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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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海之畔,名大河的國內,臨海一小城。

  臨海的風總帶著幾分濕咸,掠過城樓,穿過巷陌。

  城中深處,有一處殘破屋舍,屋頂塌陷了半邊,牆角生滿青苔,門檻斑駁不堪,隨時都會倒塌的模樣。

  屋內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腐朽和污穢交雜的氣味,令人作嘔。

  這是個乞丐窩。

  乞丐們蜷縮在破敗的稻草堆里,熟睡著,呢喃著,亦或含糊不清的夢囈著。

  他們衣衫襤褸,瘦骨嶙峋,滿身污垢,有大有小。

  角落裡,一個小小的身影在草堆中微微顫動,隨後緩緩睜開眼睛,慢慢坐起。

  一個小男孩,四五歲模樣,臉上沾滿了塵垢,髮絲凌亂如枯草。

  起初,他的目光還帶著幾分迷茫,像沉在舊夢中未醒,不過,很快,那迷霧般的茫然便緩緩消散。

  眸光澄澈,幽深如古井,無波無瀾,淡然平靜,不是外表該有的純真亦或懵懂。

  他是李長夜,也是如今穿越的這個身份。

  是的,這個小男孩,也叫李長夜,是個孤兒,也是個小乞丐,名字是一個老乞丐取的,而那老乞丐已經死了。

  這副身體很虛弱,非常虛弱,不過,曾在誅仙世界體驗過無數陰靈長夢的他,對此也沒怎麼在意。

  而讓他更在意一點的是。

  習慣的盤膝而坐,脊背挺直,雙手自然的搭在膝上,雙目合上。

  他嘗試感氣。

  靜靜感受,只是,無論是體內,還是天地之間,一絲氣機都沒感覺到。

  微微斂神,內視己身,心念細細掃過四肢百骸,丹田,經絡,血脈……

  只是身體依舊如枯井朽木一般,毫無波動,空氣中的微塵流動都感到了,就是沒感到氣的存在。

  他沒有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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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靜坐著,如一塊沉寂的磐石,也如青山上那塊青石,他曾獨坐千日才有的氣感。

  時間緩緩流逝。

  天色微明,東方的晨光透過破損的窗欞灑落,映在他蒼白瘦弱營養不良卻平靜的小臉上。

  就在這時。

  咕咕咕~

  腹中有聲響起,飢餓的感覺,陌生的感覺,從腹腔深處翻湧而出,讓他下意識地睜開雙眼。

  低頭看了看自己瘦弱的小身軀,又看了看周圍還在熟睡的一些乞丐。

  輕輕吐出一口氣,神色依舊淡然,緩緩起身,伸了個懶腰,發出骨節輕響。

  吱呀~

  他推開破舊的木門,迎著晨風走了出去。

  ……

  李長夜邁步而出,赤著的小腳踩在濕冷的泥地上,感受著夜露未散的微涼,還有大地的厚重。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風景。

