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紅妝與一生和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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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紅魚向嫁衣伸手的時候,目光無意間落在自己手上,身上。

  因雪中的舞以及和蓮生的一番大戰,而變得糟糕無比的邋遢模樣。

  滿身的血污,破爛的衣衫,凌亂的頭髮,從銅鏡中看到的還有那憔悴無比的面容。

  稍作猶豫。

  她拉上李長夜往大堂後方的走廊走去,進入到廣闊的後院,冰天雪地之中,有屋子正散發出熱氣騰騰的水汽。

  是紅袖招的蒸浴房。

  即一些客人完事後進行清洗沐浴的地方,也是寧缺來長安首次暗殺出手幹掉張貽琦的地方。

  ……

  蒸汽瀰漫的朦朧之中。

  沾滿了血液和汗水還有雪水的破敗紅色衣裙隨著系帶的拉開而滑落,曼妙的曲線在濃濃霧氣中若隱若現。

  隱約可見的是原本白皙如玉肌膚上布滿各種傷痕淤青。

  然後,她緩緩地,邁開雙腿,踏入了熱氣騰騰的水中,那些凝固的血液,附著的污垢,在熱水的浸泡下慢慢軟化,剝離。

  解開束縛頭髮的帶子,烏黑的長髮如同瀑布般散落,在水中散開,如同黑色的海藻。

  開始用手,用那雙剛剛沾滿鮮血和雪泥的手,溫柔而細緻地,開始擦拭自己的身體。

  她洗著自己的臉頰,將乾涸的血跡一點點地洗去,露出原本精緻的五官,洗著自己的脖頸,手臂,背脊,……

  每一個部位都仔仔細細地清洗著。

  血水在水中暈開,將原本清澈的水染成了淡紅色,最終變得渾濁。

  ……

  清洗完後。

  那遍布傷痕已洗淨血污的身軀,帶著一股濕潤的清新氣息,從熱氣蒸騰的水中緩緩起身,水珠如同晶瑩的珍珠,沿著她優美的身體曲線滑落,滴入池中,盪開細微的漣漪。

  肌膚在熱水的浸泡下泛著健康的粉色,雖然還有戰鬥留下的青紫和劃痕,卻被洗滌後的光潔襯托出一種更具生命力的美感,長長的濕發貼在她的背部和身前,如同黑色的綢緞,與她白皙的肌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沒有再拿起那件破爛不堪,浸透了血液和汗水的紅色舊裙,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靜靜擺放著的,那件鮮艷鮮紅的嫁衣,走上前,伸手觸及,柔軟而富有質感。

  嫁衣的顏色,是比之前那件紅裙更加純粹更加熱烈的紅色,若同初升的朝陽,又似鳳凰涅槃的火焰,仔細看去,那嫁衣上的圖案並非是鴛鴦,而是一隻朱雀,隱隱還與她眉心那枚小巧的紅蓮印記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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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的圖案讓她多看一會,隨之,又望向屋外,視線在某個人影停留了許久,直到身上的水珠都幹了後,才又再動了起來,將嫁衣穿起,因首次穿,花費了不少功夫。

  她又拉著他回到閨房。

  ……

  紅袖招,頂樓,原本清新雅致的房間,此時,同樣變了個模樣,被鮮艷溫暖的紅色所取代。

  窗簾,床幔,桌子,柜子,等等,還貼著各種吉祥的紅色貼紙,不過,唯獨沒有的,是囍字,雙喜的囍。

  葉紅魚來到梳妝檯前,上面擺放著各種精美的妝品,都是聞名天下的陳錦記出品。

  她看著鏡中那張洗淨血污卻依然略顯蒼白的臉龐,那也是一張熟悉陌生的臉龐,輪迴了不知多少次後,都快要遺忘完了的臉龐。

  看了好一會,拿起妝品,開始為自己梳妝,動作嫻熟而細緻,像已經做過無數次。

  拿起一盒青雀頭黛,那是一種黛黑色的粉末,據說能畫出如同青雀頭部羽毛般纖細而美麗的眉形。

  她用細長的眉筆,蘸取了少許,仔細地描繪著自己的眉毛。

  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暗淡的眉形,在青雀頭黛的勾勒下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生動,眉峰微微上挑,帶著一絲英氣,眉梢則輕柔地舒展開來,帶著一絲嫵媚。

