮只剩一口氣了，或許，下一刻，就會咽下……」
寧缺聞言一震，但，他沒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可，桑桑，渾身同樣一震，接著，她鬆開了自己的手，伴隨鬆手的，還有鬆開的心，以及心中的守。
因此，那道李長夜留在她身體的氣，她這些年努力修煉的氣，還有那一路上許多人給於她的氣，也就鬆掉了，便也在鬆掉的這一瞬。
轟——！！！
無盡的黑氣，從桑桑體內嬌小的身軀內，從她的七竅，從她的毛孔，從她脊椎一節一節間，洶湧而出，直衝而上，剎那間，瓦山上空，天色驟變。
晴朗的天空，金色的太陽，瞬間被那湧出的黑氣吞沒，如墨般的黑，捲動著，滾動著，翻騰著，像要將天地都顛倒，顛覆，埋沒，而那佛光，更是剎那被湮滅無痕。
光消失了，天黑了，如夜臨。
永珍沉寂之中，呼的一聲，有風拂起，亦是拂過，來帶一個人，以及一道聲音，淡淡的，亦如他此刻身上的氣，雖淡，但在一片漆黑之中，異常的顯眼，亮眼。
【你打算就這樣放棄嗎？】
……
時間先往回挪一點。
……
月牙西沉，天際剛泛起微光，晨曦還沒來臨。
西陵神國，西陵桃山，西陵神殿，靠近懸崖的一座偏殿內。
有人，從數年的沉眠之中甦醒。
緩緩睜開的雙眸中，沒有迷茫，沒有朦朧，有的是清澈澄明，所以，清晰的映入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少女。
靜靜靠坐在窗邊的一個絕美少女。
她身一襲鮮紅的神袍，紅得艷麗，又紅得冷冽，神袍的面料輕若薄霧，順著她纖細玲瓏的身軀貼合著，將那若天工雕琢的曲線完美的勾勒出來。
盈盈一握的纖腰，挺翹柔潤的芎線，修長勻稱的雙腿，在紅袍之下若隱若現，卻不露半分俗艷，反而美得令人窒息，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在淡淡晨光映襯下，更顯得冰雪般純粹。
五官精緻到了極致，眉若遠山帶霧，鼻若懸玉高挺，眼似秋水盈盈，一雙鳳眸輕垂，長睫投下淡淡陰影，遮不住那眼底那抹盼著什麼的光芒，嘴唇輕抿，唇色殷紅若桃，不笑而美，不言而貴。
頭上，戴著一頂綴滿寶石的神冕，每一顆都晶瑩透亮，在晨風輕拂中微微顫動，亦將她整個人，襯托得更加不染塵埃，神聖不可侵犯。
她坐姿極穩，一手輕搭在膝側，一手微托著下巴，頭髮是墨玉般的黑，順滑垂落在肩背，安靜的側坐著，讓人生出種錯覺，她不是那個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裁決，身著的也不是大神官神袍，而是鳳冠霞帔。
這時。
她感到了他的醒轉，緩緩轉頭，目光微挑，眸光晶亮，眉梢多了絲柔意，嘴角微揚，露出一抹笑，數年之中，從沒有對他人他事他物展露過的笑。
那笑，美得不可方物，同曇花在夜色中忽然盛放，亦如她眉心處火紅的鮮活的紅蓮，隨之，伸手，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拉下了窗邊的簾。
啪嗒。
整座偏殿，頓時陷入昏暗，晨光被遮擋，殿中僅剩，還說得上光源的，一是她眉心處的蓮，二是他那清澈的眸，只是，後者明顯的一怔，一呆。
他下意識要起身，只覺身上冰涼，沉睡多年的他，沒有穿衣，面色一變，此時，她已從窗邊起身，動作極輕，神袍滑動間發出絲絲響動，裹著她曼妙身形一步步走來。
淡淡的幽香隨之而至。
「你醒啦？」
輕輕的一句，同花瓣落湖，無聲，卻泛起了千層漣漪，對已經醒來的他問這話，不是明知故問，而是在漫長等待之後，某些再也壓抑不住的情緒，也是情愫。
他默了默，點頭。
「嗯。」
她這時已在他身邊坐下，很近，近到他的手一動，就能觸到她的紅袍，近到，他能感到她身上散發的出的火熱，不止是體溫，正如她的那雙眸，緊緊注視著自己的眸。
「現在是天啟十四年了。」
那一年，她曾問他一個問題，問過很多次的問題，不斷追問中，他沒有正面回答，只說，等她十八之後再說，算得是天啟十三到十四年之間，現在，算是，但，不全是，因為，此時是秋，又是一年秋的秋。
「我今天還有點事……」
聽到這話，她明顯的一顫，緊緊注視著他的眸子，微垂，藏起很多東西，她，開口，聲音，聲調微變的開口。
「今天還早……我也不想再聽……」
不想再聽什麼。
她沒有再說下去。
他看著低垂眼眸，身軀輕顫著的她，忽然感到有些口乾舌燥，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這時。
她忽的動了。
他則感到一片柔軟濕潤還有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