  破舊的屋舍,斑駁的牆壁,錯落的青瓦,街巷兩側的建築古樸,飛簷微翹,木柱嶙峋。

  街道狹窄彎曲,石板鋪就的小路上殘留著昨夜雨後的潮氣。

  對他而言是新鮮的風景。

  晨曦的光輝還淺,天方即白,街道沒什麼人,遠處有雞鳴犬吠傳來。

  雖帶著點濕咸,但還算清爽乾淨新鮮的微風下。

  李長夜聞到一股異味,腐敗污穢霉濕,是自己身上的,他重新認真打量了下自己。

  衣衫單薄破舊,沾滿泥漬,紅腫青紫肌膚上泛著塵垢,頭皮瘙癢,伸手抓了抓,指尖觸及乾枯糾結的髮絲。

  那味道也是來自身後,那間殘破的小屋,回望了眼,目光落在地上蜷縮的幾道身影上。

  有記憶浮現。

  老乞丐死後,這些乞丐,不時對他拳打腳踢,推搡辱罵,不是因為怨恨,而是能讓他看起來更可憐,更無助。

  這就能在乞討時博取街上更多行人的同情,還有換來更多的施捨。

  他沉默的看著那些記憶,眼神平靜如湖,淡得如水,憤怒還有怨恨沒能泛出水面,只是微微皺眉。

  隨即。

  李長夜轉身,緩步離去,朝著東方漸亮的天色走去。

  ……

  小城外,有一條河,是從一條大河引出的支流,水色透亮,最終匯入無垠的南海。

  李長夜緩步來到河邊。

  原本打算向河邊一片林間走去的他,發現不少人已經起來。

  洗衣的婦人們蹲在河邊的石階上,衣袖挽起,雙手在水中揉搓著衣物。

  她們一邊洗衣,一邊交談,偶爾傳出一兩聲爽朗的笑。

  也有扛著水桶,往來挑水的漢子,肩膀隨著扁擔的起伏微微顫動,水桶晃動間,清水濺落。

  更遠處,也有從海邊歸來的漁民,各有不同的收穫,扯著嗓子交談,言語粗獷豪放,除了談論收成外,也有異事。

  「真的,那天我真的看到一個道人……」

  「我還是覺得你看錯了……」

  「沒錯,還乘著一條小舟什麼的……」

  「怕是你那天還沒睡醒……」

  聽此。

  李長夜腦海有什麼閃過,不過一時沒有抓住,於是微怔在原地。

  他看到了很多人,自然,也有很多人看到了他。

  有人看了他一眼,隨即收回目光,不願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怕髒了自己的眼一樣,有人露出明顯的厭惡神色,皺眉掩鼻,繞道而行。

  也有人在看見他後,低聲交談幾句,目光中帶著幾分異樣,或是憐憫,或是嫌惡……

  除此外。

  忽然,一隻手伸到他面前,將一個飯糰塞到他的小手中。

  「孩子,吃吧。」

  李長夜從呆愣中回過神來,抬頭看去,是個路過的大娘,衣著樸素,鬢間有銀絲,手裡還拎著一籃子野菜。

  她沒有多做停留也沒有再多言,給了他飯糰後,身後還揹著個孩子的她,便已經離開了。

  他看著那個背影很久,直到消失不見,才低頭,看起手中的飯糰。

  米粒蒸得飽滿,還有餘溫,也像是那大娘的手溫,透出一股清淡的米香。

  他嘴角露出一道淡淡的笑意,隨後,沒有猶豫,拿起飯糰,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味道並不特別,甚至略有些乾澀,或許也是他很久沒吃過東西的緣故。

  他肚子很餓,但吃的很慢,像是在慢慢細細咀嚼著那份殘存的溫度。

  ……

  太陽躍出地平線,初晨的微涼漸漸退去,溫度緩緩攀升,南海氣候溫暖宜人,冬天也凍不死人。

  不過,只有極少人注意到,一年比一年要冷些。

  陽光映照在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遠處的漁民早已收拾完畢,甚至有人已將魚獲賣完,洗衣的婦人們也陸續離去,河畔變得安靜許多。

  河邊上游一處無人偏僻安靜處,一塊光滑的青石上。

  李長夜盤膝而坐,繼續感氣著,陽光落在他單薄的身影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時間緩緩流逝,日頭愈升愈高。

  熱浪自青石表面瀰漫開來,微風不再涼爽,反而帶著一絲灼意。

  汗珠,從他的額角緩緩滲出,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滑落,滴落在青石上,漸漸蒸發消失無蹤。