  接著,她又拿起香粟迎蝶粉,玉簪粉,珍珠粉等等,給那失色的臉龐抹上,慢慢覆蓋了臉頰上的瑕疵和蒼白,讓肌膚變得光滑如玉,水潤粉嫩如被晨露滋潤過一般。

  最後,她輕輕地拈起一張胭脂紙,那是一張薄薄卻很是鮮艷的紅色紙片,對著鏡子,紙抿在了自己飽滿的唇瓣上,留下淡淡的紅色,由此點亮了整個妝容。

  ……

  葉紅魚起身。

  喜慶紅色暖意的房間中,一張寬大而柔軟的紅榻上,還坐著個人。

  白髮披散,身著破爛道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依然空洞無神,整個人都顯得蒼白失色而和周遭喜慶的紅色格格不入的李長夜。

  她沒有給他換上新衣,原因很多,最直接的是,她便宜的妹妹手上捧的兩套都是嫁衣,出嫁的嫁,一大一小的兩套,還沒來得及將其中一套藏起的兩套。

  簡笑笑在這裡大抵不會在意,葉紅魚自然也沒有在意,她帶著洗盡鉛華後的絕美,一步步向著坐在紅塌上的李長夜走去。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裙擺如流動的火焰般在地上鋪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到他身前,再緩緩地緊挨著他坐下。

  鮮紅的嫁衣和破爛的道袍相觸。

  她側過身,將自己最美麗的一面展現在他面前,但,他的眼神,依然空洞地望向前方,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沒有注意到她身上那件嫁衣,也沒有注意到這間充滿喜慶的房間……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

  葉紅魚看了他許久,而後輕啟紅唇,和之前雪地前表現出的不同,天差地別的,聲音很輕,很柔,很平靜,很冷靜,自言自語般的,喃喃的開口。

  「我知道,你是醒著的……」

  「我知道,你聽得見……」

  「我知道,你看得見……」

  「……」

  她停頓了一下,房間裡只有她輕微的呼吸聲。

  「我知道,你不想被它看到……」

  它是指昊天,被它看到即被它找到。

  軻浩然曾和夫子聊過。

  夫子說可以隱,最高明的,是隱於人的隱,李長夜現在也是一種隱,不同於夫子的隱。

  夫子隱於無數人之中,李長夜現在則是化成無數人中的一個。

  那些無數此刻呆愣不動中的人,亦是寧缺夢中無數靜止不動的人,對黑夜降臨亦或光芒焚世什麼都做不了的普通人。

  軻浩然是不屑於躲藏,所以選擇拔劍向天,李長夜在數不清次數的輪迴中,亦無數次嘗試拔劍過,都敗了,死了。

  「我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這個像是真實的幻境世界經歷了數不清的輪迴,也快要崩潰了,事實上,能支撐如此多的次數,已算是一個奇蹟了。