  李長夜緩緩睜開眼,清澈的眸中,依舊平靜,沒有懊惱,也沒有急躁。

  他起身,沿著河岸走到一處淺彎,水流平緩,蘆葦叢生。

  脫去破舊的衣物,緩緩踏入水中,河水清涼,沖刷著身上的污垢。

  低頭,望著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瘦小,髒亂,一個陌生的小孩。

  他沒有多想,手掌掬起河水,認真地洗淨自己,連頭髮也細細搓揉,直至污垢盡去,髮絲恢復原本的柔順。

  單薄破舊的衣服同樣被洗淨,在河邊攤開晾曬,微風中,陽光下,幹得很快。

  但,一時半會也幹不了。

  他再次盤坐於地,閉目調息,繼續嘗試感氣。

  時間緩緩流逝,四周依舊寂靜,只有風拂過蘆葦,水波輕輕拍打著河岸。

  他隱隱發現了些問題,不,準確說是感到了些問題,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

  太上感氣還是有用的,只是,有什麼限制了他,隔絕了他。

  和以前他夢到也像上了的那些陰靈的身時的感覺很像,非常的像,而且相比那些感覺。

  此時的束縛還有限制要更加的多和重,層層纏繞著他。

  不過,能感到,就說明有氣,而有氣……

  ……

  此時。

  有一輛馬車駛過小城。

  看似是一輛普通的馬車,車廂沉穩低調,外觀沒有多餘的雕飾。

  實則,有真正的高手在此,能見到這車上有著符文痕跡,而且還是符文大家銘刻的痕跡。

  波動深沉,收斂而內斂。

  駕車的車伕身形沉穩,衣著雖樸素,卻隱隱透出一股不動如山的氣勢。

  車內,坐著兩人。

  一個小女孩,約莫四五歲的模樣,肌膚勝雪,粉雕玉琢,雙眸如星辰般明亮,透著孩童特有的天真和靈氣。

  只是,小小年紀的她,也是本該活潑好動的年紀。

  她卻坐得端端正正的,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小小的身子板得筆直。

  另一個是身著儒袍的男子,面容儒雅,眉宇間帶著幾分清冷威嚴,像是久居高位,不怒自威。

  在這略顯顛簸的馬車中。

  他的坐姿依舊端正,雙手負在袖中,目光平靜深邃,透著一股淵停岳峙之感。

  不過,此刻,這位氣度非凡的男子,看著小女孩的目光中,深藏著一抹柔和。

  此外。

  小女孩聽著車輪轆轆作響,雖端坐著,可眼神里藏著幾分好奇,對外面的好奇,童心未泯的好奇。

  男子見狀,稍作猶豫,還是揮手,微微光芒亮起,車廂上緊閉的車窗開了些。

  「想看外面,就看吧。」

  小女孩微微一怔,抬頭先看了男子一眼,接著小心翼翼地挪動身子,將小腦袋探向開啟的車窗。

  微風拂面,帶著混雜著街頭飯肆飄來的煙火香氣。

  遠處街道的一幕幕在她眼前緩緩掠過,還沒看書看花眼的她,很清晰的看到,看清。

  路旁的商販,挑擔的漢子,洗衣的婦人,牽著牛的農人,拿網的漁民……還有就是一群乞丐,吵吵嚷嚷,也顯怒氣沖沖喊著一個人名的乞丐。

  一直看著,直到出了小城,都沒收回目光。

  沒了人,還有風景,青山綠水,相比前者,她隱隱更喜歡後者,小臉上漸漸浮現出真正的歡喜。

  直到,某一瞬。

  小女孩臉色陡然一變,眼眸驟縮,急急喚道。

  「老師,有人跳河!」

  男子神色一凜,他考慮的東西則要多些,先感了一番周邊的環境,也將目光投向窗外的一片河邊的蘆葦地。

  無論蘆葦和水下都適合藏人。

  不過當隱隱約約真看到一個小孩身影,以及車廂中小女孩少見的急切,最後還是。

  「停車。」

  男子將小女孩帶到身邊一起出去。

  隨後。

  兩人就在一低矮的土坡上,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渾身紅腫紫青,也可說渾身是傷的小男孩,撈著一套殘破不堪,濕漉漉的衣衫上岸。

  並沒有人跳河。

  正是李長夜,正在感氣的他,隱隱找到些什麼感覺的他,忽略了那晾曬的衣物,等幹了後,沒想到被一陣突起的風吹落到河中,他便下去撈去。

  卻沒想到,剛好被人看見。

  他看著那個男子也看著那個小女孩,沒了修為的他,並沒有感到人來。

  只是,當看到那兩人後,他感到了氣,真正的氣,他身上有氣,而且是有些強大的氣,那小女孩身上隱隱也有,只是很淡,非常淡。

  李長夜除了看到那小女孩的氣,也看到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意識到了些什麼,隨後,直接將濕漉漉的衣服穿起。

  男子看著李長夜,有著種說不出的奇怪,隨之隨手,李長夜感到,身體卻躲不過的伸手,男子的手落到他身上。

  李長夜便感到了更清晰的氣,但他沒有嘗試去操縱使用,更沒有化成劍,斬向那探過來的手。

  好一會。

  男子忍不住的開口,也是帶著不可思議的語氣。

  「雪山氣海十七竅……竟然一竅不通……世上真有這種人?!」

  小女孩聽到這話,想到自己三歲時……

  「老師,他天賦也很厲害嗎?」

  男子聽後笑了,只是礙於形象沒有將天生的廢物這些話說出,他也看出李長夜不是真的想投河自盡,背手離開。

  「山山,走吧。」

  小女孩一怔。

  「老師,他身上還有很多傷……」

  李長夜這時開口,也是首次開口。

  「沒事。」

  說完,他也轉身也離開了,朝著蘆葦深處。

  ……

  同一天,極北,荒原天降異象,出現一條直抵天際的黑線,漆黑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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