  除了李長夜本身那難以想像的強大精神外,大抵也有軻浩然留下的氣與劍還有神的原因。

  當然,也要算上,千年來,死去的無數魔宗強者裡邊,那個最為特殊的群體。

  魔宗是誰開闢的。

  是千年多以前那位和夫子齊名的光明大神官,也是盜了七卷天書中的明字卷那位,明字卷在佛祖亦或夫子看來都覺得是最有意思的一卷。

  那位光明大神官到荒原上傳道,當時統治荒原的是荒人,體質獨特,天生強大的荒人,所以魔宗最開始招的弟子也都是荒人,便是直到千年後,像當今魔宗代表人物,唐,也是荒人。

  魔宗在荒人裡邊也稱為明宗,山門外的大湖,更是稱呼為大明湖,明,日月明。

  【明者,日月也,日月相應,有日便應有月……日月輪迴,光明交融,月便應在夜裡……然無數劫來,萬古長夜不見月……】

  明在佛宗有明王之說,更有以其為名的諸多強大術法,魔宗看似祭拜冥王,實則也害怕著冥王,每年又有著如今道門都快遺忘了的光明祭,冥王又通明王……

  正如夫子所說,世上從不乏天才,而千年前,能讓大唐帝國和西陵神國聯手,甚至連夫子都親自出手的,難以想像當時的魔宗強大到何種地步。

  除了身體上的天生強大外,大抵也有在精神上面的,有追求的,也是有執念的,那也是一股難以想像的力量,還在支撐著這個世界。

  葉紅魚看著沒有絲毫反應的李長夜,繼續說著。

  「我也知道,你需要時間……」

  她笑了,笑得很美,很暖,也很艷,像能融化房外的所有的冰雪,照亮屋外的無盡黑暗,最後。

  「我等你。」

  說完。

  她不再多言,也一直在硬撐著的她,緩緩的,在那寬大柔軟的紅塌上躺了下來。

  嬌軀毫無防備的,完全放鬆的舒展,嫁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段雪白的脖頸。

  雙眸緩緩合上,呼吸變得淺而平穩,身體隨著呼吸而輕微地起伏。

  她同將所有重擔都卸下,放鬆而安心的熟睡了過去。

  她的睡姿,帶著一種慵懶而隨意的性感,嫁衣的褶皺在身上勾勒出引人遐想的線條,她躺在那裡,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

  李長夜不動,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般。

  有寒風拂入。

  熄了將要燃盡流完紅淚的紅燭的燭火。

  ……

  葉紅魚再次醒來的時候,已變得精氣神十足,臉的妝沒化更沒花,衣著和睡下時一樣,整整齊齊的,打了哈欠的同時白了一眼那還坐的人一眼。

  而後伸手,直接將他推倒到床上,那還帶著她溫熱的體溫,殘留的氣息,她沒有多做什麼,而是拉過那張繡著吉祥圖案的柔軟被子為其蓋上。

  她則盤膝坐起,調整呼吸,閉上眼眸,一股肉眼不可見,卻能清晰感受到的氣息,開始在身上流轉,有道痴之名的她,漸漸的進入到一種更深層修煉狀態,忘我。

  日子,就在這樣的靜默和修煉中,一天天地過去,外面的世界,自黑了下來後,再沒有亮起過一絲光芒,像永恆的黑夜降臨般,天氣也變得越來越冷,一種難以想像的酷寒,一種能夠凍結靈魂的寒冷,像整個世界都正在緩慢地死去。

  不知過去了多久。

  一天兩天,……,一月兩月,……,一年兩年,……,天還是黑的,溫度更是下降到絕對零度的模樣,也不知從何時起,葉紅魚就維持不了忘我甚至連修煉的狀態都維持不了了。

  或許是體內的力量在漫長的等待和消耗中漸漸枯竭,或許是那難以想像的酷寒滲透了進來凍結了靈魂,也或許是她再也抵禦不了歲月的侵蝕。

  她也縮排了那個被窩之中,隱隱還有些暖意的被窩裡,將頭埋在他身上,時間還在不斷流逝著,她那頭烏黑滑順的頭髮,開始出現了白。

  一根,兩根,三根,……,到最後,她那頭長髮,完全變成了雪白色。

  有一些藏不起來的肌膚,能看出更為明顯的衰敗跡象,不再是之前的白皙細膩,而是開始變得乾癟起來,失去了水分和光澤,如同枯萎的花瓣。

  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弱,越來越微不可聞,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她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呼吸也像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

  她微微動了下,想悄悄起來,想輕輕離去,不知去哪。

  而也這時。

  有人,有人的眼,從原本的空洞和渙散,一點點地,慢慢地,凝聚起了光芒,瞳孔開始收縮,有了焦距,沒有絲毫茫然,有的是清澈,無比透徹明亮的清澈。

  清澈中,自然能清晰的倒映出身旁那個偷偷起來的身影,忽然僵硬住,用皮包骨頭的雙手捂住自己臉的身影。

  「別看我……」

  她只說了幾個字就頓住了,因為她感到此刻自己的聲音無比的難聽。

  他沒有將視線移開,坐起,伸手,慢慢的,輕輕的,觸碰到她,替她將散亂的頭髮束起。

  她還是將雙手放下了,見到外貌不變的他,年輕的他,熟悉的他,還有那清澈的眼和淡淡的笑。

  「我現在……很難看……」

  他搖了搖頭。

  「不。」

  她能看到,更能聽到。

  他為她束好頭髮後,伸手,也將自己散亂的頭髮束起,扎了個簡單的道冠。

  「走吧。」

  ……

  李長夜揹著葉紅魚,在黑天下,雪白大地中行走,再一次走過,當年軻浩然行走過的路。

  最後,拔劍,朝天斬了一劍。

  咔——————

  他們便從這長長的夢中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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